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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送你一朵玫瑰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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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又下起雨,阮万宁一夜迷梦,天还未亮就醒了过来,睡意消散,突然生了些倦意。
在这间她生活了四五年的屋子里,这张她每次搬家都会坚持带走的木床上,无数个相似的醒来的瞬间,她又一次感受到了无边的孤寂。
一个人生活,寂寞感时常会有,但过不了多久就会消散。身在此处,心就想着别处,倘若真的到了那处,便又想着此处了。
人生的愿望,大抵都是如此了。
今天她格外懒怠,躺在床上便不想动。时钟滴滴答答,早已经过了她平常起来去开店的时间。
她一个人生活,身体康健,没有太多需要用钱的地方,开店只不过是给自己额外找个事情做。虚度久了,还是会时常觉得无聊。
每日清晨六点四十准时到店,七点钟开店已经成了她过去几年的生活常态。
规律落到生活的边角实处去,仿佛借此便可抵挡空虚。但今天格外不想去店里,要追根究底,她有些烦舟行日日不缺的叨扰。
她并不想让他人进入她的生活。
养煤球还好,她还能满足它需要的东西,一日三餐和一个猫窝。
人就不同了,人总是想要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往往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总是最难满足。
自从上次说破了舟行的心思,他仿佛借此机会索性不再掩饰,光明正大每天早上都来店里,带走一杯咖啡,顺便买一支玫瑰。
而后放在柜台上,就搁在阮万宁的手边。
阮万宁抬头挑眉看他,他也不扭捏,同她一样,眉眼一派平静:“送给你的。”
已经过了会矫情的年岁了,她也不推拒,从容收下:“谢谢,不过你别以为这样就能打动我。”
“我对姐弟恋没兴趣,对你也没兴趣。”
舟行没说话,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了,便走了。
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人走了以后,阮万宁掐着玫瑰花茎,有些生气。
若要表现出真从容,她应当说一句“谢谢”便可,但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就是加了那多余的两句。
不矫情都显得矫情了。
而后日日清晨的一支玫瑰,大红色,艳到了极致。
再到手里,阮万宁便不再分一丝眼神过去,随手插在玻璃花瓶里,水也加得十分敷衍,任它盛开,任它枯萎。
随意极了,似乎毫不在意。
但在满室精心照料的花草里,那一瓶缺水卷边的玫瑰,显得刻意极了。
同在一条街上的老太太牵着遛狗绳走进店里,一眼就看见了吧台上那一瓶玫瑰,指着它们就说:“哎呦,这怎么都干了?要加水的呀!”
阮万宁愣了一下,走过去连花带茎地抽出来,只笑:“不养的,要做花肥。”
老太太从胳膊底下取出一把伞,放在吧台上:“之前下大雨哟,那我出门没有带伞嘛,路过一个好心人借给我伞,淋着雨就跑了,放我这也有段时间了,就是你店里那个小伙子哟。”
老太太放下伞,狗拽着遛狗绳就要往外跑,她一边牵绳子扭身往外走,一边回头嘱咐阮万宁:“小阮呀,你帮我转交一下哦。”
阮万宁的心情突然就糟透了。
舟行再来的时候,她把伞拿给他,接伞的一瞬间,她说:“我想起来,我是在什么时候见过你了。”
大约就在两个多月以前,她在自己的酒吧里喝酒,将醉未醉之际,身旁坐了一个男子,要了一杯冰水,径直推到她面前。
像是下班之后就直接赶过来这里,男子还穿着衬衫打领带。醉酒眼花看不清晰,阮万宁抓住对方的领带,将人拉到面前。
这人的眉眼生得并不算精致,但却耐看,凑在一起看起来很舒服。
近身那一刻,阮万宁迷迷糊糊地仿佛嗅到了雪松的气味。
在这一片各式香水味混杂的地方,冷香的气味显得格外出挑。阮万宁愣了一下,喝醉酒本该麻痹的感官在这一瞬间却灵敏了起来。
她的眼线上挑,仰着头看他,眯着眼睛,媚态十足:“怎么?把妹啊?靓仔哦,我还没醉呢。”
她松开抓着领带的手,转过头去继续喝她的酒,那杯冰水被她用手背推开。
那个男子就是舟行。
舟行被领带拉拽得站起身来,弯着腰凑到阮万宁的面前。夜场调暗的灯光生出无尽的暧昧,男男女女散发出的荷尔蒙,刺激感官,经由大脑又生出费洛蒙来。
舟行的大脑一片空白,视野里只有阮万宁那一张艳丽得过分的脸,当她低头时,长睫如扇,眼底落下一片乌影,当她抬眼看着他笑,头顶旋转的灯球落下彩色的光,跳跃过她的面庞和鼻梁,如云长发,蜿蜒着散在脸侧。
五光十色就此闪过她的瞳孔。
她说了些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见,只觉得气息扑在他鼻唇处。
他那一瞬间只想到了“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曹梦阮笔下的仙姑大抵就是这个模样了。
故事里,水底能瞬间夺人心魄的女妖,亦不外如是。
他愣在那里站了许久,回过神来,阮万宁已起身走到了楼梯口。
他怕阮万宁喝醉酒脚底下不小心,连忙走过去,站在她身侧,递出一只胳膊。
阮万宁转头看他,半晌皱眉:“你是这里的员工?”
没等舟行回话,她就伸手搀了上去,卸了力,靠在他身上,伸出食指胡乱戳着他的领带:“不是说了,要么打领结,要么什么都不打,不准打领带,在这里像什么样子?看着像……”
她后面嘟囔了些什么,舟行没有听清楚,但心知肚明,阮万宁完全将他当成了这里的侍应生。
下了楼,阮万宁松开他,朝着大门走过去,环绕他的若有若无的香味也渐渐散去。
舟行怅然若失地跟在她身后,不明白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还没等他想出来个所以然,阮万宁一偏头,抓住他的袖子,吐了他一身,然后嫌弃似的后退两步站在一旁。
两人相顾无言,阮万宁清醒了一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衣服,同他道歉:“真不好意思。”
“没事。”舟行手指夹住自己的衬衫,防止呕吐物透过衣料沾上皮肉,被阮万宁盯得有些不自在。
两人都有些尴尬。
等车的空隙里,阮万宁转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很不错,我喜欢你。你完了去找你的主管,告诉他你要加薪,就报我的名字……”
“我叫……阮万宁。”
这时正好车开了过来,阮万宁拉开车门,舟行拽住她的胳膊,满脸的不可思议:“你说,你叫阮万宁?”
阮万宁看着男子惊讶的面孔,有些疑惑,但还是笑起来,将被风吹到面前的头发撩起挽至耳后:“对,我是阮万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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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万宁手指点着吧台:“舟先生,非常感谢您的热心,也真的很抱歉把您当成了那里的员工并且弄脏了您的衣服。”
“但是,我不觉得一面之缘,就值得您……”
“不是”,阮万宁还未说完就被舟行打断了,他垂下眼眉,“不是一面之缘。”
“我们见过的。”
阮万宁看着他,要说的话堵在了嘴里,他看起来好像真的有些伤心,她忽然之间,生出一些恻隐之心。
舟行抬起头来,直视着她,那目光仿佛要看到她的眼底,又仿佛透过她在看另外一个人。
熟悉的感觉再一次包裹住她,阮万宁讨厌透了这种感觉。
她冷冰冰地看着他:“我不认识你,也不记得除那次外还在哪里见过你。”
“我对你提不起来兴趣。
“舟先生,请你不要再来了。”
而后,阮万宁关了店,将煤球托付给宠物店,决定给自己放一个假。
今天是假期的第五天,阮万宁无聊到了极致,越想越觉得,她凭什么为了躲一个人关掉自己的店?
遇到舟行开始,她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不符合她以往的行事作风。
十点多钟。阮万宁先去宠物店接了煤球,然后才磨磨蹭蹭地散步朝着咖啡店走过去。
在咖啡店的门口,台阶上放着一支新鲜的玫瑰,就这样孤伶伶地摆在那里,摆在灰尘里,旁边的卡片上写着阿拉伯数字。
阮万宁蹲下身看着这支玫瑰,有些出神。
她推迟了每天开店的时间,九点钟,十点钟,甚至有时候临近中午才晃晃悠悠地去店里,每次去,台阶上都有一支新鲜的玫瑰,和一张写着阿拉伯数字的卡片。
日日不停歇。
但舟行,却没有再出现。
突然有一天,台阶上的玫瑰没有出现,阮万宁松了一口气,而后又生出一股落寞来,一整天心不在焉。
但第二天,玫瑰又出现在了门口。
阮万宁说不清自己的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起初是厌恶看见门口的玫瑰的,但真的没有,她又总是在想为什么没有。
有会怎么样?没有又会怎么样?
明明被追求的人是她,凭什么患得患失、心绪不宁的还是她?
她气得一脚踢开门口的玫瑰,当夜就在店门口安了监控摄像头,然后回家睡大觉,连着几天没有去店里。
她其实有料想过,这个人次次都在她到店之前就放下玫瑰,说不定是雇佣了什么人一直在她门口守着。
但真的看到摄像头记录下来的画面,她突然又觉得疲倦。
确实有人守在她的门口。
放在店门口的玫瑰花会被调皮的小孩拿走、路过的野猫叼走、被风吹到路边,但总是会有人走过来,不厌其烦地补充上一支新的玫瑰花。
从日光稀薄的清晨到树荫满地的午后,从暮霭沉沉的傍晚到月上枝头的夜晚,连着三天都是这样。
那怕阮万宁压根没有去店里、前一天的玫瑰最后也没到阮万宁的手里,第二天仍旧会有新的玫瑰躺在原地,等那个期望被送达的人带走它。
他根本不知道阮万宁什么时候会到店里去,索性从天亮就开始等,一直等到天黑。
在某种意义上,固执得像一个偏执跟踪狂。之所以要加上“在某种意义上”的限定,大抵是,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其他的举动。
不然,阮万宁一定会报警的。
她看着屏幕里舟行的脸,决定要和他好好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