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雨天出现的男子 ...
-
阮万宁第一次见到舟行,是在一个夏天。
他们的相遇,与其说是缘分使然,倒不如说是蓄谋已久。
这一点,阮万宁也是后知后觉才发现的。
早在此之前,阮万宁尚且一无所知的时刻,舟行就已在精心安排着一场命中注定的相逢。
那是在一个雨天的清晨,阮万宁正坐在绿植后面的雅座安静地喝茶,门口的铃铛突然就响了。
雨天顾客向来少,再加上阮万宁的咖啡店开在并不算繁华的路段,甚至已经算得上有些偏僻了。
既不会有都市白领匆匆路过,也不会有文艺青年来这片满是售卖五金涂料的商铺聚集的街道探店。
周内基本门可罗雀,周末倒有成群的小孩子跑来喝果汁做功课。
也有热心邻居劝她,让她做点别的打算,“在这里开咖啡馆子,可开不住啊”。
阮万宁弯着眼睛温和地笑,也不说话。
她的店面算不得小,桌子却只设置了几张,门面装潢都随自己的喜好。
咖啡店同时也是花店,她平日里要么喝茶逗猫,要么侍弄花草。
开店不求盈利,铺面是她自己的,她名下还有其它的营生,开咖啡馆只是因为她囤下来的优质咖啡豆怎么喝也喝不完,一直闲置着也可惜。
她随缘卖饮品,就图个开心而已。
于是,当舟行冒雨在周内的清晨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她多少还是有点诧异的。
雨很大,他进门头发和西装外套就已被淋湿,湿答答的,滴着水。人就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迟迟不入座。
应当算得上是令人尴尬困窘的场面,但这人,却丝毫不见局促。
阮万宁单手撑着脸颊,隔着一排散尾葵静静地观察他。她所在的位置,大厅一览无余,厅内的人却看不到她。
“你好,有人在吗?”舟行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阮万宁这才起身从座位上离开,“先进来坐吧,要喝点什么?”
男子还是有些犹豫,仿佛担心一身的水珠打湿木地板。
在阮万宁看来,他有着和打扮不相符的拘谨和礼貌。
倒也随他去,她径直走向操作间,他也真的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喏”,阮万宁从里间拿了毛巾和拖鞋出来,递给他,“放心,都是新的,先擦擦吧。”
走近以后,才闻见这人身上有着一股清新自然的气味,类似薄荷混了一些木质香。
窗外的雨势渐大,进来躲雨的男子便一直待在窗边的位置,开口便要一杯热橙汁。
阮万宁挑眉,少有在夏天见人喝热橙汁的,客人点了,她也就照做了。
热橙汁续了三杯,男子接了一个电话,便起身要离开。
雨依旧很大,路面开始积水。
舟行到吧台上结账,扫码时多付了一百,阮万宁皱眉抬头看他。
“舟行。”
“嗯?”
“舟行,我的名字”,他紧张了起来,解释道,“是拖鞋和毛巾的钱,麻烦给我一个袋子,我……我想带走它们。”
阮万宁点了点头,取出塑料袋子递给对方。
“还有,麻烦您可以借我一把伞吗?”
阮万宁想着,这个男的该不会还要买走她的伞吧?
结果,舟行客气地接过雨伞,道了谢便走了。
阮万宁看着他出门而去,忍不住想,这人真是古怪。
她的橘猫睡够了,伸了个懒腰,跳上吧台,用脑袋顶着她的手。
阮万宁从柜门里的玻璃罐中取出来几根鱼干,放在它的专属小盘子里,这家伙只有肚子饿了的时候,才会这么亲人。
隔了两天舟行又来了。
连着两天的雨已经停了,阮万宁正在门口清理积水,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就停在她面前。
他是来还伞的,但却不是她借给他的那把伞。
阮万宁面色平淡地看着男子红着脸,支吾着解释说,她借给他的那把伞被他不小心弄丢了,他又新买了一把伞给她。
阮万宁没觉得有什么,一把购物时赠送的伞而已,还印着品牌名字和联系方式,因为长得太丑了,她从未用过。
反倒是他还回来的伞,是一把长把的黑胶彩虹雨伞,小姑娘会喜欢的款式。
男子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从门旁拿了扫帚和簸箕过来,要帮她清理门前的水洼。
有点献殷勤的意味。
但阮万宁倒是头一回见这么拘谨且笨拙的。
阮万宁接过来雨伞,成全他的多礼。反正,有人帮她清理,她乐得清闲。
转头放下工具,便进去了:“那就麻烦你了。”
待到舟行收拾完进来,阮万宁取出一张钞票,按在桌面上推给他。
意料之中的被拒绝。她便冲调了一杯蓝山,推给他:“送你的。”
她并不想与人有多过往来牵扯,冲咖啡的举动也不是出于礼尚往来。
他出力,她支付报酬。
至于对不对等,那就不是她关心的事情了。
但在瞥见男子极力表现出正常,却在咖啡入口的瞬间迅速皱起来的眉头,又弹簧般展开,阮万宁还是没忍住嘴角上扬。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
她想了想还是倒了一杯橙汁给他,“常温的”,又指了指他手里的咖啡,“喝不惯不必勉强。”
“不勉强。”
那杯咖啡最终还是被喝光了,并且,在男子离开店门的时刻,她果然还是收到了一杯橙汁的收款通知。
那人是怎么说的来着?
“送的就是送的,橙汁是我额外买的。”
如果一切都到此为止,阮万宁依旧是阮万宁,舟行亦不过是在这个城市里,因为一场雨有了交集的陌生人。
她甚至都不会记住他的名字,下一次街头遇见或许会觉得面熟,但依旧,同这座城市里,成千上万的彼此擦肩而过的男男女女没什么不同。
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若是一方存了心思,便不会轻易湮灭于人潮里。
从那之后,舟行隔三差五就会过来阮万宁的店里,每次只要一杯蓝山,有时会与阮万宁有一些简短的交谈。
更神奇的是,她那只名为煤球的胖橘猫,平日高冷不屑于亲近人,但凡舟行到店里,总是会围着他打转。
相处时间久了,阮万宁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但却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
夏日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铺在地板上,日光酷烈,室内绿植众多,不必安装空调,已是少有的清润。
舟行正蹲在地上逗弄煤球,猫咪平摊在地板上,露出来圆鼓鼓的肚皮。
男子的半张脸陷在阴影里,麦色皮肤,原本冷冽锋利的轮廓线显得不可思议的柔和。
阮万宁支着下巴,静静看着,鬼使神差地张口问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舟行愣了一下,手底下的动作停了下来,煤球抗议般地“喵喵”叫起来。
没等舟行回话,阮万宁盯着煤球鼓得有些过分的肚子——这只猫怎么最近胖成了这样?
等等,这个肚子……未免也太鼓了一些!
阮万宁一下子站起身来,走了过去。
从宠物医院回来以后,阮万宁恨铁不成钢地点着煤球的脑袋:“好啊,你这个家伙,说!外面的那只猫是谁?”
煤球没有理她,自顾自地舔爪子,忽然喵了一声,冲着门口跑过去。
舟行推开门正准备进来。
阮万宁看着这只色胆包天的胖猫,气得胃疼。
煤球时常会趁阮万宁不注意溜出去玩,然后天黑前再溜回家,一个没留神,这家伙就和外面的猫勾搭上了,怀孕已经六周了!
平常只当它胖,肚子圆了也没在意,没想到竟然是怀上了。
阮万宁养煤球也没多久,是某个雨夜,从咖啡店出来要回家去,在路上突然就被这只猫缠住了。还是只小奶猫,全身黑乎乎的,裹了一层泥污,脏得不像话。
跌跌撞撞地跟在阮万宁的身后,她走它也走,她停下来,它就躺平在阮万宁的脚底下的水坑里。
阮万宁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一只这么小的四脚兽碰瓷。
她嫌弃地捏着这只丑了吧唧的猫,平日生活闲散惯了,压根没想着要养什么小动物,她最大限度也就是能在这个雨夜收留它一晚上而已。
原本是计划只收留一晚的,接连又下了几天雨,送走它的日程就搁置了。
又因为实在看不惯它一身黑乎乎还黏着口香糖,耐着性子给它擦洗了几次,等到露出原本毛发的颜色,小家伙已经被她喂得壮实了一点,看起来不那么丑了。
而后又去医院做了体检,驱虫。
知晓她是一个完全没经验的新手,医生告诉她,做完驱虫还需要打疫苗,这只猫还小,日常喂养只能用羊奶粉,顺带又告诉她,这只猫太小了,暂时不能洗澡。
原本还在腹诽养猫好麻烦的阮万宁,听了后半句愣了一下,心虚地没有吭声。
给猫咪登记名字的时候,医生问她,这猫叫什么名字,阮万宁回答:“叫猫咪。”
医生也愣了一下:“没起个名字吗?”
阮万宁眨了眨眼睛:“那就叫煤球吧。”
或许是因为起了名字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花了些心思养了一段时日。
打完疫苗以后,放生的计划被无限期搁置。
阮万宁也从来不拘束它,让它保留着野性,她不是没想过,如果煤球有一天跑丢消失不见,她可能也不会去找它。
但只要它还在她身边,她都会尽心尽力地喂养它的。
煤球的生命力也极其旺盛,愣是在阮万宁停滞在新手村的照顾下健康长大了。
然而,压根用不着阮万宁做打算,煤球数次离家出走,却也总能在天黑前找到回家的路,天黑进窝。
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阮万宁此刻的心情,如果要形容的话,大概是好不容易当完了妈,又要开始当婆,伺候这只怀了孕的祖宗。
“煤球!”她实在压抑不住,逮住它,“你才八个月大,你还没有成年啊你!”
原本计划是等它第一次发情就送它大礼包,结果这个家伙居然没有任何提前声明,就擅自自行成年了。
阮万宁快要被它气死。
这个时候,舟行却说:“如果你觉得照顾起来实在麻烦,可以打电话给我。”
他的手指蹭了蹭煤球的脑袋,低头笑起来:“正好,我也很喜欢它。”
阮万宁没有应他,静默了一会儿,她说:“我果然还是觉得你很眼熟。”
室内的散光打在面前这人的脸上,靠近光源的那一侧,半个瞳孔里透着琥珀色的光。
这人的眼眸异常清亮。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半晌,她问他:“你该不会是想追求我吧?”
男子从她手中接过煤球:“我以为我表现得已经很明显了。”
“你喜欢我?”
“嗯,很喜欢。”
不过几面之缘就已到了“很喜欢”的地步,目的性真的丝毫不掩饰。
本来想出口讽刺他几句,但目光接触到的却是一双真诚的眸子,阮万宁忍不住开始猜测他的年纪。
这样的,带有目的性的真诚,实在是太有迷惑性了。
阮万宁笑起来,面容只是微施粉黛也艳丽得惊人:“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阮万宁。”
阮万宁愣了一下,突然想到,营业执照上就有她的名字,知道这个不奇怪。
她内心生了一些恶趣味,看着他笑容越来越大:“我被人包养过。”
不够。
“我离过婚。”
还不够。
“包养过我的和同我结婚的不是一个人。”
那么。
“你现在还喜欢我?”
舟行低下头,嗓音有些低沉:“我喜欢你,和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经历过什么没有关系。”
阮万宁挑眉:“你多大了?”
“29岁。”他抬起头看着阮万宁。
阮万宁继续挑眉:“哦?”
“真的”,他急急忙忙从钱包里掏出来身份证。
舟行,确实是29岁。
阮万宁一直以为舟行的那个“行”字是“航行”的“航”,没想到是这个字,姓氏也很少见。
还有,现在怎么会有人还在随身携带钱包和身份证?
“你知道我多少岁了吗?”阮万宁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迷漫中,她看着舟行,淡淡一笑,说,“49岁。”
他面色突然变得很复杂,半晌,憋红了脸:“你怎么能骗人呢?”
阮万宁一脸正经地继续胡说:“真的。早点结婚,我儿子都有你这么大了,你都可以叫我阿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