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
夜色渐浓，星辰如细沙般撒满苍穹，三人皆已躺下整息。
宋匀树在片刻后酣然入睡，而李朱却难以即刻入眠，仍持有些枕戈待旦的冲动。他手抚心爱的环首刀，那把陪伴他历经风雨的宝刃，在夜色中流露出冷峻的锋芒。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起身，尽量不发出声响，缓缓走到门口。李朱凝视着群星湛朗的夜空，火光跳跃，他身前的影子也随之舞动，如同一位战士在暗流中拼杀。
过了许久，李朱才回身躺下，带着疲惫陷入深眠中。
他手中的环首刀，依旧紧握着。此刻，那刀上的硝烟与血气，随着他的呼吸逐渐散去，蜕成一把古朴的信物，显得平和起来。
王羊虽闭着眼，却也不敢轻易让自己陷入深邃的梦乡。
一阵风吹过张扬的火堆，火焰随之摇曳，掀起一阵烟尘，漫在宋匀树脸上，她难受得翻过了身子。
梦里，宋匀树被一阵异样地摩挲给惊醒，她望进一片红色的波涛，用手轻揉双眼，尾指不慎搅动这方海域，才从重重红瓣中看到真实的天。
她坐起身来，周遭的鸢尾花轻轻摇摆。耳边传来极近的振翅声，她顺着萤火虫的轨迹望去，越过这一片花海，是已凝着湿露的云层。
而极远的前面，李朱在飘渺的月光下舞刀，一砍一撩，一斩一挂，让寒风为之散乱。
细密的风吹动露珠，争先恐后地砸在她的身上。
微润的水汽潜进皮肤，涌起寒峭。她不自觉地缩进了逐渐熔化的花瓣里。
一片清密的打击遮掩风声，宋匀树战战兢兢朝李朱的方向看去。李朱似乎有所觉察，将别过去的脑袋转了个方向，两人开始左眼对左眼、右眼对右眼，他那异常猩红的眼睛分外醒目，仿佛燃烧着骨血里的苦痛。
宋匀树频繁眨动睫毛，目光却滞住，而那双眼睛瞬间而至，突兀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宋匀树被这突如其来、几乎窜到鼻尖的两颗眼珠子吓得“嘎”了一声，身体本能在瞬间做出反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了闭眼与捂脸的自我保护动作，随后如受惊的老鼠般迅速缩回花丛之中发出尖锐暴鸣。
花杆晃动，停在花瓣上的红色凝露摇晃着缓缓浮起。你撞我、我撞你，一系列的翻滚使之变幻成大大小小的眼球。球体扭结，巩膜粘连成一片，瞳孔固执地不肯妥协，依旧各自保持着原本的姿态，而那各色的眸心都直直地对准了宋匀树。
周围空气陡然变得寒冷刺骨且弥漫着一股腐臭气味，宋匀树呆愣在原地，作呕的欲望在看到脏东西的极度惊惧下演变成不受控制的泪水。在她的感官里，泪水滑落的水痕生起触须，一遍遍舐过自己竖起的汗毛。
越惶惑越异常，她五官的觉察力如被点燃的火药引线，激剧提升，片刻便至爆发的界限。在她的身周，顺着泪液涌贯而出的水敷住全身，一道道触须汲取营养渐渐长成，开始为争夺空间左右搏击，渐渐地，整片红肿淤紫浮现在肌肤上，而挨打痕迹又催生出不断蠕动的眼球。
而自己口中时不时蹦出的贱笑，让宋匀树意识到自己正异变为奇诡的巢穴。
即便是在闭眼的虚无中，宋匀树仍然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这些怪异眼球严严实实地裹住，也依旧可以切实感知到四肢被狠狠覆紧。
宋匀树被如此近距离的监视惹出怒火，她拉扯自己身上的多余器官。触须被生生拽出身体，接连来的疼痛又呼唤起恐惧。而这股恐惧的演化更是驱使她将手抠进眼眶，试图全方位地逃避这可怕的景象，指头陷入到眼球中的瞬间召唤起她内心深处的理智。
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
就在她深陷这无尽的絮语时，一股强大而莫名的力量狠狠拉扯着她的身体。再睁眼，她发现自己已经趴在了一根木棍上，四肢被粗糙的绳索束缚着，动弹不得。身下是熊熊燃烧的火焰，火舌翻滚着，试图攀咬她的手脚。
宋匀树勉强挺起身子，四处打望，却陷进黑暗中。此处唯一的光源就在眼下，她丧气地趴回原位，心里愤愤不平。此时，沉稳的脚步在她周围响起，她抬头看去，只见李朱和王羊的身影逐渐清晰，她激动地折腾起来，却怎么也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嬉笑着走近眼前。
狰狞成半人半猴的王羊在黑暗中显得更加可怖，他举起环首刀，似乎要砍向自己，但发亮的眼珠子却连连转动，实际在算计着其他。身影模糊仿佛一道影子的李朱迅速夺下他的刀，细细打量了一番刀身后，又瞥了一眼宋匀树，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终于可以吃顿饱的了。”王羊谄媚地笑着，左手撑开，指尖指向宋匀树，“你下手吧，我懒得脏了手。”
李朱没有多言，他径直走到宋匀树面前，单手转动着禁锢她的大树干。树干虽粗如两拳，但他却轻而易举地将其捏转，将宋匀树翻了个身。她眼前一花，只觉天旋地转。
紧接着，李朱用刀背狠狠地敲击她的头部，宋匀树疼得牙齿紧咬，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喊出声，只是恶狠狠地瞪着王羊。刀背再次落下，连续敲击在她的胸骨和腹部，她痛得直翻白眼，几乎要昏厥过去。
此时，她身上已经烤干的泥在刀的敲击下，腾散开来，碎成粉末簌簌而下。宋匀树感觉自己像只叫花鸡，她难过地想尖叫出声，却只勉强发出了个气音。火舌越燎越高，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在热气的熏陶下腾起一片水泡，头发被烫得蜷曲。她挣扎着躲避火焰，却在扭动中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宋匀树睁开眼，愕然发现自己的双脚正踩在王羊的伤腿上。一股怒气瞬间涌上心头，她毫不犹豫地用力蹬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收回，生怕激起更大的麻烦。
然而，这些小动作哪里能逃过王羊的眼睛。
在她收回腿的刹那，王羊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脚腕，死死地掐住，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一般。宋匀树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但她还是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灰溜溜地在王羊那凌厉如刀的瞪视下缩了缩肩膀，抽抽噎噎地抢回自己的脚，在晦暗的晨曦对他进行无声地辱骂。
激烈地骂完，宋匀树打了个呵欠，她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视线也变得模糊。
毫无知觉地咂咂嘴后，她在王羊赞叹的眼神中，陷入如昏迷一般的沉睡中。
黑暗渐渐隐退，一块四四方方、蓝灰色的光从窗口撞进来，散在地上，曙光即将来临。
清晨，宋匀树从地上艰难地坐起，蓬头垢面，双眼迷瞪。发丝如杂草般纠结，衣衫褴褛。而李朱早已抖擞精神，扶正盔甲，王羊正靠墙坐在地上，曲着一只腿，手搭在腿上，正盯着宋匀树。
“嗤”地一声笑鸣似软鞭一样打在宋匀树的脑门上，一下子给她拍清醒了。
宋匀树下意识冲着声源处“呸”了一下，又在反应过来后假装咳嗽，遮掩似地低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待视线逐渐清晰，她这时还想披皮装小龙虾就迟了，只见地上散落着几根卷发，宋匀树惨嚎。
她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捋了捋头顶的乱发，粗糙的触感让她精准猜测到自己的头发正毫无章法地伏倒交错着。她不安地揪下一根头发，对着晨光拈动，只见烧焦的发丝纤细地佝偻着，低眉顺目地承担着命运给予它的赏罚。
宋匀树的心跳瞬间加速，一种难以名状的焦虑涌上心头。
“我还从未见过哪个小娘子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宋小娘子，可真是个能人啊。”
宋匀树神情惨淡，嘴唇似动非动，想说些什么但话还未出口，李朱就走了过来，对着王羊拱手道：“王君何必取笑匀树妹妹，”他又转头轻声安抚宋匀树，“匀树妹妹，莫要太过担忧，先整理下仪容，我们出去查看情况，很快便回。”
王羊斜着眼撇了一下李朱，心下不耐烦，但也无奈地拱手回礼。接着二人便出门，分东西两向而行，各自前去侦查。
宋匀树用手指分梳着头发，心中一边想着接下来的路，一边因王羊的举动感到不悦。她无意识地给自己编了两个麻花辫子，随后牵扯自己的衣服，抚平那些挤出沟壑的褶皱，并擦了擦脸。
从蹲在地上拨弄炭灰，到在门口来回踱步，她的目光始终紧盯着渐渐柔和的朝阳，看着它慢慢爬过山头。一片臃肿的白灰色匍匐而下，欢跃在山径上，李朱和王羊才回到这里。王羊箕坐，李朱站定在门框处，二人不见疲惫只略整衣衫。
宋匀树绕过王羊，走到李朱面前，抬头问道：“李兄，情况这么样？”李朱还没说话，王羊不满地踢着宋匀树的腿，哼道：“倒是一来就问李君，宋小娘子好心肠，不妨也问问王君怎么样啊？”
李朱看着王羊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假咳了几下，“咳咳，匀树妹妹，现下还早，我们可歇歇再做定夺。”
宋匀树含笑点头，转身后瞪着王羊，“那王兄如何？可看出什么了？”
王羊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倚着墙说：“李君，方才我向南行，看见前方有一田村，且路上人迹颇重.....”他小心地觑了一眼李朱，继续道：“我认为，我们可以继续向南走。”
这番话听得宋匀树太阳穴鼓动，她伸出手按了按，在鄙夷间啃起指甲，看戏般地旁观着王羊的试探。
李朱略动了动右脚，将过路的一个蝗虫踩住，狠狠地碾了碾，又抬手按了按腰间的环首刀。“这样，我们分两路，王君和匀树妹妹可乔装向南去那个田村内观察一下情况，我去周围探探路。”
听到此话，宋匀树和王羊两人忽然对视，互相吓了一跳又各自嫌弃地偏过头。李朱久等不到他们的回应，转身提着刀蹙眉看了他们一眼，二人被他的气势一摄，胡乱应了几句。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