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夏》沐雲

13、（12）

　　古色古香的中式庭園裡，一個年約八歲的小女孩正坐在涼亭下撫弄古琴。

　　樂音有如激烈的波濤，氣勢磅礡，高潮迭起，節奏快速又緊湊，曲中暗藏著無盡的悲鳴、哀慟以及殺意。

　　「涼。」一道悅耳的男聲傳來，琴聲戛然而止。

　　小女孩抬頭望向來人，殺氣立即散去。「……爸爸。」

　　「長老們決定讓妳接真正的案子了。」溫文爾雅的皇甫律，年方三十，是皇甫家的現任宗主。去年剛失去愛妻的他，對於長女是既驕傲又心疼──自從愛妻辭世後，長女的臉上就再也找不到往昔的幸福笑容了。

　　「跟我來吧！」

　　看著父親的背影，早熟的小女孩忽然覺得有些難過。『爸爸的笑容也不見了……』

　　跟著父親的腳步，走回自己的房間，小女孩突地發現房內多了一部電腦，不禁困惑，「……爸爸，這是？」

　　皇甫律暗示小女孩到電腦前坐下，隨即，打上了一個網址。

　　這是個背景全黑的網站，文字都是紅色，簡單來說，就是一張讓人填寫的表單。內容包括：「姓名」、「年齡」、「聯絡方式」、「對象」、「理由」和「要求」。在「要求」的部分，可以指定「對象的死法」。

　　另外，只要在「殺手」欄上食指一點，「殺手清單」就會出現，各個殺手的「編號／代號」都列在清單中，「客戶」可以自行決定是否指定某一殺手執行，或是選擇不填，由皇甫家安排任一殺手執行任務。

　　「這就是我們接案子的方式──想買兇殺人的『客戶』會來到我們的網站，填寫這個表單，然後，由我們決定是否接受。」皇甫律一面講解，一面將滑鼠移到網頁右下角的一個小方框上。

　　游標剛靠近深灰色的小方框，一個新的視窗便自動跳出，兩行冰藍色的標楷字體：「帳號」、「密碼」，隨即顯示在深灰色的背景上。

　　「『帳號』就是妳的本名『涼』，『密碼』由妳自己設定。」

　　小女孩聞言，於是動手設定密碼。

　　輸入完畢，就進入了皇甫家的殺手們所使用的介面──

　　淺灰色的背景，左上角有著一朵黑色的玫瑰花。網頁的重點是正中央的版塊，乍看與一般的留言板沒什麼差別，細瞧才發現，每一個留言的內容都是「客戶」所填寫的單子。

　　「出現在這裡的每一則留言，都是屬於妳個人的任務。妳可以選擇接或是不接。不想接的案子，可以利用左側的對話框轉給其他人。非個人執行的任務，會出現在右邊的公告欄。」說到這裡，皇甫律突然向小女孩嚴格交代：「記住！非個人執行的任務，是不可以拒絕或推辭的，一定要跟同伴一起完成。」

　　小女孩懂事的點點頭，針對游標移到右上角時彈出的「殺手清單」，發問：「為什麼只有某幾個人的是『代號』，其他人的卻是『編號』？」

　　「除了前任和現任的『十大高手』之外，其他人都只能用『編號』。」

　　「那我呢？我的也是『編號』嗎？」

　　「當然！」皇甫律摸了摸她的頭，「這些『代號』，都是由長老們給予的。妳才剛開始要接任務，用的自然是『編號』。」

　　此時，手機鈴聲倏地響起，他於是有些抱歉的望向她，「我得回去工作了，妳自己選擇妳的第一個任務吧！」話落，立刻轉身離去。

　　小女孩沒有回應，只是專注的看起了每一則委託。

　　三天後，殺手編號「17」的小女孩，在三天前所看見的每一則委託下方，都標上「已完成」的字樣。

　　隔年三月，小女孩的代號從「17」改為「緋夜」，名列現任「十大高手」之首。完美達成的任務，遠超過五十多件。

　　.

　　剛完成一件任務的十歲女孩，身穿銀白色的改良式繡花旗袍，帶著一隻雪白色的狼，路過一間日式風格的大宅。

　　望見日式庭院裡竟然種的是桃樹，而非櫻樹，女孩好奇的飛身上樹，落坐。

　　俯首。

　　一個與她年齡相仿、樣貌絕美、氣質清冷，穿著喪服的日本女孩，正蹲在清澈的池塘邊，低著頭，專心的凝視飄落在池中的桃花花瓣，喃喃低語：「……今夜大凶，凶中帶吉，吉中帶劫……怪了！我可從沒見過這種卦象……」

　　察覺到一旁有道暗藏的殺氣，女孩不禁對這個日本女孩泛起一絲興趣，於是開口：「筑紫緋。」如果她沒記錯，這家是姓筑紫的日本人，女主人安倍若菜幾天前剛過世。

　　日本女孩訝異的抬起頭，顯然對於在台灣竟能聽見別人用她的母語喚她姓名，感到非常意外。

　　埋伏在旁邊樹叢中的殺手，也是一震。『好厲害的內力！』

　　「……妳是什麼人？」日本女孩只看見桃樹上有個銀白色的衣角垂落。

　　女孩從樹上躍下，立於日本女孩身旁，正巧背對著那名殺手，不答反問：「妳是安倍若菜的女兒，筑紫緋吧？」

　　「我是。」日本女孩誠實的頷首。

　　「妳會占卜？」女孩再問。

　　點頭。

　　女孩又問：「妳知道今晚有人要殺妳嗎？」

　　聞言，日本女孩頓時恍然：「原來如此。有人想殺我，是大凶；妳的出現，是吉……」

　　女孩笑了，「妳怎麼知道我不是要殺妳的人？」

　　「因為妳是女的。」日本女孩如是說。

　　「妳的卦象告訴妳，『大凶』是男的？」女孩好奇的問。

　　頷首，「而且是個大叔。」

　　「喔？」

　　一頓，「可是，大叔是凶，妳是吉，那劫又是什麼呢？」

　　「我不知道。妳問我也沒用。」女孩不負責任的把手一攤。

　　日本女孩倒是不以為意。「吶，那位大叔是在等妳走嗎？」

　　聳肩，「大概是吧。」

　　「不能趕走他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我幫妳，有什麼好處？」

　　日本女孩眨眨眼，「得到一個『朋友』！？」

　　「唔……」女孩沉吟了下，忽地吹了聲口哨。

　　日本女孩不解的看著她，卻見另一頭的草叢裡奔出一隻雪白色的犬科動物，不禁一陣驚呼：「狼！？」

　　然而，女孩只是唇角一揚，「小銀，去。」

　　──！

　　雪白色的狼聽話的衝進樹叢。

　　隨後，那位殺手大叔便被嚇得屁滾尿流，飛快的逃離了此地。

　　「小銀，別追。」女孩一開口，雪狼就迅速的跑了回來，乖乖的待在女孩身邊，接受女孩的撫摸。

　　日本女孩意外的看著雪狼，問：「牠是妳養的？」

　　「嗯。」女孩沖她笑了笑，「牠是我的寵物，小銀。」

　　「一匹狼！？」

　　「不。」女孩嘴角的弧度拉大，「牠是一匹『雪狼』。」

　　「我可以摸牠嗎？」日本女孩好奇的問：「牠該不會咬我吧！」

　　「只要妳沒打算要攻擊我，牠就不會咬妳。」女孩笑道。

　　聞言，日本女孩開心的蹲下身子，伸手一把抱住小銀。

　　小銀只是稍微扭動了一下，並沒有反對她的碰觸。

　　「既然我們是朋友了，妳應該告訴我妳的名字吧？」她又問。

　　女孩遲疑了下，才輕輕一笑，伸手，「皇甫涼。」

　　日本女孩笑了笑，同樣伸手，「筑紫緋。」握住她的手的那一刻，日本女孩突然一震。

　　「怎麼了嗎？」女孩有些不解。

　　日本女孩蹙眉，「妳身上有太多煞氣，這些對妳很不好。」從袖中取出一個類似幸運手環一樣的東西，綁在女孩手腕上，關心道：「不管怎樣都別拿下它，它可以暫時保護妳不被煞氣侵擾。可是，如果它斷了，那些煞氣可能會結合成一個更大的厄運沖妳而來……我看，妳還是少殺生比較好，涼！」

　　女孩完全不在意，只是聳聳肩，沒有回應。

　　日本女孩見狀，明白她沒聽進心裡，不禁暗嘆口氣，「……不然，妳每次任務結束，就來見我一面吧！我會一直在這裡，大概住個兩、三年左右……」

　　「成交。」女孩笑了笑，「我該走了。」

　　頷首，「再見。」

　　示意雪狼跟上，轉身，揮手，「……明天見。」

　　『「朋友」嗎！？』女孩在回家的路上思考著，驀地揚起一抹許久未見的純真笑容。『……「朋友」啊……』

　　.

　　日式大宅的後院裡，一名年約十一歲的女孩正持劍對抗著一群東洋忍者。

　　手起，劍落，旋身，前刺，躍起，狠踹……

　　雪狼「小銀」也沒有閒著，正聽話的待在筑紫緋身邊，當一個稱職負責的保鑣，保衛著她的安全。

　　女孩的動作快、狠、準，半個小時不到，就把五十幾個忍者全都殺光了。

　　「……妳又殺生了，涼。」筑紫緋微蹙眉，道。

　　「還不都是因為妳……」女孩一臉無奈，「我真搞不懂，為什麼這麼多人想要妳的命啊？緋。」

　　「不知道。」筑紫緋淡淡回應：「從我三歲被發現繼承了安倍家的能力之後，每天晚上都是如此。」

　　從兩人相識相交到現在，總共一年多的時間，女孩已算不清到底替她解決過多少仇家──也許是幾百人、幾千人，甚至是幾萬人……反正幾乎每一個晚上大約都會來十到七十個人不等。

　　說起來，女孩雖然依筑紫緋所言，任務越接越少，但功力不減反增，想必與此有著極大的關係！

　　每天晚上都得打上這麼一場，想身手不好都很難。

　　見小銀又開始在屍堆旁徘徊，似乎準備飽餐一頓，筑紫緋於是拉著女孩到另一邊的迴廊上落坐。

　　纖指一彈，院內的桃花瓣便飄落下來，化成人形。

　　是個優雅的女子。

　　「桃花，去準備淨氣（消除煞氣）的東西。」

　　女子優雅的一個躬身，消失。

　　「真難得見到妳使喚式神（註一）呢……用桃花當式神？」女孩笑了笑，「真不愧是安倍晴明（註二）的後代，連挑選式神的品味都是一樣的……」

　　筑紫緋只是笑笑，沒說什麼。

　　不久，桃花再度出現，把一些淨氣用的東西放到筑紫緋身邊。

　　「桃花，去看看小銀吧！如果牠吃飽了，就帶牠去清洗乾淨。」

　　聞言，桃花隨即一個躬身，消失無蹤。

　　十分鐘後。

　　淨氣儀式完成，女孩和小銀便離開了筑紫家。

　　.

　　離開台灣的前一晚，筑紫緋給了同樣剛滿十二歲的女孩一個精緻的護身符，「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卜到了一個劫嗎？」

　　頷首。

　　「那個劫，是妳的，不是我的！」

　　「所以？」

　　「這個護身符可以暫時代替我，為妳祈福化厄，所以別讓它離開妳身邊。」見她欲發問，筑紫緋趕緊阻止，「涼，別問！聽我說就好。」

　　女孩聞言，頓時會意的閉上了嘴。

　　「妳的劫，是由命定之人帶來的！」筑紫緋接著說：「雖然他不會傷害妳，可是他的出現卻會啟動妳的劫數，當妳與他相遇的那一刻，妳命中的劫數就會開始……如果可以，我希望妳永遠都遇不到他。」

　　「命定之人是……？」

　　「將會在妳的生命裡，佔有極度重要地位的人。」筑紫緋如是回答。

　　女孩微微一笑，「那麼，到底誰才是我的命定之人呢？」

　　筑紫緋倏地沉默──

　　「……他是一個會讓妳覺得『自己似乎變得不像自己』的人……」

　　＊　＊　＊　＊　＊

　　日本，十月。

　　嘀哩哩──嘀哩哩哩哩──

　　鬧鐘不斷地響著，剛從夢境回到現實的涼，卻只是呆呆的躺在床上，輕聲喃道：「……讓我覺得…自己變得不像自己…的人……嗎？」

　　腦海中閃過一張臉。

　　「如果我的命定之人就是他，那麼，我的劫數應該已經啟動了吧……」涼有些無奈的低喃。

　　叩叩叩！

　　「涼，該起床了！今天是學園祭（註三）的第一天，妳應該會很忙吧？」留著一頭俏麗短髮的冰室由希，站在涼的房門外，說道。

　　「我已經忙完了。」涼開了房門，懶洋洋的回答。

　　不解的由希剛走進房，便看見迴廊上放著一床棉被，不禁笑了，「妳好像特別喜歡迴廊耶，涼！」

　　「我喜歡的是風。」剛換好制服的涼聳聳肩，道。

　　背對她的由希沒見到她的表情，只是笑著回過頭來，問：「涼，你們班是要做什麼啊？好玩嗎？」

　　「小型電影院。兼賣我們設計的戲服。」

　　由希聞言，很是驚訝，「你們把『緋月』拍成電影了？」

　　涼點了點頭，從床邊拿出幾個超大的袋子，走出房間。

　　關門，跟上，「袋子裡的是什麼？」

　　「衣服。今天要賣的。」往餐廳走去。

　　眼睛一亮，「是改良式旗袍嗎？」

　　「是在『緋月』裡出現過的衣服。」故意不給正面的回答。

　　「哇！我也要一件～～～」

　　停下腳步，伸手，「自家人不收布料費，算妳 17372 日圓。請付款。」

　　由希瞠目結舌的看著她，「真的假的！？旗袍一件需要這麼貴嗎？」

　　「我做的當然需要。」涼遞出裝有旗袍的袋子，淡道。

　　由希不相信的搶過袋子，跑到客廳，開始一件件翻看。

　　「天啊！好精緻喔！」轉頭望向涼，「妳會刺繡！？」

　　「那是布料上本來就有的圖案，不是我繡上的。」走到餐桌旁，入座。

　　「咦！？都不一樣的啊？」由希將幾件特別喜歡的拿到自己身前比了比，「袖子和裙子的長度也都不一樣耶！」

　　「領子也是不一樣的。」涼一面吃著早餐，一面淡然說道。

　　冰室奈奈子見狀，先是朝涼送了一記抱歉的眼神，才走向由希，把被由希從袋中隨意倒在沙發上的旗袍一件件的折好，收回袋子裡。

　　「媽，妳幹麻啊？我還沒看完呢！」由希微微抱怨。

　　叩！

　　由希揉了揉被奈奈子敲疼的額頭，「いたい！」（痛！）

　　「這些是涼要拿去他們班上賣的，妳想挑，去學校再挑就好啦！」奈奈子指指沙發，「瞧妳！把涼要拿去賣的旗袍弄成什麼德性了……」

　　「好嘛好嘛，知道了啦！」由希一臉扼腕的跟奈奈子一起把沙發上的旗袍折好，收回袋中。

　　待她們母女倆弄完，涼忽地走來，對奈奈子一個躬身，「我出門了。」語畢，將袋子拎起，轉身就走。

　　「啊！涼，等等我啦～～～」由希手忙腳亂的把早餐裝進袋子，留下一句「我出門了！」便追了出去。

　　站在門邊，奈奈子看著她們的背影，溫柔的笑了笑。

　　「年輕，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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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一：式神，日本的陰陽師（即巫師、法師）身邊會有一些可供操縱的靈，通稱為「式神」。式神的原體（即本體）可以是動物、植物或是其他生物。

　　※註二：安倍晴明，日本平安時代有名的大陰陽師，法力高強，據說能通陰陽兩界、知五行八卦。傳說，他的母親是白狐，但也僅止於「傳說」。

　　※註三：學園祭，即「校慶」。此為日本的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