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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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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夜白十岁的时候,跟着养父母回到了中国,刚刚结束内战的新中国。他还记得,那时的人们温柔朴实,又热情纯真。虽饱受苦难和颠沛流离,但在历经近百年的战祸动乱后,每个人的眼睛仍然还闪着热烈的光,能灼尽一切的光。那光燃遍神州大地,化作无数的向往,和无数个梦与自由。
他从苏联归来,望着满街招展的红旗,他不知为何,一个十岁的孩子站在熙攘的街头又哭又笑,似失而复得,似喜极而泣。
走丢的孩子啊,终于回家了。
五十年代的中国,百废俱兴,亦百花齐放。陈夜白自小被一对苏联舞蹈家夫妇收养,五岁便学舞,登上过许许多多的舞台,但在小小的陈夜白心中,仍想念着地图上的东面,那个形如雄鸡的在炮火中屹立不倒的国家,那是他的祖国,他的家。他终将有一天会站在,一定会站在中国的舞台,跳出最美的,献于祖国和全世界的《战争与和平》。
1951年,建国一周年,世界和平斗争日,北京上演舞剧《和平鸽》。陈夜白也在其中。他终于实现自己的梦,成了一只和平鸽,旋转在自己的故土,飞跃到全世界的面前,汗水化作羽毛,飘落到了每个吵闹的角落。一如一年以前,他在莫斯科的教室里听到收音机里的那一句,那一句让他永生难忘的——
“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亲爱的人们啊,受尽苦难的人们啊,我们站起来了。在日出东方的以后,再没有人敢欺负我们了。我们会吃饱,会穿暖,人人能识字,家家有灯光……我们会越来越好。
十二三岁的陈夜白没有跟随养父母再回苏联,他独自一人留在了故国,小小的年纪,守在故乡的街,他不认识任何人,却无一刻感到孤独。他终于找到归属,再也不是个流浪异国的陌乡人。
1954年,他回国的四年后,又一次登上盛大的舞台。这次,是为那些浴血奋战凯旋归来的战士们,还有的,那些战场上无法归来的英魂们。
年轻的男孩们青春洋溢,唱着军歌和着拍子,席地而坐,随着他的舞步摇晃身子,胸前的大红花鲜红似火。他在台上看,整整齐齐的绿衣红花如浪潮托着他,恍若他真的成了一只洁白的天鹅,飞过高山之巅,飞过海天相连,最后停在鸭绿江边,翩翩起舞……
舞毕,掌声雷动。
台上的舞者热泪盈眶,台下的英雄含泪微笑。
好战友,你也看到了吗?多美啊……你拿命守护的,真的好美好美啊!
那时的少年夜白看着脸上满是坚毅的军人们,心里默默地想:战争到底带来了什么呢?又带走了什么?是伤痛吗?带来了伤痛,又带走了伤痛,随后便是和平,便是安稳了。但又好像不是,战争从不是为了创造伤痛。战士也不是为了一个人一个思想的野心而战,他们是为国为民为千千万万之血泪,为自己而战。所以才会有最后的胜利。所以,我们胜了!为家,为亲人,为同胞,我们胜了!
为国为民,九死不悔。
少年静静地望,那一排排红花如熊熊燃烧的烈火,匆匆从他心上呼啸而过,留下了不灭的星星之火,护他在以后万里冰封的心底的正中央仍有一粒微微闪烁的烛光。他携着那道光,又走了好久,好久。
陈夜白的名字是他自己给取的,取自“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他说,不能没有中文名字。虽然养父母保留了他为躲避侵华日军而在冰天雪地的中苏边境被活活冻死的父母留存于纸上的姓,但,不够。他是中国人,是一定要回国的,不能顶着异国的名回去。于是他从八岁起,便一直在寻找着自己的名字。直到回国前夕,他才终于寻到并拥有了自己真正的名字——夜白。“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少陵的诗,永远感人肺腑。他吟诵的,是一千年的哀愁,是无奈的悲欢。陈夜白念着的,是千百年来华夏族与生俱来刻入骨血的家国之情。
春去秋来,少年独自走过几个寒暑。他始终满怀希望,奔赴在那国泰民安,山河无恙;与他的同胞一起迈开一步一步,去踏出这古老又年轻的国家的另一条路,一条空前绝后的盛世长安路。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九天万里一日尽,山海倾覆乡音里。
千秋皆归尘与土,已是春风生百花。
“梦生?”
“嗯?”
“还记得我们初见时的场景吗?”男人温柔地笑,眼望着身旁的男孩。
“一个黑白相间的冬夜…”男孩含糊道。
“不是。”文弱的男子轻轻摇了头,“不是……”他初次见黎梦生的时候,是十六岁。小孩脏兮兮的,跑在夏日的街头,脸上挂着彩,穿着破破烂烂的,他注意他的时候,他正被包子店的老板追着打,直直一头撞进他怀里,顺走自己钱包,随后又一溜烟的跑了。后来他想,那时不过匆匆一瞥,谁知长伴半生日月。
陈夜白心疼道:“是我拖累你了。”声量微小,他眼中那人似未听见,偏过身子编着竹篓。只是他也未见,烛火轻颤下,那人发抖的手和滴落手背上的一颗清泪。
七月月光如水,木屋外,萤火微亮,与水下之月相衬相映,竟恍如星河倒转,如梦如幻。
这是第二年了,黎梦生和陈夜白熬过的第二年。二人相依为命,为彼此努力地活。人们一直熬,一直熬,熬过欺诈,暴力,偏激,熬过无边黑暗沧海横流……
可陈夜白觉得自己熬不过了。他看着月亮,终于启唇:“我们逃吧。”
“什么?”
“去苏联,就我们两个。”
“老师?”黎梦生不可置信似的愣住,眼前的人隐在深蓝色的夜色里,看不清神情。“你舍得吗?”
“这里……太让人失望了。”陈夜白沙哑着声音喃喃,“太让人失望了。”
“老师不是说,会好的么?”
“……”
夜风匀匀,吹动衣角,师生二人平静对视着,天上明月静静洒就一片清辉,竹外泠泠流水向原野。
黎梦生最后答应了他。没有什么理由,他本于世间无牵无挂,唯有他,这个称作自己老师的人,成了他生命中之最重愿为之而活的人,是他的神明,他的信仰。
“老师在哪,我就在哪。”
后来在无数个无眠的夜晚黎梦生想,是不是自己注定要失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