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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始 ...

  •   我是陈夜白,又不是陈夜白。
      深秋的桦树老街,落黄袅袅,西风卷了枯叶悠悠转圈,流转淡淡浮光岁月。
      白发苍苍的老者踱步在年老的树下,费力弯腰拾起一片灿烂的黄叶,“又落叶了啊,陈夜白。”他喃喃自语,不知道跟谁说着话儿。
      人们慢慢走着,走过年迈老人的身旁,途经那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我是陈夜白,又不是陈夜白。
      五十年了啊,半个世纪过去了……原来他已经活了那么久了。他还记得在很多年以前,自己是从未想过能活到今日。那时的他,好像啊…心无所想,生无可恋。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呢?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竟不知不觉走到现在了。
      “陈夜白,我已经这么老了……”

      苍茫静渺的清冷月色,白衣的瘦弱少年披着月光,迎风悠悠舞动。像惊鸿,像流光,像海上月下跃飞的白鲸,缓缓地落下;落在角落里,落在灰烬中,也落在一颗半死不活的心上。这是黎梦生第一次见到陈夜白。白衣少年于天台无声起舞。
      黎梦生第一次见到的陈夜白,干净,温柔,还有黎梦生自己所不具备的,温暖。使他于窥探的角落,灰暗的少年时光,将那截飘浮的白衣奉为神明。
      他就这么静静的,静静的望,望深蓝的夜空下使人莫名安心的少年,如一个虔诚的信徒,朝拜他的信仰。直到许多年,他触着镜子里温和的面容,眼里平静又哀戚。
      年少失却天真,陷在泥泞里摸爬滚打,卑微又热切,这是自记事起便恶劣不堪的黎梦生。他悄悄躲在角落好几年,如一只窸窸窣窣的老鼠,贪恋着唯一的光。

      冬来夏往,又是一年岁末。
      “打!打他!让他又偷食堂里的东西!”
      “好心留他工作,呸!”
      “诶跑了!”
      “算了睡觉睡觉。”
      ……
      “你为什么要偷东西?”一道柔和的声音响起,十几岁的少年警惕回头,却没看到人,“是谁!”黝黑的脸上清亮的眼睛骨碌碌的转,像只张牙舞爪胆小又不肯示弱的猫。
      “在这里。”那声音似乎在发笑,黑夜里雪反着光,少年依稀能看见树影与屋舍轮廓,就像街上立着的黑白板画;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仿佛冲入了那画板之中;又觉得是隐进了小时候屋里常挂着的那幅水墨画里。
      “你冷吗?”那声音问道。
      少年循着声音抬头望去,黑白之间的阳台上倚着一个微微晃荡的白色人影。那白色像他衣服上沾的漆粉点,随着风轻轻动。“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那清冽若一壶温酒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与疑惑,“我可是瞧见你好几回了,老在剧院周边转悠。”
      黎梦生想起来一些,恶狠狠地答:“那又怎么样!”
      “你别恼,我和你也算有点缘分。”
      “谁跟你有缘分!”
      “不然你这些日子干嘛一直看我练舞?光是这个月都有四次了。”
      “我哪里……你?呃我才没…有……”一向嘴利的黎梦生忽然怔住了,他于白森森的冬夜,无人可供灯火的街道,又一次仰头望向那隐隐约约的身影。不同的是,这次,那人也在回望他。
      终于,他也看见他了。
      “你冷吗?”
      “还还好。”被人这么一问,黎梦生也忽然记起了冷,微微发起抖来。
      “你等我。”那人说完,便像缕烟儿似的消失。黎梦生一反常态乖乖听了别人的话,呆呆的站在原地,开始以为自个儿是梦进了聊斋先生的话本子里。
      是梦啊。他在心底怅然地想。他呆立了会儿,四下里环顾,白茫茫空荡荡冷清清,那些蛰伏在暗处的亡灵幽魂盯着他,仿佛他一不留神就要被拖入黑洞洞无边无际的影子里,撕碎,吞噬,万劫不复。
      他孤零零站在那里,几乎晕厥,眼里一切黑白混淆揉成一团。他头针扎的疼,密密麻麻,汹涌澎湃。
      倒下的最后一眼他似看到了无数恶鬼从四面八方争先恐后向他扑来,如坠阿鼻地狱。
      “梦里也这么疼么?”

      黎梦生在那一年的除夕之前,用他自己的话说,是终于不用尴尬的和几个小孩挤在一起唱什么鸟语圣歌了。老神父每年都在中国的年夜昏昏欲睡,留他们几个脏兮兮没家的小屁孩蹲在炉火旁象征性的守夜。他时常看着火光想着要把这教堂烧了。
      好在在他真的打算动手之前,他不用再回那阴森森的教堂了。
      他有了新去处。拜了一个与自己年龄才差了几岁的人为师。说是以后,便叫那人老师。少年望着另一个清俊的仍如同少年的人,别别扭扭喊了声老师,心里默默反驳才不是,才不是老师……
      那一年的腊月,十三岁的黎梦生认了二十岁的陈夜白为师。在此后的十年,他们从未分离。

      “你得上学……虽然我是你老师,但我更算是你兄长,我五岁学艺才得如今这点功力,你不成,你得去上学。”陈夜白语重心长地说服着黎梦生。
      “他们也是老师,你也是老师……”
      “都一样。”
      黎梦生突然激动起来:“不!不一样!你是……”你是如兄如父,哪能一样。
      “我知道你说的不一样,但老师是能教授你知识的人,无论是怎么样的人只要他们教会你点好的东西,那都是老师。”温文尔雅的人看着他认真道,“不止是我。”
      “……好吧。”少年蔫蔫点了头。“可是学费要好几块!”
      “这事你不用操心,我存着呢。”陈夜白说着,从中山装的兜里拿岀几张纸币。
      “你不留着养老?”
      “说什么胡话?为师才二十出头,养老的事还早得很,还是先养好你好了。”
      “为什么要我上学?”
      “识字,明理,辩是非,建设家国,成国之基石。”陈夜白背手走在前头谆谆教诲。
      ”为什么不是国之栋梁?”
      “能成栋梁当然好,但基石也一样重要,我不望你成大才,只盼你有实用。”
      “那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瘦削的少年停下脚步,落在男子身后问。
      “因为我是你老师,你我现在开始都不再是一个人了。”男子回头温柔看他,于落花间对他伸出手。“从此以后,我来当你的靠山。”

      “你就是我的靠山——你就是我的靠山啊陈夜白!”少年哭着,死命拉着井边的苍白青年。“你不能倒!你说好了的!你永远都是我老师!”
      “他们欺负人……他们太欺负人了……”青年有气无力地控诉。
      “还有我!陈夜白还有我!还有我在啊老师!”少年崩溃大哭着,“别丢下我!”哭声终于引来了邻人,两位老者急匆匆迈进门,“小声些孩子…来我们一起把你老师拉起来。”三人齐心协力,终于将悬在井口边的陈夜白拉了出来。“唉……看开些罢陈先生。”老者长叹了一口气,又急匆匆离开。
      黎梦生瘫坐在地,好久回不了神,他刚才,差点就失去了陈夜白。
      前十三年,他没有家,他们骂他是窑姐生的,脏。他气不过,与他们打在一起,一个二个,鼻青脸肿,头破血流。他浑身长满了剌,到处去扎,去示威,从此别想有人再欺负他!十几岁的少年啊,有着来自地狱的戾气与不管不顾,他恶劣凶狠狡猾,本能地散发着亳无掩饰的最纯粹的恶。最极端,也最单纯。
      他以为永远都是这样。没有人愿意靠近一个妓女生的孩子。他是旧时代的脏东西,似乎他们忘了他首先是个人,随后才是什么样的人了。

      “他是我的学生,没学好是我的过错,该怎么罚怎么罚,我一个当老师的没教好他,理应和他一起受罚……为人师表,我做的不够,只求大家再给他一次机会。”居然有人护着他了?那个人紧紧握着他的手和他一起站在所有人的对面,坚定又温暖的挡在他前面。黎梦生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好像错了。这世界似乎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糟糕。

      “我是他老师,我不偏袒他谁偏袒他?我同您讲,好好管管您家孩子,我家梦生说了没打他就是没打他!”
      “老师……”
      “说好了做你靠山,没道理让你被人欺负了去。”
      “老师……我撒谎了……我捉弄他了,不过我真没打他……”
      “看出来了,去,打两桶水拎着扎一个时辰马步去。”
      “哦……”黎梦生垂头丧气的向着院里的水井走去。
      “别蔫着了,扎完马步去买只烤鸭回来。”
      “好嘞!”少年蹦蹦跳跳的打水去了。
      “这小子。”陈夜白看着愈发欢脱的男孩摇头轻笑,随后提脚出门。现在才注意,小孩裤子又短了。
      思索着走了几步后他一拍了下手,又折回屋里拿粮票,“真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又该买米了。
      此后的几年,平淡极了。黎梦生好好学习,陈夜白努力赚钱;黎梦生天天向上,陈夜白演出授课;黎梦生被女孩追,陈夜白被迫相亲,然后师生俩,还是光棍。“一家俩光棍儿。”俩人蹲在大门口看人来人往,“要不你当我儿子好啦?”陈夜白淡淡说着,语气隐隐透着调侃。刚满十九的黎梦生惊道:“你不是我老师了吗?”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而后,那特殊的十年来了。
      大街上学生喊着口号,冲进每一户人家,吵闹不休,乱作一团。
      黎梦生潜在队伍里准备溜回家,他心忧陈夜白,听与他要好的同学讲有个小队冲进他家检查,陈夜白不让,结果被打趴下了。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也不知道陈夜白怎么样了。
      他得护着他,陈夜白那个性子,看似温柔,实则是个宁折不弯的,他怕极了那些人损了他的傲气。
      “老师,没事的,我在呢我在呢。”陈夜白开始目不交睫夜不能寐,偶尔能睡着也是噩梦连连。每一个夜晚黎梦生守着他抱着他,好让他能稍稍睡得安稳一些。陈夜白每个星期都会被叫去“说话”一两次,因为有人举报说他成分不干净。
      黎梦生眼中那个温柔和善的人啊,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了。瘦骨伶仃的,他每晚抱着只感觉一天比一天轻,轻得他心疼。

      “太欺负人了……”
      “老师…梦生求你别丢下我好不好……”男孩啜泣着,趴在床边呜咽像只委屈的小狗。“别丢下我……”他真的好怕,比任何时候都更怕。他怕失去陈夜白。无比的怕。
      然而这一场景被有的人看着,却变了味。
      几天后,开始有人传津门歌舞团的台柱子与自己收养的男学生不清不楚,有不正当不正常的关系。愈演愈烈,黎梦生被强迫离开病中的陈夜白,之后被关进了学校的小黑屋。

      “说吧,他怎么对你的?”
      “对我很好啊。”
      “说实话。”
      “什么是实话?”
      “他有没有强迫你做一些不愿意做的事情?比如他有没有猥亵你骚扰你□□你?”
      “呵……”黎梦生忍不住笑了。“您觉得呢?或者您们觉得我该怎么说?”
      “如实回答。”
      “呵呵呵呵……您怎么不问问我呢?”
      “什么意思?”
      “我才是,我猥亵他骚扰他!我还□□他了!我全部都交代!”
      对面的人开着大灯直射着黎梦生,严厉责备道:“我们要你说实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你们想要我说什么实话?啊?要我诬陷我老师?空口白牙说他不洁不良?你们的良心呢?”
      “听说你是妓女生的?”
      “我那点子事应该挺好打听的吧。”
      问的人一拍桌子:“所以你不该好好坦白?你这样的……”那人面露嫌恶。
      “无可奉告。”
      “一切陈规陋习都是牛鬼蛇神!你只要说实话就是立功。”
      “我的老师,没有错处!”
      “顽固主义!愚蠢!把他和那个资本主义残留者捆在广场上,让他们接受红太阳的洗礼!”
      隔了几年,黎梦生和陈夜白又一次站在广场上,又一次的站在所有人的对面。人们的眼神茫然又恐惧,本能地趋利避害。
      为自保而伤害别人,这就是人性。
      不晓得是谁,向那两个五花大绑的人扔了东西,像是开了个头,随后人们纷纷朝他们扔烂菜叶扔臭鸡蛋,砸在脸上生疼。
      黎梦生的头见了红,潺潺而下流了半边脸。他看着那些斗志昂扬的人,到了这时候,已分不清谁是加害者,也不知道谁的手是干净的。
      “别怕……”还在病中的陈夜白奄奄一息,费力拱到他身旁,然后挡在他身前,“别怕…我在。”
      随后被身后的□□一脚踹倒。
      疯狂的人群,吵嚷交杂的影子,构成了一幅混乱浓郁的油画。黎梦生记着这一幕充满暴力美学的梦魇过了半个世纪,他已经习惯那些浊彩覆盖的梦境了,因为只有那个杂乱不堪的梦里才有那个人,才有那个,离开的陈夜白。
      他是陈夜白,又不是陈夜白。
      他快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是黎梦生?可是黎梦生死了。他于无数个日夜抚摸着镜子,指尖贪恋着镜中的面容。陈夜白也死了。
      他时常在想,是不是神明在罚他,罚他有违伦常,对自己的老师起了欲念。所以如此荒谬,如此残忍,要他不得不活着,看着他爱的人一天一天老去。

      离那个雪夜过去的十年,黎梦生成了陈夜白,陈夜白带着黎梦生死去。
      从此以后这世上没有黎梦生。只有一个状若疯癫的陈夜白。他负着陈夜白的伤、陈夜白的痛、陈夜白的愿与梦,苟延残喘五十年。
      “他本不想死的。”男子掩面痛哭,“他本不想死了的!”

      那一年,被赶往北国劳改的陈夜白和黎梦生彼此支撑,过得辛苦但也算平静。陈夜白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他们远离了风波,似乎心境真的归于平常。
      “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陈夜白注视着黄昏落日,和落日里渐渐远去的人影,夕阳铺洒一地,红彤彤的。“会过去的吧?”孱弱清瘦的男子轻问。
      “会的。”一位儒雅又显疲态的老者慢悠悠答道,“风浪终会平息。”
      陈夜白回头,朝老者颌首致意。后者回以微微一笑。
      风吹麦浪,残阳如血。
      “会好起来的吧?”他立在田埂上,看着不远处的少年,他想,他找到答案了。再撑会儿吧,为了身在黑暗渴望光明的人,为了与他共享曙光和那遥遥不可期的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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