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沁安

4、实诚的南瓜

　　永逍认识粼光，他去过精灵之乡，也称赞过粼光的琴艺，只是他不认识被南瓜下过咒变得面目全非的粼光，他帮她解围时，显然没认出她来。

　　五年前，精灵一族落难时，他也帮衬过不少，只是粼光不接受她的帮助，有时候还会当面给他难堪，抹他的面子，让他下不来台，他却从未在意过。

　　八仙糕这事，他又帮了粼光一次，粼光一直等着珺珂的重罚，等来的却是晚饭后的几百个碗不用洗了，热水也不用烧了。她难得空闲一次，踅去了湖边的园子里，她在北府到处寻找精灵族的珍奇宝典《精灵之书》，书中记载了很多神功仙法，能助人飞升得道，位列仙班。五年前，精灵们被赶出家园，所有的宝物全被没收，暗中被瓜分或被转买转卖。阿墉长老查到，得到精灵族宝物最多的人是永逍，其次是北府。

　　而鸠白和十二勇士查出《精灵之书》被北府收了去，幸好，这本书用的是精灵族的古文所著，外界的人不可能看懂，精灵族的妖精们也不会看得懂，只能是皓天和阿墉这两位如古涵今的达士通人才能明白，若《精灵之书》真在北府，现如今，并不是一件坏事。

　　南瓜在园子一角里发出怪叫声招呼粼光，他们躲在扶苏木后的僻静处，粼光道：“南瓜，多谢你，今下午，我知道是你对云锣她们施了咒。”
　　南瓜挥了挥手，“小事一桩，用不着感谢，其实都怪我加糖太多了，害得你差点受罚，幸亏逍遥公子来了。”

　　粼光问：“我没看到你对逍遥公子下咒呀，怎么他也觉得八仙糕好吃呢？”
　　南瓜道：“我的咒对他没用，他就是想帮你而已。”
　　粼光道：“可我是个做粗活的精灵，逍遥公子犯不着为了我和公主闹不快。”
　　南瓜道：“他每次来都会和珺珂公主闹不快的。”
　　粼光又问：“对了，你把我变成那副难看样儿，是想求什么答案？”
　　南瓜撇嘴道：“是想知道珺珂是否真有恻隐之心？若她见到你这副积劳成疾，仅差半只脚就踏进棺材的死样子，会不会减轻你的活儿，或是减轻所有精灵们的活儿，只可惜，我还没等来答案，永逍公子便来了。”

　　粼光道：“你等到了答案。她一见我时，只觉得我长得丑，并不知道我的样子是因为活儿太重累的，可见，她从不关心下人们，你怎么还期望她会有恻隐之心呢，你为何想要知道这个？”
　　南瓜道：“因为我深深地沉醉于她的美貌，我活这么久，从未见过那么美的女子，梦里也全都是她。”
　　粼光道：“我原本以为你和其他男子是不同的，没想到你亦不能免俗。”
　　南瓜道：“我是个须眉男儿，男儿见到美貌的女子又怎能免俗？你不用对我失望，我还差那么一点才无法自拔，这一点的清醒急切地促使我想知道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若她真是个坏女子，我会忍痛将她忘记。多亏你提醒了我。”
　　粼光道：“我？提醒你了什么？”
　　南瓜道：“你问我，真正的她就是我们所见到的那个她吗？于是，我才想了解一下她的真实面目。”

　　粼光道：“我还记得，你说过她比表现出的样子更蠢一百倍。”南瓜问：“是吗？我说过这样的话吗？”粼光点头，“你说过。”
　　南瓜笑道：“那也许只是为了逗你高兴。”粼光道：“我想你弄错了，我虽然不喜欢她，但不会因为别人贬损她而感到高兴。”南瓜道：“别激动，我乱说的，别在意。”
　　粼光问：“那你觉得她内在怎样？”南瓜道：“颇不讨我欢喜。”

　　粼光道：“珺珂公主的内在不讨你欢喜，可你依旧沉醉在她的美貌中，怎么办呢？”
　　南瓜道：“我要对她下咒，她会爱上我，爱得昏天暗地要死要活的那种。目前我的咒只能一天施两次，每次半个时辰，但每天拥有她一个时辰的爱，对我已是足够。”
　　粼光道：“你真是无耻！南瓜，能不能不要这样做，这种虚假而又廉价的爱太没出息了，也没有任何意思，会让人瞧不起的，我就瞧不起。还有，这一个时辰，珺珂公主表现有异，会被人瞧出端倪的，到时候一查，就能查到你头上，你铁定没好果子吃，别去惹她了。出了北府，找一个真心喜欢你，你也喜欢她的良人，真诚地彼此付出不好么？”
　　南瓜抿着嘴，看着粼光，又看了看已然变黑的天空，“你说的对，你是我的好哥们，及时把我敲醒，来，快给我脑门来一拳，再把我揍清醒一些。”
　　粼光甩开南瓜拉扯的爪子，“别闹。”
　　南瓜道：“出了北府，找一个喜欢我，我也喜欢的人。对啊，我也该出去了，这里真是个鬼地方，好哥们儿，你和我一起逃出去吧。”
　　粼光摇了摇头，“我还不能走，我走了，族人会被我连累。”南瓜道：“既然这样，我就先逃吧。”粼光道：“我觉得你早就可以逃走的，留这么久，无非是为了珺珂公主，每天上蹿下跳的，也是为了去看她。”
　　南瓜道：“其实这不是主要的原因，我留在这里是为了照顾你，我受人所托。”粼光道：“少撒谎了。”
　　南瓜道：“信不信由你，怎么逃跑呢？”粼光道：“你明儿现了原形，藏在水桶里吧，早上，我载十五桶水，守门人只察看前面几桶，藏进去没问题的，走到静安路，我就放你走，那里偏僻无人。”

　　南瓜道：“你说去清泉街打水时，都有好心人帮你搬那些桶，你回来府上，我也帮你把水桶搬下来，将水倒进水缸里。可我要是走了，谁帮你提这么重的水桶呢？还有，谁帮你劈柴呢？谁帮你耍弄连老太婆，谁帮你下咒解围呢？我以为你会挽留我，求我不要走，没想到你居然帮我逃。”
　　粼光道：“我当然舍不得你走，但更不想看到你对珺珂下咒被抓住，到时候我救不了你。”
　　南瓜笑了一声，“你挺实诚的。你这哥们儿，我交定了，我走了后，你别忘了我啊。”
　　粼光道：“想忘都难啊。”南瓜理了理头发，“的确，我这么英俊。”
　　粼光道：“你和英俊沾不上边，我忘不了你，是因为你在这五年帮了我太多，我不能阻挡你行进的脚步，南瓜，你是个好妖精，你从不说精灵的坏话，也从来没有瞧不起我们。”
　　南瓜道：“粼光，我再说一句话，你更忘不了我。”粼光问：“哪句话？”南瓜道：“我认为你们精灵族是被冤枉的，一直这么认为。”粼光的心口猛地一震，“谢谢你，南瓜。”
　　南瓜拉过粼光的手，捏了捏她的右手食指，说是传给她一个符咒，关键时刻，可以用来整治北府里的恶婆子。

　　第二日大早，粼光将南瓜带了出来，南瓜原来真是一只南瓜。
　　圆滚滚的胖南瓜在静安路上恢复了人形，两人就此道别，希望有缘能再重逢。
　　等粼光朝着清泉街行去打水时，南瓜却追了出来，说帮粼光打了水之后再走，粼光不想南瓜被清泉街上的人看到，急忙催促他快走，这是在逃跑，并不是闹着玩，南瓜只好摊了摊手，不舍地离去了。

　　粼光打完水又经过静安路时，在此停留了一会儿，此地无人，四面都是高墙，粼光耳目极佳，似听到有人说话，还是很熟悉的声音，她心中生疑，将套绳系在一颗树上，循着人声走去。声量减低，像是耳语，又似虫鸣，在一夹道处，粼光发现南瓜正和永逍在说什么。
　　应当说南瓜在汇报什么，他恭敬地低着身子。粼光恍然，原来南瓜是永逍的人，受他指派，来监视她，也来帮助她。堂堂逍遥公子也提防着她去向他寻仇吗？

　　南瓜对他主子说起了粼光近半个月做的事，着重强调他如何帮她，如何替她赶跑周围的牛鬼蛇神，也说了几句粼光的好话，说她如何沉稳谨慎，如何能屈能伸，如何讲义气，如何为他人着想，“就是有时脑子转不过弯，又挺倔强。”这是南瓜说的唯一一句坏话。
　　粼光还听到，原来是永逍给南瓜故意弄了个错，安排他进去北府接近她。还有，她去清泉街打水时，那些帮她把水桶搬上搬下的好心人，也是永逍安排的。
　　逍遥公子真是苦心孤诣呀，粼光嘲讽道。

　　永逍道：“你的任务已完成，接下来的事就不用管了，离开天虞城吧。”南瓜走之前问了句：“公子，您真觉得精灵族是冤枉的吗？”永逍反问他：“你觉得呢？”南瓜道：“粼光是个好姑娘，我觉得有可能精灵族是被冤枉的。”永逍道：“如果真是被冤枉，总会有水落石出那一天，用不了你操心。”南瓜道：“是，南瓜先去了。”

　　永逍转过身时，发现粼光正看着他，粼光道：“你当然不会认为我们是被冤枉的，因为你就是其中一个凶手。”
　　永逍道：“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粼光道：“我会找出证据，我会揭穿你的阴谋，你若是真的参与谋害我皓天叔叔，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和你抵死相斗！”
　　永逍道：“就凭你？一个做苦工的小精灵，没有法术，没有自由，一无所有的光杆儿小丫头，想和我斗？嗬，狠话会说而已，我等你找出凭证和我斗，别什么都找不出来之前，先把小命儿弄丢了。”
　　粼光不再理他，多说无益，只得转头离去。她背对着他说：“不要再派人来我身边，绝对探听不了什么。”
　　永逍道：“的确如此，你就是个死板无趣的小姑娘，来的人恨不得飞跑出去，你看，南瓜逃得多快呀！”

　　粼光一直在等着珺珂的惩罚花招，只要不进“寒冰室”就好，正值一月严冬，下一次的寒冰室惩罚是在三月。

　　寒冰室特别黑，比最深沉的黑夜还要黑，是肉眼不曾见过的黑，一进去之后，恐怖感就会瞬间布满全身。不等人适应这种黑暗，猝不及防的，就会起一阵风，风把你吹在半空中不停地打旋，风制造的恐怖能摧毁世上最坚韧的意志；接着是雨、雷、和电。雨打在你身上，像是要把你打进泥土里变成一颗种子；雷电就更不用说了，那种刮骨般的疼痛是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的。
　　进去寒冰室时，粼光还能平静无常，步伐稳定。走出来时却是双腿漂浮，气若游丝，即便如此，她也不会在看守面前低下头颅。

　　最糟糕的是受过风吹雨打后，还必须坐在寒冰室内念上一百遍所谓的“忏悔词”，身心俱怆的时刻不停地念叨“我们有罪，我们有罪。”不能不念，你被严密地监视着，你若不念，就会有殒命的危险，他们用生死大事来吃掉你的尊严。肉身的受创尚可忍耐，精神的摧残实在容易摧毁族人的意志。

　　但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摧毁粼光的意志，只是，她也怕啊，不知这颗心何时才能无畏无惧，若是鸠白在身边要好一些，鸠白不在，她就只能用阿墉长老的话来鼓励和安慰自己。
　　“磨难除了让你更加勇敢之外，并无其他作用。”

　　粼光凭着这句话度过了无数个艰辛难熬的日子，始终相信精灵一族最终能战胜困境，重拾昔日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