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沁安

3、神仙公主刁难妖精

　　八仙糕由人参、茯苓、白术、薏米仁、芡实、扁豆等八味中药组成，在人间，常常是王孙贵胄的养身健脾餐；在天虞城这座仙山之城，神族贵人们的要求自然就更高一些，比如说，人参就会换成千年或万年的野生人参。珺珂是堂堂城主之女，吃什么都吃得起，只是，粼光听说，北府的财政出了很大的状况，珺珂欠了很多债。

　　若真是这样，那一日三餐是不是该朴素一点？
　　南瓜的上蹿下跳收获颇丰，他证实了北府财政危机这一情况，并说：“珺珂向逍遥公子借债最多。”
　　逍遥公子名叫永逍，是天虞城，不，应该是四方之境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粼光对他也是十分熟知，当她在精灵之乡，那位自称学问天下第一的阿墉长老总是会提起他，提起他时从不吝惜赞美之词。
　　只是，粼光很憎恨永逍，因为皓天叔叔的血案和他有关，她怀疑，是永逍害了皓天叔叔，她和鸠白以及十二勇士都在暗中调查他。

　　粼光问南瓜，“听说珺珂公主和逍遥公子不合呢，为何珺珂还向他借债？”南瓜撇了撇嘴，“谁知道呢。”他眉毛一挑，又说：“估计这位珺珂公主想要收揽逍遥公子的心，城里城外那么多公子哥儿都对珺珂有意思，偏偏永逍公子对她毫无感觉，这让珺珂很受挫，所以她要向他借债，诱惑他。”粼光道：“别这样凭空猜测，她有未婚夫了。”
　　粼光向来对这些公子公主的风月情事不大有兴趣，也不愿多谈，作为天虞城公认的罪犯，必须得时时谨言慎行。

　　她将八味药材研磨成细粉，再加上糯米粉和大米粉，注意好剂量，加水和成面。这时，管花园的老丁在厨房外叫她出去，说是不见的那一盆高岭花正巧在她的床底下找到，让她出去解释。
　　南瓜正好拿起了白糖勺子，粼光对他说：“加两勺糖，然后放进笼屉里蒸，我出去一下。”
　　等粼光回来时，八仙糕做好了，小丫鬟来催了两三次，口气很不耐烦，粼光道：“切好了，再烘一会就可以了。”南瓜问：“又冤枉你偷了花？那些蠢驴们下次能不能整个新鲜点的？”
　　粼光道：“还是连老太婆搞的鬼，我事先已在她床底下藏了三盆，她便为难不了我，只找了个借口说是误会。”南瓜笑道：“干得好。”

　　连婆的事好摆平，可珺珂那边的事就难缠了。她果然对八仙糕很不满意，传唤粼光去训话。
　　南瓜对粼光施了个魔咒，连施了三次才见效，南瓜兴奋地说：“以往我的魔咒对你无用，这次终于成功了，我明白了，不是我的法术有问题，是你有问题。”

　　粼光照了照水缸，吓了一跳，“十年没睡过觉就是这样吧？你把我变成了一个活死人。”脸皮松弛下垂，两颊长满痤疮，眼睛下挂了两条肥蚕，手上全是厚茧和疤印，那是常年干重活留下的痕迹。
　　粼光并不喜欢变成这个样子，难不成要用这样子求得一丝怜悯吗，她来北府已经快五年了，无论受多大的苦干多累的活，从来没吭过一声。越是辛苦，反而心中的意志越是坚定。越是想要摆脱掉这非人的折磨，全身的力量就越大。她从没有被磨难打倒，没有自暴自弃，不管外界的情形有多恶劣，内心始终满怀希望，相信终有一日，精灵一族能够洗脱冤屈，重返光明。
　　可这南瓜小妖下的这一魔咒，是要让她无地自容吗，是要抹掉她的骄傲吗？
　　南瓜道：“别多想，没其他的意思，我只想得到我的答案，请你帮忙而已。”
　　帮忙？来不及多想，小丫鬟在厨房门口怒喝，“哟！好大的架子，恁是三催四请都请不动，是要公主为你准备八抬大轿抬你过去吗？”

　　粼光去了珺珂所在的花园，来这里五年，这还是她头一次离珺珂这么近。珺珂很讨厌精灵族的妖精们，连哪些精灵们被分来北府，她都懒得知道。她不认得粼光，粼光却在很小的时候就认得了珺珂。她曾经被北辰城主带来过精灵之乡。可能她已经忘了，她一向瞧不起精灵一族。
　　粼光一走近时，珺珂乍见到她的脸，吁了口气，像是被吓了一跳，一般像她这样拥有尊贵身份的公主，见到了不好看的脸，也会自恃身份不说出来，她却口无遮拦，道：“你可长得真丑呀！”
　　粼光没有答话，珺珂又道：“八仙糕是你做的？”
　　“是。”
　　“长了一张丑脸，于是做出难吃的东西，这东西正好和你的丑脸相配。”
　　这话可谓难听至极，只是她若认为这些话能够伤到粼光，那就大错特错，她也有些纳闷儿，以为粼光要么吓得求饶，要么流下自责的泪水。可粼光非常平静，她在回想做八仙糕的每个步骤，每个步骤都无懈可击，她的厨艺也是极好的，连天下第一挑剔的阿墉长老也爱吃她做的东西，没理由会如此差劲。她明白了，这又是邪恶公主的一次整人伎俩，又碰着她心情不好了。
　　没得申辩了，即使做出天字第一号的美味，也会被她挑刺。她会怎么做？罚她立刻去劳场，还是每天去打一百桶水？

　　只听珺珂说：“你每三个月才去一次寒冰室吗？”

　　听到“寒冰室”这三个字，粼光心中一凛，这是精灵族最重的惩罚了，非劳场可比，寒冰室总让粼光做噩梦，对她而言，这是极其惨无人道的惩罚。

　　“寒冰室”只罚精灵一族的乐族，粼光正是属于好音律的乐族，而她的好友鸠白属于香族，则可免掉这一惩罚。
　　粼光还未回答珺珂，珺珂又说：“我会让璎漓把寒冰室的惩罚由每三月一次变成每月一次，看你怕不怕？”
　　她扬起嘴角，眉眼间露出残酷的笑意，粼光把她想错了，她认为爱吃爱玩爱在异性面前显露自己美丽的女子可能不会有太邪恶的心机，她怎么会有如此肤浅的想法呢，她应该按照南瓜的路子去想珺珂，珺珂是个坏女子。

　　“你真是坏呀，我原本以为你就愚蠢一些，霸道一些，没想到你这么可恶！”
　　粼光一惊，谁把她心头的话说了出来？
　　只看到逍遥公子大喇喇地走了过来，长袍广袖迎风飘舞，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神仙人物。
　　其实他本来就是神族，早就位列仙班，如此飘逸出尘，其他人觉得赏心悦目，粼光却不以为然，她心里着实厌恶着他。

　　珺珂斜着眼瞪了他一下，并未起身迎迓，也并未对他的到来感到不高兴，而是端起茶碗呷了一小口，依她的性子，说这话的人，肯定要被她命人拖出去大刑伺候，她却没有采取行动，这就是借债人面对债主时必然生出的软弱吗？

　　永逍坐在她身侧，珺珂说：“八仙糕被这妖精做成什么了，坏了我那颗千年人参，我罚她去寒冰室有什么错？”
　　她还没说完，永逍就已吃了一块糕，他大赞道：“真美味！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八仙糕，这是贵府哪位厨子做的，堪比玉盘珍馐，龙肝凤髓，我愿十倍于北府的高薪请她弃暗投明，来我府上。”

　　珺珂怒道：“你是没长舌头还是舌头跟别的人不一样，这糕点太甜，腻死人了！”永逍道：“你嫌它太甜，多半是你的问题，我却觉得恰到好处，其他人尝一尝，看是不是太甜？”永逍叫丫鬟云锣拿了一块，另一个倒茶的小丫鬟拿了一块。
　　“你，就你！”永逍指着在花坛边装模作样锄杂草的南瓜，“你过来，尝一尝这块八仙糕。”
　　“是。”南瓜拍了拍手，兴奋地奔过来，粼光眼睛尖，看到南瓜边尝八仙糕时边用食指偷偷地对那两个小丫鬟下咒，南瓜竖起拇指，大赞道：“好东西，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糕点。”
　　永逍问：“你觉得甜吗？”南瓜道：“不甜不淡，很合我胃口。”
　　云锣嘲讽道：“你们这种寒酸的小妖，哪吃过什么好东西，送到嘴里的珍贵糕点，自然都是合胃口的。”南瓜问：“那你觉得味道怎么样啊？”
　　云锣撇了撇嘴，她肯定是要随着她家主子的意思来回答，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很好吃，不会太甜。”云锣刚一说完，珺珂柳眉倒竖，恨了她一眼，她吓得全身一抖，立即改口，可说出来的话仍旧是：“很好吃，不会太甜。”另一个小丫鬟也说了同样的话。
　　她俩中了南瓜的“统一话术咒”。
　　粼光再也不会认为南瓜是个半吊子魔咒师了，虽然她从未当着他的面取笑过他的法术，可背地里也难免低估他。他自有他的厉害之处，不可小瞧。
　　永逍端起盘子也让粼光尝了一块，糕点的口感软糯绵滑，可的确太甜了。
　　珺珂又将八仙糕放进嘴里，刚咬一口就吐了出来。她明白这是永逍故意捣鬼，他总要和她过不去，这厮本事通天，居然收买了她的丫鬟和小厮。这家伙可憎，却也可怕。会不会北府的下人都被他控制了？要知道，北府和南府是死对头，永逍是站在南府那对姐弟一边的，他就是专门和她作对的。
　　永逍走到粼光身边，问：“你就是做这道糕点的大厨？”
　　粼光点了点头。
　　“别理这个麻烦精，”他指着珺珂，“长了一副坏脾气，对什么都挑刺，她若不挑刺，就配不上她这恶脾气。”

　　“你说谁挑刺了？”珺珂怒气未消，永逍毫不避让，“说你了，这么喜欢挑刺，干嘛不叫厨房给你做道鱼？”珺珂忍无可忍，一把绰起桌上的茶杯，云锣赶紧按住她的手，说道：“公主息怒！”珺珂吐出一口长气，道：“手拿开，我又不会做什么。”

　　永逍道：“与其让这厨子留在北府受气，不如去我的逍遥府吧，你看怎样？”他这口气就不像是和珺珂商量，倒像是直接要人。没等珺珂回答，他又走到粼光身边，“付你高十倍工钱。”粼光未说话，永逍道：“二十倍？”粼光还是未说什么。她心里想，我自己又不能决定，最好能跟你走，留在你身边才好查你是不是害死我皓天叔叔的黑手。
　　珺珂道：“她是个精灵，分到我府上来的，不能跟你走，没得商量。”
　　永逍不依不饶，“可以商量，她要是留在这儿，要被你送进寒冰室，折磨死人啦，你知道，你这人没什么善心，生性残忍，什么都做得出来，一道糕点而已，用得着把气撒在她身上吗？”
　　“你少胡说！我是没什么善心，对着你这种坏厮，根本不需要什么善心，可你说我残忍，这就是胡说八道，你快走，不想看到你，不想听你说话，烦死人。”

　　“你以为我想对着你？好端端一个美貌姑娘，偏一副青面獠牙，粘上邪恶古怪的驴脾气，若我这种最能忍恨宽容的人都受不了你，还有谁能忍受你，这些做活的佣人吗？他们没命生的你这么好，却要无端受你的气，城主对下人最好，你莫要毁了他的美誉。”
　　“受不了，就请快滚，再看你一眼都多余！”珺珂甩手走人。
　　永逍吩咐小丫鬟将八仙糕装进盒子带走，他对着粼光说：“你考虑一下来我府上，二十倍薪水，明儿个我再来。放心，珺珂公主不会罚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