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榆年》皎皎然

3、三棵榆树 似乎最昏暗

　　隔天，淳安二中的学习氛围基本已经步入了正轨，每栋教学楼都能听见各个班里传出来的朗朗读书声，像孱孱流水一般，字字绵绵孜孜不绝，洋洋盈耳。

　　高二理20班。

　　老姚从门口走进来，原本快要消弭的读书声顿时变得铿锵有力，垂着脑袋昏昏欲睡的同学立马精神了，一个个坐得端正笔直。
　　最后一排的桑榆趴在桌上已然睡熟。

　　老姚眯着眼睛走过来叩了叩桑榆的桌子。

　　桑榆埋在臂弯里的脸逐渐露出来，她轻轻哼了一声，睡眼惺忪。

　　“第一天早读就睡觉，像什么样子，去洗把脸给我站着读。”老姚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桑榆，就差把她抓去水龙头下冲了。

　　桑榆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转身想走后门出去。

　　“给我从前门出去。”身后的吼声把前桌的谢晚晚吓得肩膀一抖。

　　桑榆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揉了揉耳朵又转过身摇摇晃晃地走了前门。

　　“哼！孺子不可教！”老姚看着桑榆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桑榆桌上，前桌的谢晚晚又是一抖。

　　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一层楼六个班，理20班在楼梯口的转角处。

　　这边已经出来的桑榆扶着脖子转了转，没什么精神的沓拉着步子，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她低着头，还没拐进洗手间就撞上个人，以至于本就摇摇欲坠得身子被撞了个踉跄，险些跌了下去。

　　温衍年眼疾手快地伸手握住桑榆的小臂，一把捞了起来，迫使她站直。

　　“没事吧？”他问。
　　少年的声线清爽，像夏季轻吹过耳边的凉风。

　　桑榆瞬间清醒，几乎是条件反射性的抬头。

　　眼前的少年留着标志性的寸头，长相不属于俊美类型，皮肤偏黑，一双明亮的丹凤眼狭长深邃，鼻梁至下巴立体分明。

　　她恍惚间想起七月初时刮台风又下暴雨的那个晚上，在E时空里狭窄的走廊上偶然看见的少年，甚至都忘记了回答温衍年的话。
　　她盯着他，像是要盯出来些什么似的。

　　温衍年本就被桑榆吓了一跳，眼前的人这样的反应更是让他觉得有些莫名，她不说话，他又“嗯？”了一声。

　　终于桑榆回过神来，往后退了一步。“没事，抱歉”她尴尬地撇开视线，说话得嗓音有些哑。

　　“没事就好。”话音落了。

　　桑榆再抬头，少年已然和她擦肩而过。再回过头，只看见了个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
　　如果不是手臂上被握住过的地方仍旧微红温热，她都要怀疑这是她神经错乱中的臆想了。

　　时间耗得有些久，桑榆洗了把脸回到教室时老姚已经走了。

　　她回到座位撑着脑袋望向窗外，忽然想起那张身份证上的名字，于是拿笔在草稿本上写了一遍，仔细端详。

　　温衍年。

　　可引申为，富足平坦年年岁岁。

　　那晚她走的时候把身份证给了江好，让江好再看见身份证上的人时把身份证物归原主。只不过后来她再去E时空时再没看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从江好那儿拿走。

　　大抵是没再来过来吧。

　　-

　　正午。

　　早晨还蓝白相间的天空变得灰蒙蒙的，教室里也逐渐闷热。

　　乌云翻滚着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一阵狂风刮起，教室的窗户被吹得轰隆作响。

　　讲台上的老师停下讲课声出门看了一眼回来问：“怕是要下大雨了，你们都带伞了吗？”

　　底下绝大多数的人都摇头，只有零星的几个人伞一直放在教室，此刻正有些雀跃地说自己多有先见之明。

　　桑榆也带了伞，因为一个人生活的缘故，她除了去江好网吧的时候偶尔不带包以外，她去任何地方都会背着包，包里放着手机和雨伞以及数据线和充电宝。

　　即使淳安二中有声明不能带手机。

　　瓢泼大雨在放学前的几分钟落了下来，桑榆也同人群一起站在一楼大厅没出去，想等雨小了些再走。

　　哪知突然间人群涌动，前排的人都纷纷回头，摩肩接踵间身后有人推了她一把。

　　桑榆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皱着眉头回，寻头着众人的视线望过去，不远处的昏暗的角落里站了个人，穿了件简单的灰色T恤，低头侧身椅在墙上。

　　是早上撞见的那个人。

　　原来有的人即使是站在拥挤的人群里，站在一群同年龄的人之间，站在最昏暗不起眼的角落，也掩盖不住他的光。

　　可那又同她有什么关系，于是桑榆挤开人群，撑开伞踏进大雨里。

　　没人同她一样。

　　也没人注意到她。

　　角落的温衍年恰巧抬头望进雨里，大雨仍然下个没停，有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落入视线，她撑伞走在大雨里，身形纤瘦。

　　他收回视线，见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戴上手里的鸭舌帽站直了身子准备跑回家去。

　　有同班的女生拉住他的衣角将伞递过去，周围变得静悄悄的。

　　“温同学，你撑我的伞走吧，我和朋友一起。”少女的声音明媚婉转，夹杂着独有的欢喜和雀跃。

　　“不用了，谢谢。”温衍年将伞推回去，不动声色地拨开了女生拽住衣角的手跑进雨里，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淳安二中没有中午要在教室午休的规定，桑榆在食堂吃完饭后顺便回家洗了个热水澡睡了一觉。

　　醒来时两点，天空已经放晴。桑榆背上书包出门，打了个电话给江好：“那天我在你网吧捡到的身份证有人回来拿了吗？”

　　电话那头的江好似乎也才刚睡醒，呼吸中带着浓重的鼻音，好一会儿才应声：“啊，那个啊，好像没有。”

　　“行，知道了。”

　　下午的课两点四十才开始，挂了电话，桑榆抄近道去了一趟E时空，从前台那把温衍年的身份证拿了回来。

　　到教室时离上课还有十分钟，但是今天星期一下午第一节是老姚的课，所以教室基本已经坐满了人。

　　老姚拿了个水杯进来开始讲新内容，桑榆盯着手腕上的表，看着秒针不停地走，她中午睡了一会儿，这会儿有些睡不着了。
　　要是分针也能走这么快就好了。

　　三点四十五分，下课铃响。老姚还在继续，中间穿插着说了句耽误几分钟。

　　“叩叩叩”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桑榆闻声抬头。

　　少年背光站在门口，背脊笔直，身形修长。几乎是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燥热起来。

　　“姚主任，方主任让我来找您办手续”温衍年继续道。

　　闻言老姚说了声下课，带着温衍年去了办公室。

　　于是方才抑制住的惊喜和激动这会儿尽数爆发出来，恨不得为此欢呼呐喊。

　　前排有人起身追到门口探出头感叹，“我天，这是哪个班的神仙，以前怎么没注意。”

　　“我知道我知道！！！中午时我听着9班的方时韵说了，是他们班新转来的体育生，简直实名羡慕了。”谢晚晚的同桌程倩举着手，扯着嗓门给周围人八卦。

　　于是班里有人回忆起正午那场暴雨，有人想起角落的高瘦身影。

　　有人说：“正午时我见着了，方时韵给递伞了。”

　　“我去，方时韵！！！接了没？”

　　“好像是没接。”

　　人群中发出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转学生不近美色啊。”

　　桑榆被吵得有些头疼，她不是很想听这种八卦。
　　书包里还放着他的身份证，然而却对于还不还这件事忽然有些犹豫了。真不知道怎么脑子一热把身份证给拿过来了，她什么时候这么乐于助人了？

　　-

　　傍晚放学江好发来短信，说是今天不用去店里了。

　　桑榆没问原因，大抵是谢叔又偷懒了。

　　正好今天也没什么心情，就当得自己放个假了。
　　于是桑榆缓步走到附近的公交站台，低头看着手机，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地面。

　　这个点回家吃晚饭的人很多，站台只一会儿就拥满了人，大部分都是些学生和附近的上班族。

　　她等的10路车很快就来了，站台上的人一拥而上。
　　桑榆完全被挤着往前头涌动，等上来时车上早已没了座位，她还没寻着块空地站稳，就被人撞了个趔趄。

　　就在桑榆以为自己要一头栽在哪里时，身后有人扶了她一把。

　　她站定，转过身去想要道谢，落入视线的却是个背影。
　　个子很高，带着耳机，站在人群中鹤立鸡群。他右手随意地握在横杠的扶手上，左手插在口袋里，身资笔挺。

　　他换了件黑色的短袖，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眼前背对着直接人是温衍年。
　　于是她将刚要脱口而出的谢谢两字生生吞了回去，皱了皱眉头。

　　这人怎么有些阴魂不散？

　　-

　　好在学校离得榆树街不远，十来分钟的车程很快就到了。

　　桑榆早已经在前一站就挪到了后门，车门一开便快步夸下了车，闷头往家的方向赶。像是有什么妖魔鬼怪在身后追杀似的头也没回。

　　她甚至说不清楚为什么，没由来的，只觉得心跳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