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榆年》皎皎然

2、两颗榆树 怎么？怕我

　　八月末的时候，淳安市的各个学校陆续开学了。

　　这个座城市虽然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只高中就有五六个。除去淳安一中是重点高中外，还有二中、三中加上另外几个私立高中和职校。

　　而桑榆所在的淳安二中开学日期定在9月1号，但是高二要比高一新生早两天，所以桑榆8月30就要到校报道。

　　淳安二中属于普高，坐落在市中心，对面是一所私立高中，中间只隔着一条宽敞的柏油马路。
　　对面的私立高中的面积和二中相比要小得多，江好就在那儿。

　　上午九点。

　　桑榆穿戴好校服背了个单肩包出了门。
　　都说新学期新气象，然而她没觉得这天和以往上学的日子有什么分别。

　　因为学校大门地理位置的原因，出于安全考虑，门口的人行道上围了好些小小的栅栏，教官像往年一样在校门口站了一排，守在各个通道口，防止校外人员混进去。

　　桑榆不习惯随身带校牌，所以当她看到门口的教官检查学生校牌的举动时多少有点儿烦躁。如果没有记错她的校牌应该还在教室的桌子抽屉里蒙灰。

　　于是她果断地选了个人最多通道口准备若无其事地混进去。

　　“校牌呢？”

　　闻声桑榆已经踏进学校的半只脚顿住，她觉得更烦躁了。

　　穿着迷彩服的教官没什么表情的挑了下眉，然后倪着眼睛一副我看你作何解释的眼神。

　　“放暑假时忘带回家了，在课桌的抽屉里头。”桑榆抬起头，实话实说。

　　教官盯着瞧了桑榆好一会儿，面前的女生神态自若，不施粉黛，双目犹如一泓清水，校服也穿戴整齐。
　　大抵是觉得说得像是实话，也不想过多为难。便点了点头，“下次记得随声带着。”

　　“好的。”桑榆点了下头，大步走进去。

　　二中每个年级一共32个班，一二三班称为理科零班，四五六是文科零班，都是尖子班，后面的七到十八是文理科重点班。其余剩下的到三十班都是平行班，也就是普通班。

　　31班是艺术班，32班是国际班。

　　高二学生的教室都被分在老教学楼，是最早建的一栋，在学校最里的位置，靠着围墙，一眼看上去有些破败。
　　老教学楼一共五层，桑榆在理科20班，二楼教室。

　　因为是高一下学期分得文理科，因此高二这年还是原来去年见过的同学。

　　桑榆上楼进了教室，里面的人已经来了大半，教室里闹哄哄的，都是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
　　大抵是两月不见，都在相互分享暑假这两个月来各自所发生的趣事。

　　黄木的桌椅面上也都蒙了一层薄薄的灰，桑榆用纸巾兑了点矿泉水擦干净才坐下。

　　没人上来搭话，她那独一处的角落位置尤为安静。

　　只因为上学期那场让人背脊发凉的事故。

　　桑榆生了一张清纯又乖巧的样貌，特别是那双时时透着无辜的圆眼，漆黑的眼珠水汪汪又亮晶晶。
　　可后来自从发生那件事以后大家就都知道，她远不是看上去那样好拿捏，不像外表一样纯良无害，反而带着极强的攻击性，性情乖张，睚眦必报。

　　她每天就坐在后门口最后一排的位置上，戴着耳机嘴里嚼着口香糖望着窗外，不喜言笑的样子让多数人想起那天的事情就退避三舍。

　　其实刚上高中那会儿，桑榆虽然性格冷淡话不多，但多少也有些朋友。
　　是在高一下学期中旬的时候，班里转来一个原先因为打架而辍学又回来的男生，到处说就喜欢桑榆这种纯欲类型的女同学，跟那些狐朋狗友之间聊得更是下流至极。

　　有一次晚自习没有老师，那男生直接坐过去桑榆旁边，一开始没什么动静，同学们也只是时不时往那边瞄上两眼，还以为他们谈上恋爱了。

　　谁知道下一秒桑榆就一把美工刀直直地插进了那男生的手背，美工刀穿透了男生的整个手掌，鲜血顺着桌子流了一地，触目惊心。

　　那男生直接的两眼冒金星，疼得差点昏死过去。
　　班里人都吓坏了，他们觉得桑榆那一刻的眼神一点也不像平时那样闪着光，更像是一个要去和别人拼命地亡徒，带着前所未有的狠厉与决绝。

　　然后桑榆被记了大过，但那男生从那天以后再没来过学校。
　　学校的保密工作也是做得一流，他们只是见到了桑榆伤人的一幕，但是为什么伤人的原因至今也无人知晓。
　　有人猜是那男生做了下流的事，也有人说是桑榆有暴力倾向，众说纷纭。
　　只不过没人再见过那个男生，更无人敢去找桑榆求实。

　　总之从后关于这件事说法越来越多，且愈演愈烈，甚至有传闻说桑榆因为犯病在众目睽睽之下捅了人，那人满身是血的被抬出去，到现在都还没醒。

　　加上后来又有同学经常看见桑榆和对面盛江私高的江好鬼混，在普高的人眼里，对面盛江私高是个什么地方，无非是一些有钱人家孩子混日子的地方。

　　而盛江私高里的江好是什么人，是整个淳安市所有高中里出了名的顽固子弟。他从初中开始，就抽烟喝酒打架逃课，样样不落。

　　普高有爱打游戏的学生偷偷去网吧，见着江好坐在前台开机子。

　　于是谣言又传开了：江好家是开网吧的。

　　啊，也不算谣言，是江好舅舅开的网吧。

　　以至于有些原本不信传言的人，自那以后也开始怀疑是否真的确有其事。

　　于是后来就没人敢和她玩在一起，有的胆子小的女生更是被她看一眼都心里发毛。
　　因此现在桑榆在学校没什么朋友，不，是压根没朋友。

　　霎时，原本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像是突然被调静音模式，顿时鸦雀无声。

　　桑榆抬头，原来是老姚已经站在了门口。手上拿了瓶喝了三分之一的矿泉水，背在身后，侧着身子扭头看着底下各个装模作样看书的学生们。

　　老姚慢步走上讲台，神情严肃地看着下面说：“我在楼梯口就听见你们叽叽喳喳的声音，逛菜市场呢？整栋楼就你们声音最大。”

　　接着他把手里的矿泉水放在讲台上，又继续说：“你们啊，就是太浮躁。课代表把暑假作业给我收上来，班长安排一下人打扫卫生，下午开始正式上课。”

　　又断断续续念叨了十来分钟，中途喝了好几口水，才慢悠悠地走出了教室，快节奏的安排惹得教室里的学生一片怨声载道。

　　老姚教的物理，物理课代表已经起身从第一组第一排开始收起了暑假作业，没写完的同学正在减少书本的厚度。

　　班长也已经上讲台将打扫卫生的安排写在了黑板上，桑榆坐第一组，她负责擦窗户。剩下二三组的人已经陆续走了。

　　和桑榆一起的还有前桌的女生谢晚晚，放暑假前刚从三中转学过来没几天，是个真正的，纯良无害的女生。

　　“我去提水，你在这等。”桑榆起身拿了角落里的水桶准备下楼。

　　谢晚晚刚想伸手拉住她，想起什么后又缩了回去，壮着胆子开口道：“你…你，挺重的，你一个人，可以吗？”

　　桑榆忽然觉得有些可爱，她凑过身去盯着谢晚晚，眨了眨眼说：“你怕我啊？”

　　谁知谢晚晚吓得退了一步磕在桌上，眼睛瞪得老大，连忙摆手：“没…没…我没有。”

　　“没有就好，我提得起”语气里全是玩味。

　　说完桑榆就拎着桶子转身下了楼。

　　谢晚晚在原地懵逼了十几秒才回过神来，揉了揉磕上桌子地腰。只觉得她好像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甚至有点儿…可爱？

　　没一会儿，桑榆轻轻松松就把水提了上来，一共就两面窗户，她只提了半桶。把水放在窗户下就从讲台的抽屉里拿了抹布开始擦。谢晚晚也赶紧跑过去擦另外一面。

　　-

　　下午第一节课发了书，第二节课就有任课老师开始上课了。淳安二中向来是这样，课上得比一中都紧，然而升学率依旧排在一中后面，毕竟学生中考进来的成绩摆在那里，分高的都去了重点高中。

　　桑榆照旧趴在书堆的看不见黑板的课桌上，手臂垂直搁在书上，手指转着只黑色壳子的笔，眼睛看向窗外，觉得枯燥又乏味。

　　好在下午就剩了两节课，老师说完下课，一转身桑榆就起身从后门出去了。晚自习六点四十开始，但是桑榆通常都不来。

　　为此上学期老姚专程打了电话给桑淮阳，给他说明了桑榆总逃晚自习的事。桑淮阳嘴里是满口答应会好好教育一下桑榆，哪知被桑榆一句：有你啥事呢？给怼了回去。

　　桑淮阳被气得心脏病都要犯了，又腆着脸不好意思说自己压根管不了桑榆的事实，只得又打电话给老姚，找了个理由说给桑榆报了课外技能的补习班，让老姚免了桑榆的晚自习。 老姚得知后还专程找桑榆，提醒她学习别的东西的时候别忘了成绩上的事。

　　桑榆听后忙应着老姚，笑得那叫一个讽刺。课外技能补习班？可笑至极。

　　出校门过了马路就是江好所在的盛江私高，放学的时间跟二中差不多的点数。
　　桑榆站在盛江私高门口的树下，二中的校服有些打眼，好些从里出来的人都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
　　她一眼就看见了江好，一米八二的个子在人群中极为惹眼。

　　江好低着头，黑灰色的碎发遮住了半个额头，露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眼神却冷冽桀骜，眉骨上的黑曜石眉钉和他的眼神一样闪着犀利的光。

　　不少女生在看江好，眼里全是读得懂少女心思。

　　江好出门看见站在树下面带微笑的桑榆，一副见了鬼的表情问道：“你今天出门捡着钱了？”

　　“没有。”桑榆的笑容淡了不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我是觉得，她们一副既想靠近你又不敢靠近你的样子挺好笑。”

　　“还是你胆子大呗，榆姐”江好笑起来，本就勾人的桃花眼微挑，整个人柔和了不少。

　　桑榆瞪他一眼，索性不说话了。

　　江好也不是什么话多的人，也没再出声，两人走在上阳湖边的青石板上，一前一后，格外和谐。

　　少年双手插兜，注视着少女的背影，走得闲闲散散。他恍然间想起刚认识桑榆的那年冬天，长相纯情乖巧的少女第一次踏进E时空，对着三个社会姐冷漠地说“不能”的场面。

　　原来这么些年来，桑榆其实一直都没变。就和他一样，困在悲伤中从来没走出来过。他们就像两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掉的藤蔓，缠绕牵扯，相互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