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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棵榆树 温衍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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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室外的空气逐渐沉闷。
夕阳映过榆树梢上,落下斑驳倒影。围墙下的猫咪盘缩一团,圆溜溜的绿色眼珠直盯着对面洋房二楼的窗户,时不时舔舔爪子。
微风吹起窗帘露出一丝缝隙,阳光透过缝隙倾泻而下,泛起一点光亮。床上的人忍不住翻了个身,抬起胳臂搭在眼睛上。
昏黄的房间内仍然寂静无声。窗外时不时传来一声猫叫,混着树叶的簌簌声响,显得屋子里愈发静谧。
好一会儿床上的人才伸手拿过床头的手机,按开屏幕,刺眼的光让桑榆忍不住闭了闭眼。
适应后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下午六点半了。
桑榆掀开身上的毯子起身下床,搓着乱糟糟的头发开了灯。昏黄的房间顷刻间亮如白昼,桑榆揉了揉眼睛,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
老旧的房子里空旷清冷,只透着自己的呼吸声。桑榆拉开木质的衣柜,随手拈了件灰色无袖和黑色休闲裤换上,换下的睡衣随意的摊在梳妆台的椅背上。
暴露在外的右手臂上有个几何图黑白色月亮纹身,月亮下的十字架凸显的神圣又特殊
随后桑榆拉开房间门进了洗手间,洗手台上的镜子已经有些日子没擦过了,上面蒙了一层灰白的污渍。
桑榆拧开水龙头,装了一小捧水浇在镜子上,变成脏污的水渍状顺着镜子流下,污水积在底下的置物台上,浑浊不堪。
她拿过一边的抹布,将镜子和洗手台的里里外外擦了个干净才抬眼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肤色微黄,黑眼圈像两条毛毛虫似的扒拉在那双漆黑的桃花眼下。桑榆觉得自己像个三天没睡过觉的人。
于是洗漱好以后索性简单打了个底遮掉了黑眼圈,又从抽屉里捞了支梅子色的口红涂上,戴上頂黑色鸭舌帽,就晃晃悠悠的出了门。
下楼再看时间已经七点多了,但空气仍旧暖洋洋的,是落日余晖下尚存的温度。
这个点儿正是人们饭后闲散的时间,城市里的高楼叠起,万盏灯火大放光明。
街道上的人群川流不息,五颜六色的霓虹灯让人眼花缭乱。
桑榆拐过一条又一条热闹的商业街,在一处老旧的街道停下。这里街道上的泥石地都有了裂缝,各种小吃摊摆在各自的一块小阵地,看起来脏乱又狭窄,却满是人间烟火气。
烧烤摊上的烤串肉香味四溢,混着男男女女的吆喝,觥筹交错。相互碰杯的声音在这世俗的烟火里交响,里面大多都藏着快意恩仇,聚散离合。
街道最里处店家的招牌灯忽明忽暗,顶上的照明灯只微微泛着一点光亮,暗的连下面的台阶都看不太清。
桑榆眯了眯眼,径直往那儿过去。
面前的玻璃门本就厚重,又关的紧闭,她有些费力的推开。
“我操你妈!”
“给老子整快点!会不会打?”
“……”
刹那间空气中弥漫的浓重尼古丁味扑面而来,刺耳的谩骂声直击耳膜,桑榆忍不住侧头掏了掏耳朵看向前台。
前台开机的江好大爷似的陷在椅子里,带着大号耳机,右脚曲着架在左腿上,嘴里叼了根烟,眼睛像长在屏幕上一样一眨不眨,手搁在键盘上运指如飞,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
桑榆叩了叩桌子。
“哎等等等等…”江好的耳机里似乎没有声音,他咬着烟,头也没抬,只含糊不清的应了两句。
“江好”
“给我开台机子”
桑榆有些不耐烦的出声。
江好不悦的皱起眉头,连着左边的眉钉也向下沉了一分。他一边抬头一边说:“听不懂人话吗?都说了……桑榆?”
江好愣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皱着的眉头逐渐舒缓开来,架着的腿放下,将咬在嘴里的烟拿了下来,原本淡漠的脸上没了不耐烦的表情。
“来上网?今天这么早?坐多久?通宵吗?”
劈头盖脸的一串问题让桑榆有些发懵,她面无表情道:“你哪儿这么多问题。” 随即掏出身份证和五十钱递给江好,“先续着。”
江好轻笑着伸手接过桑榆递过来的东西,应了声:“成”。
开好机后江好把身份证还给桑榆。
她沉默的接过踹进了口袋,抬手压了压帽沿,径直走向最里处。
网吧里的整体颜色格调呈灰蓝色,光线很弱,全部的光源都来自于天花板中间的两盏白炽灯。
加上里头大多数人都在抽烟,主屏幕的光都映在脸上,空气中烟雾缭绕,视线里都是雾蒙蒙的。
桑榆在最后一排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里坐下,这里没什么人,空气还算清新。
她并不讨厌烟味,只是各种烟味混着其他未知物散发出来的味道夹杂在空气里,那气味难闻到难以言喻,与独一支烟的味道相差甚远。
江好看了一眼桑榆渐远的背影,把已经燃尽的烟扔进了桌底的垃圾桶,又重新点了一根咬在嘴里。
桑榆按开电源开机键,屏幕亮起。头顶陈旧的电风扇伴着“吱吱”的声响缓缓旋转着,丝毫不到凉意。
她盯着电脑上的蓝色屏幕主页,陷在软绵绵的椅子里,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原本只是不想自己一个人待在那昏暗又寂静的房间里,只是现在望了周遭一眼,这里除了烟雾缭绕,人多嘈杂,她实在说不出别的形容词。
好在桑榆常来,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个地方的环境,自从奶奶走了以后,这么久以来这里似乎成了她唯一的可以放松的地方。
可能是因为这里喧闹老旧,一成不变。也可能是因为这里有个人同她一样的人,叫江好。
“阿衍,真不是我说,21世纪了居然还有这种地方。”一室嘈杂声里传来一声清晰的感叹。
桑榆扭头看过去。
目光顿住。
视线中狭窄的过道上站了两个人,出声的人面对着她,手扶着椅背靠在在身后的电脑桌上,清俊的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惊讶。
另一个人背光而立,穿了件灰黑色背心,运动长裤,侧着身子,身形高挑精瘦。
桑榆看不清脸,只看的到他寸头,皮肤偏黑,五官的轮廓分明深邃,手臂上的线条冷硬,身材挺拔,个子大抵比江好还高上几公分。
桑榆没见过这类型的男生。
“将就一下。”被叫做阿衍的人出声,嗓音清爽稳重,唇边漾着笑意。
随后那人转过身,拉开面前的椅子坐下。身边清俊的男生也在他里面的位置坐下。
良久,隔道的人像是察觉到了桑榆的视线,扭 头往这边看过来。
桑榆瞬间收回视线迅速低下了头,手指胡乱摸着键盘,轻轻的笑了声。
头上的鸭舌帽几乎掩住了她的半个脑袋。
那人看起来干净如斯,与这龙蛇混杂的地方格格不入。桑榆想,不出意外,她与这人这辈子应该都不会有什么交集。
江好舅舅家的网吧开在街道最里处,除去招牌上忽明忽暗的光,门口昏暗的像是所经营不善的黑店。旁边24小时便利店灯光敞亮,与之对比鲜明。
不过确实也不是什么正规网吧,这里不像别的网吧一样只有成年人能进。这里只要有身份证登记就能进。
招牌上写的也不是什么什么网吧,招牌上写的是E时空。
这年头其实鲜少有网吧会加别名,加之外形上很难看出来里头只是间普通网吧。因此来这里的也基本都是熟客,偶尔几个进来的生人,无非都是看店名新颖,进来一探究竟。
见着原来是家网吧,便一脸失望的离开了。
所以桑榆不仅是第一次见着这类型的人,还是第一次见着来这里的生人坐下。只是还没一会儿,店里又进来几个人,陆陆续续,里面已经快坐满了。
桑榆有些疑惑。
“天,刚刚还好的很呢,怎么突然就下暴雨了,还刮起了台风。”
“谁知道啊,手机上也没显示台风预警。这鬼天气,隔壁便利店都站满了人。”
“我去,难道我要在这鬼地方待一晚上吗。”
“……”
网吧里的声音愈发嘈杂,里面的打游戏的吐槽谩骂声都已经逐渐被新进来的男男女女的抱怨声所掩盖,全然听不见外面的雷雨轰鸣。
手机里江好发来QQ:外面下暴雨了。
桑榆看了一眼回过去:我知道。
江好:?
桑榆:听着了。
前台的江好朝桑榆的方向望了一眼,里头的人乱作一团的站着,好些都挡在拐角,一边相互抱怨一边拍着身上的雨水。他有些莫名,这么吵也能听见?
桑榆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隔道的男生,那人仍然是同一个坐姿,背脊挺的笔直。
难怪这么多人进来。
随即桑榆带上耳机,点开酷狗播放音乐,歌声响起的一瞬间把她与周遭的嘈杂声隔绝开来。
暴雨整整持续了两个小时。
晚上九点半,雨停了。进来躲雨的人已经陆续出去了,只留下一地的湿答答的雨水渗在地面,混着鞋底从外面带进来的泥泞,脏污不堪。
桑榆摘下耳机后又看向隔道的人,那两个人也已经站起身,那个被叫做阿衍的男生正弓着身子在按电脑的关机键。
桑榆看着他们的一系列动作,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她才回过神来,视线冷不丁的往他们刚才的座位扫了一眼。
原本应该空落的椅子下此刻扣着一张蓝白色的长方形卡片,桑榆起身走过去捡起来,是一张同年龄的身份证。
温衍年,出生于1993年8月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