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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03 “小姐,我 ...

  •     时间在茉莉花清幽香气的淡褪中远去,秋日渐临,台历也即将掀到考试这天。

      为了更贴近男子的外形,夏洛琳将那头顺滑的黑色长发盘起,用礼帽盖住,从舅舅的衣橱里找出一件马甲配上灰色大衣,左看右看,为了万无一失,又从墙角拿了根表弟夏尔的长柄伞充当礼棍。

      “总觉得还缺些什么。”歌德与克里斯蒂娜仔细打量了她一番,一致认为需要加以改进。

      话音刚落,歌德与妻子相视一笑,转身走向存放各种稀奇古怪玩意的杂物间里,拿出一条话剧扮演的小胡子,涂抹胶水,无视夏洛琳的抗拒,粘上她的嘴唇。

      “……舅舅——”

      “噢,天衣无缝!”歌德抖了抖自己的髭须,愉快地欣赏创造出的杰作,“我差点以为我多了个外甥。”

      “嘿儿子,过来瞧瞧你新来的表哥。”夏尔刚好下楼背包准备去上学,歌德叫住了他。

      只瞄一眼,男孩顿时笑得直不起腰,嚷道:“你的面庞轮廓太柔和了,细看就是个姑娘,还应该再添些炭灰才有男子气概。”

      于是夏洛琳眼睁睁地看着夏尔手指从炉子里拈了把灰,凑近抹上自己的下颌和眉骨,充当他口中所谓男子需有的“棱角”。

      但她顶着这样一张面具似的脸庞前去考试时,心内仍忐忑不安,一直将脑袋深埋在衣领里,像只与世隔绝的鸵鸟。

      直到发放试卷,她的心跳才稍微缓解,卷子上的题目基本都在她的复习范围内,因此做起来得心应手。

      笔杆晃动了约莫两个小时,将所有空隙填满,她最后端详了一遍答案,才放心地交卷。

      等到发放成绩那天,夏洛琳正坐在小凳上捧着一个五彩斑斓的调色盘,为端坐沙发中央的克里斯蒂娜夫人作画。

      与当时盛行的皇家学院派不同,她受莫奈的影响,更擅长优美明快的印象派水彩画风,因此在作纪实的肖像画时,难免会洇染三分浪漫的笔触,反而添具了特色。

      “这里的手部线条还可以再细腻一些,我建议改一下光影的比例,可以让你舅母的指尖显得更白皙。”歌德坐在她的画架前,轻声指导。

      舅舅不愧是个全才,对绘画也有着独到的见解。
      或许等表弟下次放假之后,夏洛琳想,可以跟他一块去魏玛当地的博物馆临摹藏画?

      华伦太太坐在沙发上织毛衣,一只圆滚滚的白猫安静地憩息在脚边,厨房里飘来苹果派的香甜气味,她抬了抬眼,瞥了眼墙上的石英钟:“看来已经快烤好了。”

      她起身,门外却有人按响了门铃。

      “哪位?”她高声问。
      “邮差,有你们的一封信。”

      华伦太太从他手中接过那封信件,走回客厅,一面眯起眼睛念着封面上的名字:“寄给马提欧先生。”

      老妇人顿时一脸茫然:“马提欧先生?我们家里有人叫这个名字么?”

      夏洛琳的心顷刻缩紧。

      “是我,我的成绩单到了。”她跳起来拿过信封。
      指间微颤,撕开火漆,从中夹出一张纸。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蓦然汇聚在她脸上。

      “怎么样?”夏尔期待地盯向她。
      克里斯蒂娜的眉目也紧张起来。

      “我——”夏洛琳顿了顿。

      在众人投向自己的视线中,努力平息胸腔的起伏,一刹那,少女的瞳眸瞬间如火焰跳动。

      “280。”

      四下瞬间鸦雀无声。

      “我过了!”

      “感谢上帝!”夏尔立时激动地叫唤起来。

      歌德长舒一口气,撑起下颌,满意地看着她:“我就知道,我妹妹的良好基因不会在你长兄的身上浪费。”

      他提及外甥时眼神中总带有不满,似乎是因为原身姑娘的这位哥哥傲慢无礼,自视甚高,惹得千里之外的舅舅都不乐意待见他。

      歌德放下手背,从扶手椅上直起身,神色严肃:“那现在,你要考虑的该是怎么说动一名导师接受你,我亲爱的外甥女可有中意的人选?”

      “我已经给他写过信了。”

      她在信中将冒名顶替的前因后果坦白从宽,并表达她虽然是个女生,但自信对民法学的理解不比其他学生差,在此呈上两篇论文,希望能够有幸得到教授的指点。

      但信已发送近半月,仍未得到吉鲁尼克教授的回音。

      可是如若再收不到答复,眼见着开学日期临近,夏洛琳自认无法再等待下去。

      她于是收拾皮箱,再次乘坐马车追去了哥廷根。

      因为不知道吉鲁尼克的住址,她只能提早起床,站在校门口静候,头顶日光逐渐消散,深沉的浓云如浪潮般悄然蔓延,将天际染上青黑的阴鸷墨水。

      顷刻,倾盆大雨倏而落下,打在伞上水花四溅,轰响嘭然。

      约莫站了半个小时,一个头发花白的男子下了马车。

      “那位就是你要找的吉鲁尼克教授。”好心的守卫提醒她,以为她是远房亲戚前来投奔,“要不是今天下了雨,教授也不会迟到这么久。”

      夏洛琳与他道了声谢,收拾裙装,迈开步伐追上去。

      “教授,教授!”夏洛琳提裙小跑,一只手撑着伞,臂肘间挂着手提包。

      雨水漫上了她的小腿肚,沾湿她的鞋袜,渗出钻心凉意。

      她不由打了个寒噤,低下头,来不及为这双舅母赠送的小皮靴惋惜,加快脚步追上吉鲁尼克教授。

      “这位小姐,您是……”吉鲁尼克听到身后呼唤声,停下脚步,向来人眯了眯眼。

      夏洛琳泛起期待的笑容,喘了两口气:“教授您好,我是给您寄过信的夏洛琳·泽维尔,可惜我一直没有收到您的回复。”

      “原来是泽维尔小姐。”吉鲁尼克耸了耸肩,“我想,两个星期不回信已经足以表明我的态度了。”

      “我知道我的话有些冒昧,但是请问您看过我的拙作吗?”她谦恭地说,“麻烦您再考虑考虑。”

      雨水顺着呼啸的秋风钻入她的发间,流淌过莹润的额角,吉鲁尼克的话音却比秋雨更冷漠:“很抱歉,虽然我未曾读过,但我想一个姑娘对民法学的研究无论如何也无法深入,您缺乏一般的基础功底与思考,不适合走这条道路。”

      “可是教授——”

      “我与你说过了,泽维尔小姐。”吉鲁尼克看着她,手中的长柄雨伞往地上敲出沉钝声响,蹙起乌眉,形如两条粗线在抖动,“原谅我无法接受你。”

      “可是我的成绩够格了,而且分数比很多男生都高,我认为这能证明我的法学素养并不为零。”夏洛琳不愿意就此放弃,坚持着注视他的脸色。

      经过十来年的社会历练,她早已领悟到厚脸皮是获得机会的必备技能。

      可吉鲁尼克只是耸了耸肩,身旁的助手替他将钥匙插入锁孔里,清脆的一声吱嘎。

      “那又怎样?”

      “请给我一个入学的机会。”夏洛琳近乎恳求地说,“如果您觉得我会打扰您的研究工作的话,我会一个人独立学习,不会对您有分毫影响。我仅仅是想要入学,坐在法学院的课堂上与其他学生一起上课,请您赐予我这个机会。”

      “很抱歉,小姐,按您的学历,已经足够在隔壁圣勒姆女子寄宿学校担任一名合格的教师,那才是适合你的地方。”他的口吻是不容拒绝的冷厉。

      “我……”

      “普莱克,现在是我的休息时间,麻烦你替我请泽维尔小姐出去。”吉鲁尼克示意助手关上门,往架子上搁下雨伞,嘭一声如一记重锤。

      顷刻,大门在她面前关闭。

      夏洛琳只得怏怏地退回长廊,站在窗边,失神地盯着倾盆降落的雨滴。

      原来即便有了温暖的舅父一家,有愿意帮忙的好心人,这个时代还是给了她当头一击。

      不,她不能放弃。
      可她该怎么办呢?

      视线逐渐被玻璃窗上荡漾的水渍模糊,天空化作昏昏沉沉的雾霭,底下的苹果树在雨中摇晃着枝叶,成了这片薄烟中唯一的绿色。

      下课铃打响,学生蜂拥着从教学楼经过,乌压压的人群谈笑风生,夏洛琳趴在窗台上,怔怔地盯着他们,明明仅仅是数英尺之距,却犹如横亘深海。

      她好像跨不过去了。
      她再也无法站在他们身边了。

      “泽维尔小姐?”

      像阁楼中珍藏的古钢琴,拭去清尘后,沉稳而微哑的音调。

      闻声,她迟钝地侧过身体,瞳眸中映出男人的面庞。

      男人眉骨微微蹙起,身旁还站着几位中年男子,年纪比他大得多,似乎是友人或者同事,无不衣着考究,系着彰显身份的领结。

      视线从下至上望去,棕色皮鞋,黑色及膝风衣,打着领结的纯白里衫,一双形状优雅的蓝眸仿若世上最深的海。

      “是您,卡尔教授!”一刻前的失望被压至心底,她抹去眼角泪水,笑容重又漫上了女孩的唇畔,“您竟然记得我的名字。”

      她想起来,到达魏玛后的第二天她便信守承诺,将一张百元马克按照他所提供的地址寄还,凭着一位教授的记忆力,过目不忘一个人的名字几乎是生理上的本能。

      “哦天哪,这位小姐浑身都淋透了!”一位老教授惊呼。

      少女被水沾湿的连衣裙湿漉漉地裹在身上,脚踝上的皮靴还沾着污泥,出于绅士的礼貌,卡尔侧过目光,道:“泽维尔小姐淋了雨,我担心倘若不及时取暖,恐怕您会得风寒或者肺炎,这可不是能忽视的小恙。”

      这是一个肺炎足够要命的时代。

      “谢谢您的关心,旅店里有壁炉,我打算回去了。”

      卡尔看了眼窗外仍淅落不停的雨滴,夏洛琳从他的海蓝色瞳目中探寻出犹豫,或许是自己瞧着委实狼狈,天生冷漠的眉骨竟稍微缓和。

      他瞥见她泛红的眼眶,被冻到发白的脸颊,两滴干涸的泪痕挂在鼻翼两侧,却仍强装笑容。

      在科隆初次见到少女时,她身无分文,也是同样狼狈地蹲在路边,一双手四处翻找,看来他已然两次遇上她最无措的时候了。

      “雨还未停,你若不介意,来我的办公室喝杯咖啡驱寒。”收敛目光,他说。

      .

      这是夏洛琳第一次进入一个男人的私人空间,如她所想,实木桌上铺满了草稿纸,黑色的铅笔字迹如音符在纸上飘荡,沉郁的天光透过百叶窗照进室内,仿佛精灵般活跃的白色微尘,随着初秋的冷风飞舞。

      助手点燃了壁炉与灯,光明立刻受邀来到了室内。

      夏洛琳坐在跳跃的火焰边,身上终于恢复了几分暖意,助手奉教授的指令捧来一杯热乎乎的拿铁,她道谢后捧在手心,顺便焐热自己冰凉的指尖。

      醇厚的香气中,她透过纯白烟雾聆听着卡尔与几位友人的交谈,他的辞令很有涵养,与夏洛琳对数学教授的刻板印象截然相反,他对文学与诗歌颇感兴趣,并不仅仅着意于严谨的逻辑与复杂的公式。

      这是一个新发现。夏洛琳悄悄想,倘若他愿意平易近人的话,或许能与自己谈得来。

      其中一位教授模样的老者注意到了默不作声的年轻姑娘,为了表示对她的尊重,友善的目光投来,语气轻快:“我还没有来得及询问这位小姐,今天为什么会光临哥廷根呢?”

      “我来试着求学,可是被拒绝了。”

      闻言,在座的先生们顿时露出好奇的表情。

      那发问的老者不禁惑道:“出乎我的意料,这理由可不多见。不知哪个学院得到了小姐的垂青呢?”

      他的问话里并未表现出轻视的意思,夏洛琳也礼貌回答:“我对法学有着强烈的兴趣,也通过了入学考试,此外还有两篇微不足道的论文,可惜没能得到我想要的结果,很不幸地被吉鲁尼克教授拒绝了。”

      话音一落,她发觉最角落的一位中年教授唇畔倏尔弯起。

      旁人亦向他致去微笑:“噢,古斯塔夫,是你的小同行。”

      古斯塔夫眉心浅勾,看向她的目光饶有兴致:“我叫古斯塔夫·胡果,正是吉鲁尼克的法学院同事,不知泽维尔小姐有无意愿给我拜读您的论文呢?”

      “您是胡果先生!”夏洛琳毫不掩饰眼中的惊喜,“我读过您的作品。”

      古斯塔夫·胡果作为历史法学派的奠基人,首次提出“法律行为”概念,开创了罗马法研究的新路径,夏洛琳每次拜读,都会被他精妙的论证、大胆的假设与庞大的引用量所折服。

      而现在,这位学术大咖就坐在她的面前,还向她征求论文,这是她做梦也不敢想的奇遇!

      夏洛琳心里默念着给自己打气,连忙将提包拉链打开,指尖微颤,夹出两份论文稿件,迈开步伐,小跑穿过地上交错摆放的椅子,双手捧着递给胡果。

      戴着繁复银链眼镜的男子接过,埋下头,开始专注地翻动纸页,眉目凝重,时不时抚摸有一两颗雀斑点缀的鼻尖。

      夏洛琳紧张得压低呼吸声,瞳眸一眨不眨地锁住他摩挲纸张的指腹,心如擂鼓。

      其余众人自觉闭口不发话,钟摆哒哒轻晃,直到时钟走过小半个弧度,男子骤然抬眼。

      “小姐,我需要知道你的全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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