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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02 “我想读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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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太太华伦今日实在是有些应接不暇,她除了需要提防烤箱里的烙饼不至于烤糊,用以招待客厅里的宾客,还得时刻关注着时不时拉响的门铃。
女主人克里斯蒂娜见她分身乏术,系上围裙走过来,关切道:“这里就让我来吧,除了这些栗子饼,还有其他的吗?”
克里斯蒂娜夫人待人真诚,谈吐柔和,歌德经常评价没有妻子,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成就又将折损一大半。
于是华伦太太卸下手套,擦拭额角汗珠,感激地说:“除此之外还有一壶半沸的咖啡,没有其余的了,夫人。”
克里斯蒂娜接过她摘下的手套,听到门铃骤响,往窗户外瞥了眼:“你去瞧瞧又来了哪位客人。”
华伦太太匆匆踱开步子,拉动门把。
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大衣,内衬领结一丝不苟的年轻男人,一头金色的微卷半长发,添了几分瘦削的贵族风度。
“先生,敢问贵姓?”
华伦太太暗自称赞来客的外貌,询问。
“弗里德里希·冯·萨□□。”年轻人礼貌地报了姓名,道出来意,“我特来拜访歌德先生。”
作为成名多年的作家与诗人,歌德的住宅已然成了魏玛的地标,所有路过的名流与文学青年都会前来拜访,希望能与这位德艺双馨的文豪结识。
“您来得正是时候,歌德先生正在举办沙龙。”
华伦太太将他请入屋中,萨□□脱下大衣,向管家温和道谢,对他的好感一下子涨满。
见光线微黯,华伦太太伸手拉开百叶窗,日光倏而随着她的动作跃入室内,阴影被驱除,在棕色的木地板上洒下粼粼波光。
流水般静谧的钢琴声淌出客厅,若有若无飘入听者的耳廓,犹如纷繁尘世中隔绝的一方大海,令他的心室刹那颤动了一瞬。
他素来爱好音乐,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向那发源地走去。
那是一位黑发姑娘的背影。
萨□□听出她弹的正是巴赫的《G弦咏叹调》,和煦的音阶和弦流转,宛然银白微光里起伏心间的潮汐,夜风柔拂足下的沙滩砂砾,与缓缓漫上岸边的澄蓝海水轻吻。
他不由得专注瞳目,放低呼吸,静静地注视距离自己三英尺之外的少女。
夏洛琳本来不愿意在贝多芬眼前献丑,天知道那有多令人尴尬,奈何歌德执意宣称自己的外甥女多才多艺,继承了母亲的才华,弹得一手好琴,若非夏洛琳本身学过音乐,只怕要当场露馅。
真正的大师往往胸怀博大,听到歌德如此卖力宣传,这位杰出的音乐家报之以微微一笑,并邀请少女为自己弹奏一曲。
大师发了话,她也难以推辞,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弹了一首她最喜欢的作品。
一曲终了,客厅众人掌声雷动,夏洛琳面有赧意地转头望了眼音乐大家,不想贝多芬弯起唇角,面色浮现鼓励:“很显然,歌德先生对你的评价很中肯,你的选曲品味我也深为赞同。”
夏洛琳受宠若惊:“您谬赞了,贝多芬先生。”
试问还有什么比弹钢琴能受到贝多芬的称赞更神奇的事情!
雀跃之余,她忽然注意到客人中投出一道沉静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面庞。
“先生,您是……”夏洛琳犹豫着与他对视,眨动眼睫,轻声询问陌生男子的名姓。
在场的所有客人她在歌德的引见下已经认全,其中还有大名鼎鼎的剧作家席勒先生,其他虽记不住一些冗长的德文发音,但这个面生的年轻人明显是刚到。
歌德作为主人,按照当时基本的社交礼仪替他作引见:“这位是马尔堡大学法学院的副教授,弗里茨·萨□□,近来在哥廷根大学作访问交流,今年二十五岁的青年才子。”
才听到一个名字,萨□□倏然发觉女孩琥珀色眼睛中掠过的那抹光晕。
“您是萨□□?”夏洛琳瞬间从圆椅上跳起来,脸颊上洋溢喜悦的笑容,“您是我的偶像!”
少女眼眸犹如云雾褪去后的月色,此刻清朗而干净,仿佛安宁透澈的湖泊,他不禁怔了一顷。
歌德扶额:“夏洛琳,这已经是你今天认的除了我与贝多芬之外第三个偶像了。”
他再如何博览群书,也不会知道这个年轻人在未来将是历史法学派的泰斗级人物,是德国最伟大的法学家,也是夏洛琳敬仰已久的崇拜对象。
萨□□弯唇:“那看来我很荣幸,能得到来自歌德小姐弥足珍贵的赞扬。”
他以为这位出现在歌德客厅里的年轻姑娘大概是这位文豪的女儿,夏洛琳解释:“我姓泽维尔,是歌德先生的外甥女。”
原主人的ID上有她的名字与地址,除此以外,基本上没有其他的信息。
“原来是泽维尔小姐。”萨□□微笑重复,将这个英格兰名字记入了心间,“我差点以为你是一位钢琴家。”
客人散去后,舅舅询问她二哥阿尔伯特去了哪里。
原来那个不靠谱的阿尔伯特是夏洛琳姑娘的二哥,可是天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走散了,她只能编造一个理由:“临近魏玛的时候,阿尔伯特提前被同学叫走了,我皮箱钥匙也丢了,还是向路边的好心人借了一百马克回家。”
歌德对她的遭遇表示同情,起身自杂物间里翻箱倒柜淘出一根撬棍:“或许这个能试一试。”
在华伦太太的帮助下,夏洛琳将铁棍使劲塞入锁扣与皮箱之间的缝隙,手上用力。
啪嗒一声,皮箱开了。
看起来夏洛琳姑娘出门匆忙,箱子内部收拾得很凌乱,几件裙裳摆放得杂乱无章,此外还有数份文件,底下塞了一本画册。
歌德把它放在膝头,戴上眼镜一页页翻看,只有一两幅素描的人物画,瞧模样像是原主人的母亲与妹妹,相貌清秀,与夏洛琳姑娘长得颇为相似。
他的手指慢慢拂过母亲的那张肖像,唇边浮起微笑:“很像。”
其余大多数是水彩颜料绘成的风景画,有天蓝色的海浪边翩飞的白鸥,橙红暮光下层峦幽深的密林,还有微风吹起的漫野麦浪,透露着绘画者的审美与情趣。
“看来你有充分的浪漫细胞。”歌德满意地摘下眼镜,“魏玛会是适合你的好地方,你的艺术天分将在这个诗情画意的城邦得到发挥。”
“说实在的,我没有什么可以称道的艺术天分,舅舅谬赞了。”夏洛琳实话实说,虽然她对画画与钢琴方面是有一些钻研,可在身为全才的舅舅面前,自然不足以拿来夸耀。
“你与你的母亲一样谦虚。”栗子饼已经烤好,华伦太太捧着餐盘前来分发,歌德接过一块,小口咀嚼着仍然发烫的点心,摇头表示遗憾,“她哪方面都无可挑剔,偏偏对爱情过分执着,为了你的父亲竟能从德国远去大不列颠,我从此很难见到我的小妹妹,希望你不要学她。”
“呃,我想我也没有这个机会。”她如此回应。
晚上,夏洛琳与歌德一家共进晚餐。
克里斯蒂娜夫人热情地为初来乍到的外甥女做了只烤乳鸽,丰满鲜美,汁水满溢,配上勃艮第白葡萄酒以佐餐,浓郁中有两分回甘的清甜,可又不会过于腻味,反而增添了些许味觉上的层次感。
夏洛琳满意地咽下她在这个时代的第一顿饱餐,喝下半杯加了两勺方糖的咖啡,最后用白巾拭干净唇角。
歌德正在窗边阅看一份文学评论杂志——上面有个素以用语尖锐著称的批评家对他的新剧本主旨大放厥词,但他面色仍是波澜不惊,仅仅额头皱纹扩了扩,指间摩挲过那页油墨,若无其事地翻入下一篇。
“看来我们周末不必去剧院了,评价似乎让人不是很乐观。”他用轻快的语气说。
“没关系,我也不是很爱去剧院。”
歌德从杂志中抬起头来,揶揄道:“真的吗?你是少有的对剧院缺乏热衷的姑娘,我还以为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多半会喜欢傍晚结伴欣赏一出爱情喜剧。看你在沙龙上和席勒相谈甚欢的样子,我以为你又找到了新偶像。”
那可是席勒!就算她不爱看戏剧,能与文豪搭话是多么至高的荣耀!
更何况所谓的“相谈甚欢”,不过是她询问席勒先生下一阶段的创作计划,而对方出于对小辈的爱护,悄悄透露了一部分足以令出版商抓狂的情节。
可这种迷妹的崇拜显然舅舅无法领会,夏洛琳只能说:“可能我就是那个异类吧。”
歌德微笑:“那你有什么其余的爱好么?”
“我想读大学。”
“大学?”
夏洛琳点头。
即便误打误撞来到这个时代,丧失了入读梦校的机会,她也绝不会就此认命。
展现自己的从来是选择,而非能力。
歌德诧异,显然不曾料到她的回答。
早在多年的信件交流中,他知晓这位外甥女倔强的性格,此刻烛光流转,映照出那双清澈瞳目中的锋芒,他一瞬间看见了少女面庞下的骨骼。
坚毅、勇敢、一往无前的骨骼。
她没有开玩笑,并且十分认真,尽管她在人生路口之前做出的选择是这般不同寻常。
他于是严肃:“我亲爱的夏洛琳,你对未来的职业有什么规划吗?”
“我想成为一名律师。”
“噢天哪,律师!”克里斯蒂娜不禁惊呼。
歌德却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你舅舅我年轻时学的就是法律,还在帝国高等法院见习过一段时间,虽然我因为性情不合已经及时转了行,没想到你与我相反,竟然对这门枯燥的学科有兴趣。”
“我觉得它很有魅力。”夏洛琳诚恳地说,“我着迷于其中的理性与逻辑性,还有那不容置疑的神圣。”
以及——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但是很显然,这个时代不允许女性有这样的觉悟。夏洛琳读过许多相关文章,女性若是没有监护人的同意甚至无法找到一份工作,即便能够依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立足,在高等学校接受教育也将迎来所有人关乎离经叛道的指责。
这个梦想看起来是如此荒唐,她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迎接异样目光的准备,万幸的是,歌德并没有嘲笑她。
他两腿交并,靠着躺椅抵颌思索,以同样认真的态度提供中肯的建议:“那德国仍然是最适合你的地方,这里有法律专业最好的大学。我印象中哥廷根与马尔堡两所学校法律都很不错,阿尔伯特就在哥廷根读过书,但是你想要拿到名额,首先需要通过入学考试,再获得一位导师的认可并同意接收你为学生。”
入学考试不难,可让一个导师公开接受女学生,这在当时无异于奇谈。
歌德看出她眼底的担忧,宽慰她:“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为你写一封推荐信,虽然我的名声微不足道,然而或许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谢谢舅舅,但我要是做不到凭能力获得认可的话,我想反倒影响了您的声誉。”夏洛琳很感激,可还是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
当晚,她便开始关注报纸和杂志上有关招生的讯息,歌德也从朋友那里为她打听到确切可靠的消息——哥廷根大学将会在九月份举办入学考试,考题是有关罗马法的私法与公法等内容,满分三百分,成绩达到二百六十分者可获得入学资格。
要求是持有中等学校毕业证,十八岁及以上,男性。
年龄符合,至于学历,夏洛琳翻了翻那只原主人的小皮箱,幸运的是,在那些随身携带的文件里,有一张九年制寄宿学校的毕业证,这也不成问题。
唯独性别,是卡住她的最后一步,也是无法逾越的障碍。
不过歌德安慰道,她只负责通过九月份的入学考试,其余的都自有办法,毕竟规则是人定的,这一点他还是能帮得上忙。
有舅舅作保证,夏洛琳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开始泡在舅舅的藏书室里。
这是一栋宽敞的房子,底层有厨房、客厅、餐桌与花室,主人夫妇与华伦太太住在第二层的两间卧室里,而藏书室与夏洛琳居住的客房位于顶楼,与表弟夏尔的房间紧挨在一起。
时间紧迫,她拿出考全奖时的劲头,只需要一个鱼排三明治与一杯黄瓜生菜汁就可应付过一顿午餐,节约下来的时间都泡在书籍中,遇到那些复杂的术语与注释,倘若难以攻克,她宁愿研习至午夜,也不肯带着困惑入眠。
三楼灯光犹亮,克里斯蒂娜睡前拉上窗帘,不免关怀,扭头与丈夫说:“咱们亲爱的外甥女这般废寝忘食,她还这么年轻,我真担心她身体会承受不了。”
那可是丈夫最小的妹妹科洛妮娅的女儿,可怜的夫人生怕对小姑不好交待。
歌德系紧睡衣的铜纽扣,吹灭银质烛台上白蜡的微芒,相比妻子看起来镇定得多:“她是一位很有主意的姑娘,我想我们做长辈的还是不要过多干涉了,至于身体健康,短短两个月的备考想必也没有关系。”
萨□□携着手提包走进花园中时,少女正扶着秋千,低头专注看书。
脑海里浮现刚才歌德的话:“你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我那可爱的夏洛琳一定高兴坏了。”
可爱吗?
是很可爱。
至少在此之前,他还从未受人之托替一个想要上大学的姑娘找办法。
远远望着少女花荫下的背影,脑袋低垂,隐在月桂树间,男人想。
“泽维尔小姐——”
头顶忽然落下阴影,一道温雅的男声打乱静谧。
“……先生?”
夏洛琳抬头,看见弯唇微笑的男人。
萨□□打开手提包,取出一份文件,她往封面上瞥了一眼,耳畔他说:“受歌德先生所托,我为您找来了一个可以顶替的男生身份。”
“顶替?”夏洛琳惊讶。
“这位马提欧先生报名了九月份的入学考试,但是据我所知,他的兴趣爱好又发生了转变,打算下个月去希腊学习酸奶酿造技术,因此您可以暂时代替他去参加考试,等到入学时,您再以优异的表现获得一位教授的赏识,便能用您自己的真实身份进入法学院。”
虽然后一步才是关键,但至少参加考试这个门槛算是跨过去了。
“那马提欧先生同意么?”她忧心忡忡。
萨□□削薄的唇锋扬了扬:“这您不必担心,他是我同族的一位表弟,对此并无所谓,他自称不会再改变主意了。”
“谢谢您,萨□□先生!”夏洛琳欣喜之下,一时竟然想要上前张开双臂拥抱这个好心的绅士,倏尔,大脑意识到拥抱对象的身份,旋即尴尬地收回手。
在他面前,她难以克服心中倏然而起的距离感。
“没关系,我们可以握手。”她果然是高兴坏了,萨□□想道,向她伸出了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