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语（中篇）》孟寻缃

4、第 4 章

　　贺正洁和屈自清回到家后快十一点，贺正洁的醉意还未散，竟拉着屈自清要和她睡一张床，屈自清自然不肯，拿了一张板凳陪在床头，坐到天明。

　　天一亮，屈自清准备去上班，发微信告诉贺正洁已经帮她请好假，厨房给她留了吃的，让她在家休息一天。

　　贺正洁洗漱后，在屋子里逛了一圈后，确定屈自清确实出去了，才在厨房吃东西，顺便构思小说的下一个章节。

　　五个多小时后，百林县警局里的警员高臻不顾公安局局长夏欢正在开会，直接冲进会议室对夏欢耳语:“更了，轻。”

　　夏欢立刻停止会议，带着高臻进了局长办公室里面的休息室。

　　“她说什么？”

　　“已取信任。”

　　“没了？”夏欢突然觉得为了这么一句话停止方才的会议，有些不值。

　　“夏局，已经不错了。”

　　夏欢不悦，说道:“昨天老贺从粟州回来，还带来一些有用的资料。”

　　“什么资料，嘻嘻，夏局方便透露给我吗？”

　　“九思文化公司的公司布局，公司人员的资料以及贺正洁这段时间的日记。”夏欢从桌子上拿起一卷错题机打印的热敏纸，“正好，你把这上面的东西用A4打印出来了，这种纸上的字会消失的。”

　　高臻打开这卷纸，一边看上面的信息，一边问道:“贺局今天好像也没有来。”

　　贺局就是贺简扬，他是百林县公安局的副局长。

　　“我要是知道他昨天请假去见贺正洁，我都不批假。”夏欢说起这事就气，昨天大半夜的，贺简扬臭着一张脸去夏欢家，把那卷热敏纸扔在他脸上，这时夏欢才知道贺简扬去了粟州市。

　　“消消气消消气，贺姐毕竟是去当线人，又是贺局唯一的宝贝，咱们套路了贺局这么久，他肯定心疼。”高臻劝道。

　　线人？贺正洁是线人？警方的线人？

　　贺正洁确实是警方的线人，这事一两句说不明白。警方获取情报的来源有线人，线人分为两种，一种是红色线人，是警局内部专业卧底人员;一种是黑色线人无业社会闲散人员，或者是被招募的罪犯，这种人与警察大多是买卖关系，为了达到各自的目的而合作。

　　贺正洁算是后者，高臻负责解密她收集情报后做成的暗号。

　　昨天，贺正洁和贺简扬的一番争吵，确实是实打实地在吵架，那卷热敏纸不过是贺正洁假意翻贺简扬包里的东西时，从防晒衫的袖口偷偷滑进贺简扬的包里。

　　至于贺正洁和屈自清敞开心扉的那些话，不过是半真半假罢了。

　　“夏局，还有件事想告诉你……贺姐把她下一步计划也告诉我了，还说一定不要告诉贺局。”高臻犹豫不决，夏欢听见有用的消息，两眼放光，只觉得方才的会议没白停止，忙示意高臻快说，“她说为了打入他们组织内部，她想找个公司的人谈恋爱……”

　　夏欢又拿过热敏纸，看公司里有哪些人:“你瞧瞧这几个男的资料，贺正洁看上谁了？”

　　“屈自清……”高臻拉了拉热敏纸，露出屈自清的资料，“也是几年前，从蓉江跑到百林的嫌疑人屈自荣的妹妹。”

　　“……”夏欢以为自己听错了，“谁？妹妹？女的？贺正洁和女的谈恋爱？老贺那个死板鬼要是知道这个事，是扒贺正洁的皮，还是抽我的筋？”

　　“权宜之计！权宜之计！”高臻解释道，“贺姐和屈自清住在一起，自然好套取情况。”

　　“呵？住在一起？你家里还有条狗，你和狗住一起是为了和他谈恋爱吗？”

　　“可是，夏局，贺姐已经行动了。

　　“……”

　　夏欢沉默不语，坐在真皮椅上托腮思考下一步对策，他想不通贺正洁的目的。虽然能获取更多的情报是好，但也还没到需要付出感情这一步。

　　夏欢转念一想，有感情也行，如果屈自清真和贺正洁谈恋爱了，就看谁是真情，谁是假意了。

　　谁先付出真心，谁就是失败者。

　　再说粟州市这边，此时已经下午四点多了，贺正洁已经打扮好自己。

　　她本打了粉底，却发现粉底自己脸上看得开裂，只好又卸了，简单地化了个妆，照着镜子画眉毛、眼影、修容……十分熟练，最后从柜子里取出一副无框蓝色眼镜。之后又开始弄头发，头发尾部都在打结已经分不开，她抓了个高马尾随便一剪，又散下头发一盘，用抓夹夹上，这么一看果然好看许多。

　　可当她打开衣柜却瞧见自己没带什么好看衣服，一件拼接衬衣加一条工装裤便是她的服装搭配——这一搭便把她从职业OL立刻降低为要去跳广场舞的大妈。

　　搞好这一切，贺正洁打TAXI去九思文化公司，到公司后才发现公司里只有小芸一个人。

　　“小芸？就你一个人？”

　　“他们团建去了。”小芸趴在桌子上刷B站，她抬起头好奇地看贺正洁的妆容，“化妆了？眉毛化得真好，眼影晕染得也不错。”

　　“练练手而已。”贺正洁侧过身子，“你怎么没有和Fiona他们去团建？”

　　“他们团建一直没带过我，让我留下来看公司，但可以多三百块钱辛苦费。”小芸没有说实话，公司给她的一天辛苦费，少则八百，多则一两千，而且他们的团建可能不止一天。在金钱的诱惑下，谁想去参加哪些无趣的团建呢？

　　“他们去哪团建？”

　　“柚安县吧，估计去岳塘那边了！”柚安县是粟州市下的一个县，在几年前，柚安县城北的岳塘镇划分到柚安县内，取名叫柚安新区，但有些人还是习惯称这里为岳塘。

　　岳塘镇是个奇怪的地方，这个地方不算大，但原住民并不少，政府征收岳塘镇的地产后，除了发放卖地的钱，也建了个小区让这些原住民居住。可是大概在岳塘镇原住民都住进小区之后的两年，很多人竟纷纷卖房搬到农村里或者地方住下。

　　直到后来，百林县公安局在一家农户里抓到一个吸//du的，才知道岳塘镇发生了什么。

　　开发柚安新区的一名负责人叫尤盛昌，他的父亲是尤建华是当时的柚安县县长。大概是因为尤盛昌的父母在他小时候一直工作繁忙，很少带他，所以他一直跟尤奶奶一起生活。直到尤盛昌读高中，在学校公开抽烟喝酒，还为了追女学生把一个男生给打了，他父母那时候才知道要去管教尤盛昌，可惜已经晚了，尤盛昌已经成为油盐不进的混混。

　　尤建华没有办法，他当时正处于考察升官的地步，不能让这个不服教的孩子毁了他的前途，只好把尤盛昌送去泰国，直到大学之后才把他接回来。尤盛昌去泰国后，并没有安分守己，甚至更无法无天，甚至经常进入湄公河附近的金三角地区，认识了中缅混血的苏天乐。这个苏天乐，就是带领尤盛昌进入du//品圈的第一人。

　　苏天乐是个有才的人，他表面的身份是制作旅行箱的工厂老板，实际上是将金三角一带的罂//粟制成du//品，以特殊的工艺做成一种像塑料的薄膜，藏在旅行箱内的夹层里，最后又用一种方法把du//品提取出来。如果被查问了，只说是特殊工艺，毕竟他的工厂里也有不少普通旅行箱。

　　尤盛昌回国后，与苏天乐仍有联系，最后竟将du//品运回国内。至于如何把du//品提取出来，尤盛昌还特地去了粟州市的一个普通大学认识了个化学老师。

　　可自尤盛昌出事后，据说那个化学老师辞职了，去了另一所特别好的大学工作，最后当上了教授。

　　至于岳塘事件，怕是除了公安，也没什么人知道。

　　百林县公安局抓的吸//du者叫孙旭，原柚安县岳塘镇人。他说新区开发后，岳塘人都有一笔不错的拆迁款，还有很多岳塘人还剩点地皮的就自己盖房出租，靠收租过日子，他也是靠收租过日子中的一个人。

　　不久后，柚安新区开发商需要四五十人去焚烧垃圾，孙旭也报名了。他们焚烧的东西除了工地垃圾，烧得最多的就是旅行箱，而且是质量特别好的那种。很多人想偷拿个旅行箱回家，却被看管人阻止，再加上旅行箱太大，他们也没有偷拿。大概烧了十几天，每个人拿着近三千块钱结束了这场焚烧。可是，这些参与焚烧垃圾的人自从停止焚烧后，都感觉身体不对劲，跑去开发商那里闹，最后尤盛昌出面带着这群人去自家医院验血检查身体。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尤盛昌说了真话，孙旭等人才知道，他们焚烧的东西除了垃圾，还有大量的高浓度du//品，而他们在莫名其妙地吸/食了十几天后也已经上/瘾。尤盛昌心狠手辣，威胁他们不准往外说，不然要杀了他们父母妻儿，还承诺给他们du//源。

　　可是在孙旭被抓之前，全国开展“打虎拍蝇”活动，严抓贪污腐化，尤建华尤盛昌父子早已落马，是谁还在继续给他们提供du//源？

　　流川省整个公安系统出动，让孙旭放饵把后面的人钓出来，却只在百林县抓了个身上藏着du//品的屈自荣，最后他还自杀了，线索也因此中断，整个案件没了下文。

　　警方之前也问过孙旭，其他吸//du//者在哪，可几年的东躲西藏，他早就没了其他人的联系方式。

　　这是警方告诉贺正洁的，所以贺正洁听说他们去了柚安岳塘，很震惊能在九思文化公司听见柚安岳塘这个地方。再一想，也并不稀奇，警方派她来九思文化，不就是为了调查这桩du//品案。

　　屈自清做为嫌疑人屈自荣的妹妹，特别是屈自荣死后，屈自清主动申请退学，更让警方觉得有猫腻，便一直以屈自清为突破口，追踪屈自清的行踪。

　　贺正洁还听说省厅也派了卧/底来九思文化公司调查此事，可公司里大都是左青龙右白虎的糙汉子，就算是可可爱爱的帕西，也纹了一个满背。

　　没有一个一脸正气的人、身上干干净净像警方的人。

　　贺正洁每天都关注这些人:屈自清和侯昇是创立公司的人，帕西是泰国人，小芸很少参加公司的集体外出活动，还有很多和魏东一样的博主，他们常年在外寻找主题的人……这些人都不像是警/方卧/底。

　　难道是王前进？公司里唯一一个不抽烟的人。

　　想到这里，贺正洁和小芸打了声招呼，躲进办公室里，拨打电话给屈自清。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明显憋气的声音，似是在试探对方。

　　“Fiona，我来公司了，小芸说你去团建了。”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继而说道:“也不算团建，出来寻找公司下一期主题，来柚安县看看柚子，好为中秋节写策划。虽然没带你来，之后会给你加上守公司的辛苦费。”

　　“你那边方便接电话吗？”

　　“你等等。”贺正洁听见对方挪动的声音，“你说。”

　　“Fiona，我想你了。”

　　屈自清听罢，被自己的气呛着直咳嗽，她想贺正洁的脑子不会在昨天喝酒时喝瓦特了吧！

　　贺正洁说:“Fiona，你谈过恋爱吗？你要是不介意，咱俩可以试试。”

　　屈自清有点生气，却不好发脾气，压低声音说道:“Mila，你还没醒酒吧？咱俩谈什么恋爱？我有什么优点值得你想？”屈自清以为贺正洁还在和她爸赌气，才说这种话。

　　“优点？”贺正洁正经地想了会，“你有钱，是公司里唯一一个开四个圈的车。”

　　屈自清有时候都不知道贺正洁是真傻还是假傻。

　　“等我回去再说，后天晚上就到粟州。”

　　“Fiona，我给你时间，你……”贺正洁还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盲音。

　　贺正洁笑得摇摇头，坐在电脑前开始码字。

　　大概到了晚上十二点多，百林县公安局局长夏欢已经进入甜蜜梦乡，他正梦见自己又破获了一桩大案子，在接受省里的嘉奖，就被电话铃声吵醒，他不耐烦地挂了电话，想回到梦乡里继续享受那种荣誉，电话铃声又响了。

　　夏欢只好半梦半醒地拿起手机，朦胧中看见来电号码的前缀是公安集体办理的手机号码，呛声道:“谁呀？大半夜不睡觉？有事明早再说不行吗？”

　　“夏局，是我，高臻。”年轻人果然是夜猫子，“更了，重。”

　　“直接说。”

　　“手机方便吗？”

　　夏欢骂道:“都是重要消息了，咱俩见面得多久后？”

　　“九思人在岳塘。”高臻看着纸上的字，“九思文化公司的人去了岳塘，岳塘哎！！”

　　“所以说，岳塘的那件事和九思文化公司确实有关系。”夏欢也睡不着了，想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样，高臻，我明天和市局联系，你先调去九思文化公司所在区派出所，方便你与小贺联系。”

　　“好。”高臻应道，“那我向你汇报工作怎么办？”

　　夏欢沉默一会:“都怪你，大半夜打电话给我，搞得我都糊涂了。你留在局里，小贺以前在城南派出所时有个叫……孟达毅的，我让他去算了。小贺警惕性高，对不认识的警察还是会有戒心，孟达毅比较合适。”

　　“明白。”

　　似是有张法网笼罩在流川省的上空，一跟绳子把蓉江市、粟州市、百林县、柚安县岳塘镇捆绑在一起。这几个地方到底有多少秘密？柚安岳塘那些被尤盛昌du//害的人又去了哪里？这么多年又是谁给他们提供du//源？据警方的消息，苏天乐也已被捕，还有谁能给他们提供du//源？

　　能提供给几十号人足够的du//品，这绝非一般人可以做到。

　　深夜之后，繁华的街道渐渐冷清下来，贺正洁站在九思文化公司里向远处眺望，她没有回家，拿起不知是谁忘在公司的烟盒和打火机。

　　她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后直接吐了出来，飘浮的烟雾幻化成狰狞的面孔，最后被黑夜吞噬，如此循环往复，每团烟雾都留不住，消失在无尽的黑夜里。

　　她相信，每一个黑夜都将迎来黎明，或许会有乌云笼罩，但依旧被称为黎明。

　　她看着手机上的日期跳到下一天，慢慢地吞下一股烟雾，烟雾却调皮地顺着她的鼻子钻了出来，又消失在黑夜里:她的暑假又少了一天，该抓紧时间，回学校迎接新学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