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书·女人与海》霓谷奈奈

93、【八·先河】

　　【八·先河】

　　主天岛。
　　总岛主院落。

　　“这不可能，从来就没有这样的道理。”落雪刚一听完杨帆的陈词，就忍不住地拂袖而起。
　　她这是想干什么？！
　　释放岛上所有囚徒；让半人享受跟姊妹们同等的待遇，可以接受教育，也可以得到肉蛋奶这些高蛋白的食物；停止杀戮，不发动对外的侵略战争；将女儿岛的名字改为仙灵岛。
　　怎么可能！
　　她以为，这星罗千岛是什么可以让人得享安生的地方么？
　　她提出的这四个要求，无异于自缚手脚，引颈就戮。
　　女儿岛之所以能在群狼环伺的星罗千岛得以存活，靠的就是十八世之后的改变策略，凡事先下手为强。
　　道理很简单，人若是怕被蛇咬，一味躲避是没有用的，那只会让人担惊受怕，不得安寝。
　　只要毒蛇不死，那么早晚都会有撞上的一天，最好的办法就是带着武器火把去烧了蛇窝，斩杀毒蛇，如此，才可以高枕无忧。
　　“既然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那么从我来后，就可以有这样的道理了。”杨帆神色郑重，底气十足。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落雪语气发冲，甚至有些怒极反笑的味道在里面。
　　落雪晓得杨帆身份特殊，所以可以放任她在这里适当嚣张，但这不代表杨帆可以在这里大逆不道。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没有带任何情绪。我很清醒。我也很冷静。”
　　杨帆语气沉着地娓娓道来，“在我看来，战争是没有意义的。战争对于统治者而言，是花费代价最小，而对于个体而言，是花费代价最大的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
　　人类可以因为土地、食物、资源等等，无数理由发动战争，但是你仔细想想，这些发动战争的理由，是不是都可以避免？
　　首先，咱们两个人所身处的地位不一样，所以思考事情的逻辑也各不相同。在你看来，没有粮食，没有矿产资源，派人去抢就是了，对不对？杀掉对方一千个人，自己牺牲一百个人，牺牲少数，保全多数，换来整个女儿岛上足够吃一年的粮食，你就没有亏本
　　至于牺牲掉的那些人，你尽管追封荣耀，追授功勋，把她们奉为英雄，受万人敬仰，引导后人前赴后继——不对，用你们的话说，应该是英雌，对吧？反正死人又吃不着你家的大米，冥币烧过去你也不知道它们到底能不能当钱花，反正你的手底下永远都不会缺人，人死了再生就是，生生不息，总归死不到你自己的头上。
　　而我，却是站在每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你以为我是在向着那些被你们当成奴隶圈养起来的男人么？不好意思，还真不是。我是在向着你们。
　　我作为一个人，我有我独立的意识，我有我的喜怒哀乐，我有我的兴趣爱好，我还有我的朋友，我的家人——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机器，而你，白鸽大人，你身为一个统治者，所做的事情，就是在剥夺你的手下们身为一个人的所有的一切，把她们驯化成你的武器，为你所用，为了你的理想献祭生命。
　　当你一声令下说要平定某一个岛屿的时候，你就是在把她们当成是你手上的棋子，任你摆布——你们也喜欢下围棋对吧？有的时候一方手上的黑子可以围困住白子，有的时候另一方手上的白子又可以围困住黑子，双方在棋盘上互相撕扯吞吃，最终定下胜败结局。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开局，就没有真正的和局。哪怕只死一子，它也是一子……我曾经听说过一句话，枪响之后，没有赢家。只要发动战争，必然会导致伤亡。
　　你有没有想过，缺少资源，可以用贸易来交换资源。粮食产量低，也可以用杂交育种的方法来提高产量，没有必要非得去杀、去抢。狮子老虎捕杀猎物是因为它们是野兽，它们只能这样生存。
　　但人类却不是野兽。从人类进化出来思想和理智开始，我们就慢慢的跟所谓的丛林法则分道扬镳了。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唯独只有人类可以用自己的智慧来和平地解决。”
　　“杨帆妹妹，你的这番论调，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落雪的神情也在杨帆的陈词中渐渐缓和了下来。
　　杨帆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她觉得落雪似乎可以被自己说服：“大概是因为所处的时代的不同吧。其实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只是有幸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理解这个世界，很多弯路，之前的人们走过了，我们也就可以避免，不必再去重蹈覆辙了。
　　我从读书的时候就觉得战争推动人类社会的发展这种论调是荒谬的。在我看来，驱动人类社会发展的，应该是探索的欲望，用自己的智慧把未知变成已知，然后再借助更高深的智慧，去探索更多的未知。”
　　不知为何，落雪竟然被杨帆给说得心中泛起一阵悸动。
　　她似笑非笑：“杨帆妹妹，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奇怪的人，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你确然有着神明使者的风貌，方才的一个刹那，我险些被你蛊惑，信了你的道。”
　　杨帆连忙辩驳：“我这不叫蛊惑。可惜你没有玩过网络游戏，不然就很好理解了……说白了，地球是新手村，宇宙才是大地图。地球上之所以有那么多的资源，应该是让人类整合利用起来，发展自己的智慧，来向宇宙的更深处探索的，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类的路子就走错了，不仅没有去利用这些资源发展自己的智慧和科技，甚至还为了争抢这些资源动不动就使社会进程倒退几十上百年，你不觉得，这很荒谬么？在你们看来，土地很珍贵吧？在我们那里也是。有史以来，人类为了争夺土地和资源，发生了不计其数的战争，死了数以亿计的人。就我穿越过来前听说的最新消息，光是银河系上，就有保守估计六亿多个适宜人类居住的星球——在你们这个时代，全星球的人加起来，估计都没有一亿。更何况，人终有一死，你抢夺来的土地百年后、千年后、万年后，早晚有一天不属于你，就算你的后代传承千年万年，直到海枯石烂，两个相邻的星系早晚也会发生碰撞，导致一场大爆炸，到那个时候，整个庞大的星系都会灰飞烟灭，到哪里去寻找你的土地呢？估计早都变成飘扬飞散的宇宙尘埃了。我现在说这些你可能听不懂，但是没关系，时间会证明，我是对的。只不过这个时间会很长，可能需要把这个时间坐标放大到一千年。——花姐，你要不要考虑一下，用当下的女儿岛为赌注，跟我来一场千年豪赌？在我们地球上，可以追溯文明的人类历史有七千多年，也就是说，我们那边的人类，用了七千多年才发展出了可以探索宇宙的科技和文明，我可以向你保证，一千年以后，此地的人类，可以踏上天外的星球。”
　　“杨帆妹妹，我承认，你的思想很宏大，但是未免有些不切实际。你既然要让我用当下的整个女儿十六岛来做赌注，那么，你总该拿出一些当下的东西来。”落雪想了一下，还是打算婉言拒绝。
　　未来会发生什么，是任何人都说不准的。
　　杨帆也想了想，跟着胸有成竹地点头：“好啊，那咱们就先定个小目标，环游世界一周，先让你们见识一下脚下星球的宏大。你以为四大船王的国度，加上星罗千岛，还有北漠沙极，南无尽之海，就是这个世界的全部了么？显然不是。这里也是一个星球，跟我们地球一样的星球，你们也跟我们一样，都是住在这个星球最表面一层的居民。我会制作桨帆船，还有最基础款的柴油发动机和蒸汽机的运作原理，我都可以告诉你，用来作为你们远航的加持。从这里出发，至多两年以后，她们就会回到这里。”
　　“回到这里……？”落雪有些心里没底，迟疑着重复了一句。
　　杨帆肯定地点了点头：“对，回到这里。小燕子之前跟我说过，你们这里的人对世界的理解还是最初始的阶段，地的尽头是海，海的尽头是天，天是没有尽头的。其实不是这样，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们的脚下是一个星球，你无论从哪一个地方开始，向着一个方向前行，终究会回到你来时的路。——验证这件事情的时间很短，最迟不过两年，这期间我都会待在岛上，把我所知道的，领先于这个时代的，我们那个时代的知识，全部都倾囊相授，帮助你们发展科技，再多领先海内国度至少五百年，而你也要答应我，停止杀戮，释放囚徒，对岛上的男人一视同仁，不主动挑起战争。”
　　落雪沉默了，一时间杨帆没有得到回复。
　　这也是杨帆意料之中的，毕竟她们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在她眼里稀松平常的，都是落雪从未知晓的。
　　“你可以回去想一想，我也不急于一时得到你的答复。我现在就回去给你画图纸——对了，今天给你们见识了铁西瓜，我那里还有些剩余的材料，我正好可以回去做一些烟花，等准备好了，我邀请你来看啊——火药跟刀子一样，它可以用来助人，也可以用来杀人。”说完，杨帆就转身走了。

　　“……要赌一把么？”杨帆的身影彻底在落雪的视线中消失以后，她才喃喃出声。
　　“让我去吧。”飞樱的声音适时地在落雪的身后响起，“环游世界。难道，你就不期待么？”
　　“我……”落雪深吸了一口气，勉强使自己的心绪平稳下来。
　　“我很期待。”飞樱伸手揽过落雪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就让她在这里大张旗鼓地闹腾一番吧，若她的这番闹腾能将你心里的枷锁打破，我还要多谢她了。”
　　“什么枷锁？”落雪抬眼望她。
　　“自然是你自己意识不到的枷锁。”飞樱伸手将遮挡在落雪眼前的一缕凌乱的额发拨过去，轻轻勾在了她的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