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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九·偷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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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偷闲】
回到家后,杨帆就把自己关在房间,一口气画了十来张图纸,甚至可能还因为长时间的伏案疾书导致缺氧,最后直接趴在桌上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入夜时分。
她睡眼惺忪地直起腰杆,伸了个懒腰,胡乱把桌上的图纸划拉整齐,就打开窗户,远望着幽深的夜色发起了呆。
她的心潮像夜间的海浪似的,不为人知地渐渐澎湃。
如她所见,她在用自己的力量改变这个时代。
她在拼尽全力地让眼下的一切变好。
她满心雀跃,恨不得马上就天亮,好让她的章程在女儿岛上尽快实施。
同样的雀跃,在两年多以前,她也是体会过的。
那是她与海燕一起出海远航的前夜。
那时,还是在壶口湾村的东沙滩,新下海的海龙号里面。
那时,杨帆与海燕也才认识不过两三天。
那时,海燕的名字还不是“海燕”,而是“海草”。
那时,杨帆也还没有将她唤作“小燕子”,而是管她叫“小草儿”……
“小草儿……”
杨帆思及往昔,不禁轻笑出声。
自己……
好像好久都没有这样叫过她了。
明明才刚过去了两年多一点的时间,结果却感觉像是过去了好久好久一般。
果然,是因为这两年多以来,发生了太多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了吧?
嗯,真的是,太多太多了……
这两年多以来,她过得生活简直比电视剧里演得还要丰富多彩,惊心动魄。
当然,也有险象环生。
突如其来的穿越,朝思暮想的出海,风暴之中的遇险,灵台清明的开悟,寂静无声的船冢,命悬一线的担忧,还有,救渡苦难的决绝……
不想不知道,细细数来,她好像真的是跟小燕子一起经历过许多许多的事情了。
这些事情,曾经在地球上按部就班地生活着的杨帆,根本连想都不敢想象。
然而现在,它们却已然切切实实地发生过了。
并且,这段属于她的这种传奇,还将继续书写下去。
渐渐地,夜更深了。
杨帆轻手轻脚地伏到窗台上看天。
略显清冷的月华,透过轩窗,斜斜地铺了一地鎏银的光辉,也细密地洒在了杨帆的身上。
使她一眼望去,就像是老僧入定一般地静谧、安详。
这里虽然地处热带,但是却并不炎热。
沁人心脾的海风窸窸窣窣地吹着,就像是一朵绒毛小心翼翼地在杨帆的心尖上轻轻地撩拂着,使她的心里絮絮痒痒的。
只一人居住的单间,太过孤单寂寥。
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的虫鸣声之外,杨帆什么都听不到。
渐渐地,她竟是愈发觉得有些无聊。
曾经在地球上时,杨帆的确是习惯一人看天、一人赏月的。
然而自打穿越过来以后,她每每都是跟海燕一起看天、一起赏月的。
到如今,她已是不习惯自己一个人看天、赏月了。
“找小燕子去~~”
她福至心灵。跟着穿上外衣,准备到海燕的房间去找她玩。
杨帆轻手轻脚地出了自己的房间,蹑手蹑脚地推开了海燕的房门。
海燕没有在床上躺着,而是在窗沿伏着。
听到了开门声,她语笑嫣然地回过头去,施施然地直起身来,柔声说道:“小帆,你终于来了。可叫我一个好等呢。”
这个让清风明月黯淡失色的清澈明朗的微笑,看得杨帆不禁有些恍惚。
总觉得……
在哪里见过似的。
梦里……
么?
没由来地,杨帆竟是神思一晃,心尖一颤。
她的视线倏忽放空。
她像鬼使神差一般地上前一步,讷讷说道:“听说……这世上最美的,就是那沐浴了清冷的月华,悄悄然地在深夜之中舒展盛开的兰花……你……难道是幽兰仙子么……”
“幽兰仙子?那是什么啊?”
海燕身形一转,翩翩来到杨帆面前,居下临高地踮起脚尖向她的眉心点了一指头,“睡眯瞪了?”
“呃?啊?我……我刚才说啥了……?”杨帆顿觉莫名其妙。
她可不记得她刚才说过话。
“你说我是幽兰仙子~~”海燕拿腔拿调地与她阴阳怪气。
“扯淡,我能说这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还幽兰仙子……我瞅你长得像韭菜盒子。”
“你才韭菜盒子!!……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嘘!!小声点!!”杨帆大惊失色地伸手去捂海燕的嘴。
“你终于恢复成你原本的模样了,好久不见。”海燕收了声,老怀甚慰地说道。
“嗯。……”杨帆也回以一笑。
心中万语千言,全然在这笑意里面。
海燕牵起杨帆的手掌:“小帆,你之前让我们做的那个牛皮热气球今天下午全部都做好了,你要是今天太累就晚几天再去试飞吧。”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正好今天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落了地,咱们出去溜达溜达,聊聊天。”杨帆向来没有出门看黄历的习惯,听完海燕的话,马上就决定出去试飞热气球了。
“你呀,还真是改不掉的毛躁。”海燕无奈,到底还是听任杨帆的安排。
她总觉得,她们两人之间,就好像杨帆是个小妹妹,她才是个哄孩子的大姐姐。
两人先后出门来到宽敞的院子,热气球就放在院子的西南角那里。
“快快快~去拿火油给它点上。”杨帆像个小孩子见了心爱的玩具似的,眼睛雪亮。
众所周知,杨帆确乎是一个闲不住又耐不住寂寞的人。
当初在海龙号上的时候,她每每睡不着觉,就要拐着海燕陪她去玩。
海燕绝大多数时候都会陪着杨帆一起看星星、看月亮,但是却很少说话。
只要杨帆不开口,她就只是那样静静地在她的身边陪着,默默地坐着,点一盏通明的油灯,捉一卷有趣的话本。
静静地读、闲闲地翻。
而杨帆,则在那里看天、喝酒。
两边厢互不打扰,惟余静默。
就像是相伴一生的至交老友,无需多言,只因所有事情彼此之间都心照不宣——
所以,她们只要在彼此的身边陪伴着,就足够了。
每当杨帆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她就会微微地侧过头去,静静地看着海燕的侧脸。
不多时,海燕就会转过脸去,面带着温润的微笑与她对视。
跟着,杨帆脸上的笑意更甚。
每当杨帆想到了一些未解的心结,她还是会微微地侧过头去,静静地看着海燕的侧脸。
不多时,海燕依然会转过脸去与她对视。
只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却是眉头微蹙,一脸探询。
杨帆就会浅浅一笑,一如既往地伸出拇指,将指腹自海燕的眉心向她的眉梢抹去,然后微微一按,就好似是揩去了无意间沾染到一块无瑕白璧之上的一点纤薄尘埃。
跟着,杨帆便展颜而笑,一扫面上先前的阴霾。
每每至此,海燕也同她一起在笑。
她笑得温婉宁静。
如同一朵清雅芬芳的午夜清兰,在静谧的夜色之中柔柔舒展,散发着宁心安神的绵长幽香。
海燕的介入总是适时非常。
有时,杨帆也会想事情想得太过投入。
一旦纠结得深了,她就会使眉毛拧成两只麻花。
不待她继续纠结下去,海燕就会伸出食指轻点着她的眉心——
恰如其分的时机,恰到好处的温度。
时而清凉,时而温暖。
缓缓地自眉心灌注到她的心田。
及至杨帆眉心稍有舒展,海燕也会学着杨帆的模样,自她的眉心到眉梢抹上一指头。
只是,海燕却并不像杨帆似的写一个捺,而是顿笔下沉,像写一个竖折钩似的,收笔时向上斜斜一挑,似是要尽数挑走她眉间的烦恼忧愁。
每每至此,杨帆就总是会展颜浅笑。
那一抹沁人心脾的清凉或是温暖,就好似有魔力一般,总会使她霎时间灵台清明,豁然开朗。
此刻,身披外氅的杨帆,正站在院外,呼吸着静谧清凉的夜间空气,仰望着漫天似锦斑斓的浩瀚星河。
夜色如墨,幽深旷远。
繁星清澄,闪亮晶莹。
她不禁打了一个大大的激灵。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这,不正是此情此景之下的由衷感悟么?
这般景致,着实美得使人颤栗,使人震动,使人感喟于造物主的鬼斧神工。
“喏。”
就在此时,一个酒囊被揎到了杨帆的怀里。
“拿着吧,知道你是老酒鬼。你可悠着点喝。”海燕像个大人看小孩儿似的拧了杨帆一眼。
“好嘞~~”杨帆拔开酒塞就是一顿猛灌,酒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
“算了,当我没说……”海燕一副果不其然的模样。
算了,杨帆这孩子,打小就任性……
“我高兴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杨帆信手把空了的酒囊一甩,就翻身跨进热气球的吊篮。
她回身把手递给海燕,示意她也上来。
海燕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借着杨帆的力也翻上了热气球。
火油翻腾,不一会儿,热气球里面的空气就被加热得滚烫,使它慢慢飞了起来。
杨帆见机丢了一个压仓的沙包出去,热气球格楞楞晃了一下,上升的速度更快。
不过眨眼功夫,就离地十多米了。
海燕扶着篮筐瞪大了眼睛向下看去,非常惊奇。
“人竟然可以像鸟儿似的飞到天上!真是太神奇了!”海燕像个小燕子似的欢腾雀跃。
不过眨眼间,热气球就飞跃山巅,直向云端。
“这才哪到哪。”杨帆酒劲上头,靠坐在篮筐的背板那里迷迷瞪瞪,却也不忘含混不清地吓唬海燕,“小燕子,你怕不怕掉下去啊?”
“不怕。”海燕不假思索地回答。
“为什么?”杨帆大着舌头问。
“因为有你在啊。”海燕半回着身子笑得眉眼弯弯,顿时失色了这漫天的星辰万千。
“嗯。……”杨帆只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鼻音。
热气球飞得更高了些,略微有些寒冷。
过了一会儿,杨帆模糊的声音又开始说话了:“小燕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今天下午回来的时候才知道的……在女儿岛上,咱们这种人是异类。”
“嗯,我早就知道了。”海燕忍俊不禁。
杨帆白眼一翻,没好气地说:“你早知道了你不告诉我,今天下午有个跟相云一伙儿的小丫头追过来跟我表白,妈的……差点吓死我……话说,海龙去世都快三年了吧?我看总是来找你玩的有几个小丫头似乎对你有点意思,等安顿下来,不如挑一个处了看看?”
海燕笑眯眯地说:“不用了,有你就够了。你是我的知己挚友,如果要是以后我会因为跟心悦之人的相处而疏远了你,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更何况,你早就成为了我的习惯,改不掉了。我可以没有心悦之人,但不能没有你。”
“嗯,我也是。”杨帆傻呼呼地咧着嘴笑。
“我们互为依靠。”海燕望着星河的眼神一如平湖秋月,清凉沉静,不见丝毫涟漪。
如果说,在遇到杨帆之前,海燕是一朵无根花,是一朵随水漂流的浮萍。
那么,在遇到杨帆以后,她就像是找到了一方净土,悄悄地在这片土地之上落地生根了。
“嗯。我们互为依靠。”杨帆笑得温柔极了。
“是流星!快许愿!”
海燕忽然看见,杨帆的身后划过一道长长的流星。
“哪呢??!”
杨帆转身去找的时候,海燕已经轻阖双眸在那里低头许愿了。
海燕睁开眼睛,杨帆覥着大脸凑过去问她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海燕笑嘻嘻地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虽然没有说许了什么愿,但她却哼起了美丽新世界的旋律。
她想要,让感动,在这美丽新世界里,一个一个实现。
杨帆勾了勾唇角,心照不宣地笑了。
热气球已经飞得很高了。
放眼望去,女儿十六岛也已经可以被她们尽数收进眼底了。
这个高度,不管多大的声音都不会被任何人听见。
杨帆酒劲正浓,忽然噌地一下站起来扯着嗓子唱起了《美丽新世界》。
唱完了,她伸了个懒腰,将一只手撑着热气球吊筐的挡板,将另一只手平展开来,伸向浩瀚星空,就似是要轻轻地托起那漫天星辰一般。
她身后的海燕瞳孔猛然一缩。
海燕的脑海中,被灌进了两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诶?你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要伸手将它给托住呢?”
——“我……我喜欢得紧,怕它飞了,这才托住它的。”
——“哦?那你若是喜欢,我就再给你吹它千千万万个。到时候,你愿往哪放就往哪放。”
——“太好了!那我们就一起来把这里装饰一下吧!”
……
“那你若是喜欢……”海燕双眸失焦地喃喃自语。
“啥?”杨帆收回手来,握住吊筐的挡板,回头看向海燕。
“啊?噢……没什么……”海燕自嘲似的勾了勾唇角。
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她许是被杨帆这个中二病晚期给拐带坏了。
刚才竟然想着要给杨帆造那万千星辰出来。
她又不是神仙……
“小燕子……如果说,这世上没有神明存在着,那么,这样灿烂炫目的宇宙世界,又将会是从何而来的呢……?”杨帆似乎是喃喃自语一般地问询。
“因为,你说,‘要有光’……”
海燕站在杨帆的旁边,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笑得很轻柔、很舒展。
她的眼中,依稀有波光在流动。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啥?”杨帆又没听清。
“没什么……”
海燕的声音十分柔软,“我是说呀——你看,今天的月色,好美呢——”
“月が……綺麗……ですね……”杨帆微垂下了眸,颇有些神色黯然地低声咏叹。
那种虚空,无所凭依的感觉霎时间汹涌而至,几乎快要吞没杨帆。
良久,她才双眸湿润地抬眼看着海燕,似乎有些压抑着的难过:“小燕子,我的心……是空的……”
杨帆苦笑着将视线漫散入那一目浩瀚的星空,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衣襟。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可能缺失了一种情感。
一种名为“爱情”的情感。
“为什么这样说呢?”海燕背倚着挡板,笑着问她。
“算了,没什么……”只有杨帆自己知道,她的脑海中刚才划过了一个多么危险,也可以说是多么可笑的想法。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她应该喜欢海燕。
不是普通的喜欢,而是心悦的那种喜欢。
她应该心悦海燕。
或者说……
她本该心悦海燕。
然而,她的心绪却对海燕泛不起丝毫波澜。
就好像,她的灵魂里面负责掌管爱情的那一块地方,缺失了。
一时间,她五味陈杂,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还是应该悲哀。
“小帆,我喜欢你。”
说着,她牵起了杨帆的手腕,握住了她的手掌。
杨帆愣住了,一时间有些莫名其妙。
“不是心动的那种喜欢,而是心不动的那种喜欢。”海燕眉飞色舞地解释了一下。
她喜欢她,一如大地喜欢天空,山岳喜欢江河,云朵喜欢清风,星辰喜欢宇宙……
她在那里,她也在那里,相互凝望,相互守候,仿佛是从久远的亘古绵延至今的一种长情,没有香艳,没有冲动,只有陪伴。
闲看庭前,漫随天外的陪伴。
无论是花开花落,还是云舒云卷,她都在。
她一直都在。
杨帆揽过海燕,紧紧地抱住了她。
无关风月,无关情欲。
两厢静默。
月明。
浪平。
夜色更已深沉。
海面上渐渐地升起了一丝盈盈袅袅的清凉薄雾。
烟水迷蒙,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