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书·女人与海》霓谷奈奈

91、【六·双刃】

　　【六·双刃】
　　从沙场离开以后，杨帆就径自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一言不发地把自己关进了房间，跟着就像灵魂被抽走似的仰面躺倒在了房间的地板上。
　　稍微冷静下来以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许下了一个什么样的诺言。
　　她刚才话赶话地应承了相云，要教给她们一种厉害的武器，以使她们停止对岛上男人们的戕虐。
　　这种厉害的武器自然就是冷兵器时代的制胜法宝——火药。
　　一硝二硫三木炭，再加上一些催化剂，连上引线，把它们装在一个密封的容器里面点燃，就是一个杀伤力十足的□□子。
　　制造□□子是住在大小兴安岭附近的山民们代代相传的必备技能，他们上山采药、挖菌菇、打猎之类的，总是有概率会遇到熊瞎子或者老虎这些猛兽，这些猛兽都是国家保护动物，人一旦撞见了不仅不能打杀它们，而且还要绕道走，所以山民们上山的时候多少都会携带一些发出响声用来驱赶猛兽的东西。
　　更何况，炮兵是战争之神。
　　当初拿破仑横扫欧洲大陆，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一支精锐的炮兵部队。
　　在所有人都只会拼刺刀的冷兵器时代，引入火药这种至为先进的东西，无疑会使女儿岛减轻在战争中的人员伤亡，使她们的战斗力得到一个质的飞跃。
　　但是，不可否认，火药术又是一把双刃剑。它可以用来制造烟花，也可以用来制造炮弹。
　　它可以愉悦人心，也可以夺取人命……
　　这些都是杨帆所不能控制的。
　　躺在地上想了很久，她终于翻身而起，信手扯过一张草纸，用木炭笔在上面奋笔疾书。
　　修改增删了好几次，她才终于定稿，把上面的内容仔仔细细地誊抄在另一张新的纸上。
　　她写的正是与白鸽大人、或者说是与整个女儿岛的约法——
　　她以领先这个时代至少三百年的火药术来作为交换，与女儿岛的岛民们约定，从今往后，将所有男人视作自己的弟兄，以礼相待，不可恣意屠杀。
　　停笔支颐，杨帆的视线透过窗户，远远地望了出去。
　　她将视线放空，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了一个雪白的身影……
　　“这会不会是你希望的……”杨帆长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低声喃喃。
　　跟着，她提笔在最后一句话的后面又增加了一句——
　　【将女儿岛的名字，改为仙灵岛】
　　她觉得，既然要变革，那么从今往后，女儿岛就不能再叫女儿岛这个名字了。
　　她希望，脚下的十六个岛屿，不应该只是女人的，而应该是生活在这里的所有人的，与世无争的乐土。
　　就像她小时候最想去的那个赵灵儿隐居的仙灵岛一样。
　　写完以后，她把那张约法折了两折，小心放进书桌的抽屉里。
　　接下来，就是找东西制作火药了。
　　她拿起水壶猛灌了一大口凉水让自己思绪清醒，跟着就起身下楼，寻找海燕她们商量办法。

　　杨帆一旦有心事的时候表情就会变得严肃，整个人也会变得沉默寡言，这是海燕与她朝夕相处了一路总结出来的规律。
　　她从杨帆刚回家的时候就知道杨帆心里有事，等到杨帆写完约法，从楼上下来以后，海燕看着她的这副模样，更是坐实了自己心里的猜测。
　　蓝萍乖觉地为杨帆递上了一杯放了珍珠和椰果的生椰可可，是她亲手做的。
　　杨帆对她点头示意，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两分糖？”她眉目舒展地对蓝萍笑了下。
　　“嗯。”蓝萍也对她回以一笑，像个摇尾讨好的小狗崽子似的，眼睛雪亮地期待着杨帆的品评。
　　杨帆把杯子放在桌上，咂了一下嘴，略微回味了一下，顺着自己的感觉说：“这两样东西本来就不甜，糖放少了会比较涩嘴，再加上珍珠和椰果，感觉又有些顶喉咙。或者你可以试一下，不放椰果和珍珠，把可可做成果冻冰镇起来当配料，然后直接往杯子里加椰浆，这样就算是两分糖的话，入口也不会有特别涩嘴的感觉，甚至还可能会跟椰浆中和，达到解腻的效果。”
　　蓝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重新又端起杯子，就着杨帆刚才喝了一口的竹吸管咕嘟咕嘟地吸了两口，跟着一脸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恨不得原地羽化登仙的表情。
　　“小帆姐姐……这、这你也咽的下去……”蓝萍好险忍着想吐的冲动，把那口试做版的生椰可可咽了下去，跟着长出了一口气，双眼发直，就好像又吐了半条魂出去。
　　杨帆笑着摸了摸蓝萍的脑袋：“下次试做之前记得尝尝，自己喝着费劲的，就先别端给别人，己所不欲——对哦，分明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难道就那么难懂么？自己不想被捆起来当活靶子，为什么要把别人捆起来……”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渐弱，思绪又渐渐飘远。
　　她想到了刚才在沙场上看见的，那些活靶子被刀刺穿，五脏六腑混着鲜红、暗红的血液流了一地的模样。
　　她喉头一紧，连忙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扶着树干弯腰呕吐出来。
　　吐到最后，她只觉得自己嘴里发苦，胃里空空，但还是止不住的恶心干呕。
　　“蓝萍姐姐……你好像做坏事了……”璇玑看见杨帆这副模样，也被吓得一愣。
　　“啊？……噢……”蓝萍含混地发出了两个音节。
　　“啊什么，还不快去倒水！恁是没眼力劲……”玉衡从怀中掏出手帕，轻轻地拍着杨帆的后背为她顺气。
　　“不用忙，我去就好。”
　　蓝萍和璇玑两个刚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去倒水，就看见海燕已经端着一杯温水从厨房里转了出来，向杨帆走去。
　　蓝萍和璇玑垂眉耷眼地对视，互相数落一眼也紧随其后。
　　“小帆姐姐，对不起……我下次……”蓝萍面对着杨帆低下头，不敢触碰杨帆的视线。
　　“不关你事。”
　　喝过水的杨帆好了一些，被玉衡搀扶着往回走，至于海燕，则是去了杂物间寻找铲子到树旁那里埋土。
　　杨帆喘匀了气，来到院子里的石凳处坐下：“我刚才去了沙场，见过了你们红流的首领……应该是这么叫的对吧。”
　　蓝萍瞳孔震动：“小帆姐姐……”
　　“我都看见了。我也都知道了。——生椰可可很好喝，只是她让我反胃。”杨帆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也不忘记宽慰蓝萍，“你也不需要自责，是我突然想到了刚才她们屠杀别人时候的场景，一下子就觉得特别难过。”
　　海燕也回来了，默不作声地扶着杨帆的肩膀站在她的身旁。
　　杨帆对她点了点头，又对蓝萍说：“小蓝，我想让你帮我个忙。”
　　蓝萍连忙回答：“小帆姐姐，你尽管说就是了。”
　　杨帆说：“听说女儿岛上盛产硫磺，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帮我弄些过来。”
　　蓝萍有些为难地抿了抿唇，迟疑着说：“硫磺是女儿岛的命脉，只有各家氏族的族长及它以上的姊妹，才有资格申请支用……”
　　“那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吧。”玉衡出言揽下。
　　“你莫非是要去找心瑶族长？”海燕看她。
　　“嗯。”玉衡点了点头。
　　“你不是早就跟她决裂了么……”蓝萍嗫嚅着说。
　　就是前段时间，玉衡辞去了音律氏少族长的官职，还当着好多族人的面，在众人的见证下摔碎酒杯，用碎瓷划断琴弦，与心瑶族长断弦决裂，以示此生再无往来。
　　这才过去多久，她就要食言，转面去求心瑶族长。
　　这件事情一旦在女儿岛上传开了，可是好说不好听的。
　　玉衡温言宽慰：“不碍事。我晓得杨帆妹妹向来不愿意开口求人，她一旦张口，那肯定就是要紧之事，能帮上忙的，我自然愿意倾力而为。所谓颜面，在挚友的当务之急面前，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去去就回。”
　　杨帆感动得目光晃动，似乎有泪盈眶。她略带哽咽地低声说：“玉姐，谢谢你。……”
　　玉衡故意拧着眉，倾身向杨帆的眉心点了一指头：“都是朋友，道什么谢？恁是见外。……下不为例。”
　　“嗯，下不为例。”杨帆笑了，不慎笑出了眼泪。
　　她环视了一下身边众人。
　　幸好，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女儿岛上，她还有这几个真心朋友，能够作为她背水一战的信念支撑。
　　玉衡飘逸地起身离去，她的背影真像是一位奔赴战场的将军。
　　“有什么东西是我能帮得上忙的么？”海燕轻声问道杨帆。
　　“硝石。”杨帆神色郑重地对海燕说，“小燕子，你精通医道，你应该知道怎么制作硝石。我需要非常多的硝石。”
　　“放心吧。”海燕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
　　“那我呢？”璇玑问。
　　“还有我。……我……应该不需要避嫌吧……”蓝萍想了想，也凑过来刷了一下存在感。
　　杨帆、海燕、玉衡还有璇玑她们四个，都是不清楚女儿岛底细的外来岛民，她们这群人里，只有蓝萍自己是土生岛民，而且一开始还藏了许多秘密不让杨帆她们知道，论道理，她的确需要避嫌。
　　“不用。”杨帆说，“我还需要大量的木炭，和一个像人的脑袋这么大的空心的薄皮铁球。”
　　蓝萍听完，立刻拍着胸脯大包大揽：“我在煅冶氏那边有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别说是一个铁球了，就算是一百个我都能给你弄过来。”
　　“一个就够了。”杨帆哭笑不得似的看着蓝萍。想了想，她跟着又换做了一副严肃的神情，“这件事情，不能让除了我们之外的第六个人知道。”
　　“白鸽大人若是问起来呢？连她也不能说么？”蓝萍问。
　　杨帆神色郑重地点头：“嗯。花姐和樱姐那边都要保密。……因为接下来我要制造的这种东西非常恐怖，它绝对不能被女儿岛上的任何人给学到手，那样一定会让事态陷入最不可控的境地。——小蓝，我是因为信任你才让你参与进来的，你一定要守住这个秘密。”
　　“嗯，小帆姐姐，你放心吧，我愿意奉白鸽先圣和青榄先圣之名郑重起誓——”蓝萍将右掌郑而重之地贴在当胸。
　　杨帆攥着蓝萍的手腕，抹下了她的手掌：“好啦好啦，发誓就不需要了，你知道这个事情的严重性就行。”
　　“杨帆姐姐，那我帮你烧炭！”璇玑自告奋勇，“想当年我在妓院里当奴婢的时候，烧火可是一把好手。”
　　“那就，拜托你们了。”杨帆宽心地长出了一口气。
　　有这些愿意跟她坚定地站在同一阵线的朋友，她还有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