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书·女人与海》霓谷奈奈

90、【五·交锋】

　　【五·交锋】

　　杨帆示意相云借一步说话，相云便随她来到沙场的外围，一个四周无人的角落。
　　杨帆背对着她停下脚步，一时无话，只把视线落在沙场上练习刺杀的女人们身上。
　　“我没时间与你耽搁，你有话快说。”相云见她半天不说话，态度又变得有些恶劣。
　　杨帆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轻声开口：“你手下的妹妹们都挺年轻的，也就十几二十岁吧。——花一样的年纪，就要被你带到战场上去拼杀，刚才听我朋友说，一场征战下来，阵亡者大概会有十之二三，甚至更多。那些阵亡的姐姐和妹妹们，她们在这个世界上难道就没有什么留恋的东西和人了么？”
　　说到这里，杨帆转身，微仰着头与人高马大的相云视线交锋：“说实在话，我也不是心疼那些男人。星罗千岛这里的男人是什么操行，我之前也是见识过的。他们烧了小燕子的船，还想把她抓去蹂躏，我当时就豁上跟他们拼命了。后来有个不长眼的趁我不注意过来偷袭，被我一枪把他肚子给捅穿了，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那个时候我都杀红眼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大概是，死了吧。反正我感觉他活不了了。”
　　“你想说什么？”相云似乎是有些不耐烦杨帆的模糊重点。
　　杨帆没有回答，依然自说自话：“我有的时候觉得我很圣母，有的时候又觉得我很恐怖。就在刚才，我看到你的手下们用活靶子练习刺杀的时候，一开始我觉得你们都是杀人机器，一点都不像人，看到她们刺杀活靶子的时候，我甚至脊背上的冷汗就没停下。但是突然的那么一个瞬间，我灵光一现的假设了一下，如果你的这些活靶子里有当初抢劫我们的那些人呢？只是这样想了一下，我突然就心跳加速，一点都不觉得恐怖了，甚至还想要加入她们，亲自动手。——我好像，有些理解你们了。”
　　相云的面色忽然变得霁月光风。
　　那是对待自己的战友才会表现出来的柔情。
　　“但我不认同你们。”
　　杨帆又补充了一句，“我只是对你们的行为表示理解，而不是过来跟你和解。我可以体谅你们战斗的心情，但不会原谅你们策动战争的行径。”
　　相云的指尖分明地颤了颤，她似乎是在遏制自己想要掐死杨帆的冲动。
　　什么理解但不和解，体谅但不原谅？
　　眼前这个小丫头分明就是用漂亮话来遛她，在她觉得可以跟这个小丫头称姐道妹的时候，突然话锋一转，又要跟她们划清界限。
　　这是哪里来的混帐？！
　　杨帆无视了相云表情的变化，接着说：“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讨厌战争。战争把人类变成了畜生——不对，应该是把人类变成了畜生不如。人类用几百万年的时间进化出来的理智和道德，在一场战争中就可以崩塌殆尽，让身为万物灵长的人类，在战争中一夕之间退化成为毫无理性的野兽，甚至是比野兽都不如的一群怪兽。”
　　相云终于还是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帆停下了自说自话，认真地看着相云：“我想说，我觉得人类不应该是这样的。人类的智慧和精力甚至是生命，都不应该浪费在战争上。我觉得，战争是没有意义的。”
　　“你还真是天真无邪啊，小丫头。”相云就像看着一个引颈就戮的待宰羔羊，眼神中充满了无可救药的悲悯。
　　杨帆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知道天有多高，海有多深么？你见过世界上最高的高原，还有世界上最深的峡谷么？你知道在头顶这片天空的外面是什么么？你知道那里有无数星系，星云还有星河，更甚至，宇宙之外或许还有更多的宇宙，这都是谁也说不准的——在我看来，人类的智慧和精力应该放在探索世界上面，而不是无意义的，无休止的战争。”
　　相云听了丝毫无所触动，甚至还一脸的不耐烦：“你别跟我说这些虚无缥缈的，我听不懂，我也不想听，我只晓得当下。眼目前这些畜生若是今日该死，将它们放任苟延残喘至明日，那便是我等的失职。——使者大人慢走。不送。”
　　相云说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对杨帆下了逐客令，就转身回去打算继续监督手下们的刺杀训练。

　　“相云！你的手下们，她们被你训练得再怎么冷酷无情，她们说到底都只是一些肉体凡胎的人，她们临死之前难道就不会觉得疼痛和绝望么——你想过没有？！你给我站住！！！”
　　杨帆似乎是用尽了力气，在相云的身后怒吼出声，“你凭什么让她们为了践行你的理想去送命？！你算老几？！你他妈的就知道大言不惭，说对姐妹们爱重有加，你对她们的爱重有加，就是把她们训练成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然后把她们送到战场上去当消耗品，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你自己都不敢去送死——”
　　“哪个说我不敢了。”
　　相云极尽压迫地盯着杨帆，就像是一只盯着兔子的老鹰，目光凶狠，恨不得一口把她吞了。
　　她步履沉稳地回到杨帆面前，似笑非笑地低眉看她：“小丫头，我相云投身战场，没有一次不是身先士卒。我在姊妹们心中的威望，是用这一身战伤换来的。我，无愧于心。”
　　她扯开衣襟，袒露出了身前的无数刀伤：“女儿岛上的功勋和威望，从来不是用嘴吹出来的，都是实打实，用出生入死换来的。——”
　　她抖擞衣领，慢条斯理地把战袍穿了回去：“我承认，你很会说，颇有一些首领风范，但你在我们女儿岛上却当不成首领。不信你去问问，全岛上下，但凡是我们兵武氏的，哪个姊妹没有上过战场，哪个姊妹的身上没有受过刀伤。
　　你方才说得倒是好听，你可曾想过居安思危的道理？你身处丛林，周围猛兽环伺，那些猛兽无时无刻不惦记着剥你的皮，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难道你就非要等到它们膘肥体壮，杀上门来之时才知道仓惶还手？你为何不先下手为强，趁早斩除猛兽，以绝后患？
　　猛兽之所以没吃你，不是因着它们仁慈，而是因着它们近来吃了旁人，吃饱喝足，暂且吃不下了。这才相安无事，偷得一时间的风平浪静。若你此时麻痹大意，疏于防范，待到有朝一日它们张着血盆大口来到你的眼前，你怎么办？
　　几百年前，女儿岛遭逢大难，死者十之八九，废墟之海里，都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若然当初没有天云先圣杀伐果断的力挽狂澜，想必，女儿岛早已不复存在。——实不相瞒，在我们这些人的眼里，天云先圣才配称之为战神，至于青榄，哼……”相云轻蔑地嗤之以鼻。
　　杨帆难掩震惊地看着相云。
　　她口出狂言就算了，竟然还敢这样亵渎神灵，蔑视战神青榄。
　　似乎是看出了杨帆的惊诧，相云轻描淡写地又加了一句：“我晓得你与白鸽大人友善，我也不怕你去告状。你也不妨去问问，包括白鸽大人，她们全都晓得，我们这些拥戴天云先圣的流派，在女儿岛上早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就算是那些尊奉白鸽先圣和青榄先圣的清流，也晓得礼敬我们红流三分。毕竟若是没有我们红流为她们出生入死，斩杀敌寇，那些清流哪里有命在岛上得享安生。”
　　“你比我能说会道……”杨帆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说不过相云。
　　哪怕是她眼前不远的地方正在进行着惨无人道的屠杀，她也没有了居高临下地去指责她们的立场。
　　菩萨低眉，仍需金刚怒目。
　　就像相云刚才说的那样，如果清流是慈悲普渡的菩萨，那么，她们红流就是为清流诛除邪恶，扫清障碍的金刚。
　　突然的一个瞬间，杨帆好像明白了，原来，善良也是需要用力量守护的。
　　强者才配谈慈悲怜悯，而弱者，只能够迁就妥协。

　　“如果……我有一种非常厉害的武器，我把它教给你，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停止无端的杀戮，还有侵略别人的行径。”杨帆想了很久，才想到了这样一个或许是行之有效的方法。
　　她抬眼看着相云。
　　如果有镜子的话，她分明可以看到自己惨白的面色。
　　此时此刻的她，并没有足够用来谈判的筹码，甚至刚才说出的这句话，都是鼓足了勇气壮着胆子说出来的。
　　她是被自己架秧子架到谈判桌上来的。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毫无疑问，她根本就没有勇气这样鲁莽。
　　她跟相云在谈判桌上的地位是完全不对等的，就像是懦弱无力的清政府面对着列强的尖爪和獠牙。
　　高高在上的相云，完全可以无视掉她的每一句话。
　　“那就要看你教给我们的是何种模样的武器了。”相云好整以暇地眯着眼睛对杨帆笑。
　　说实话，她开始有点欣赏杨帆这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劲儿了。
　　她甚至希望杨帆皈依她的麾下。
　　她有一种预感，假以时日，这个青涩的小丫头能够开窍，那么，她必将会成为红流的先锋。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杨帆的目光越过相云，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活靶子那里稍作停留。
　　刺杀练习已近尾声，那些没死透的活靶子，也都只剩下一两口气了。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相云对杨帆的态度变得十分客气。
　　杨帆想了想，又说：“还有一件事情你要答应我，从今天开始，以后，不能再用这些活靶子练习杀戮了。”
　　相云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笑得轻描淡写：“若是我的理解没有差池，你方才于我而言的行为是请求，而不是商榷。”
　　杨帆无言以对，呆愣当场。
　　相云伸手怜惜似的摸了摸杨帆的脸颊：“你等着吧。”
　　杨帆对此丝毫不觉亲昵，甚至还觉得自己的脸颊像被蛇信子舔过似的，暗暗地还生出了许多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