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书·女人与海》霓谷奈奈

9、【九·待发】

　　【九·待发】

　　两人未加停留地来到壶口湾的海湾。
　　来到泊湾，上了栈桥，海草就让杨帆帮她去找一艘没挂船灯也没写船名的帆船。
　　杨帆自然猜到了海草是什么意思，她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就径自去寻。
　　找了一会儿，她没有找到，倒是海草那边有了收获。
　　海草远远地站在栈桥的另一头，冲着杨帆直招手。
　　杨帆停下寻找的脚步，转而朝向海草的方向去了。
　　那艘未名之船，正停在栈桥的另一个尽头。

　　来到海草身旁，杨帆下意识地抬头向她们两人正对着的那条船上看去。
　　这是一艘崭新的破浪尖底单桅帆船，目测大概有个十四五吨的样子。
　　可以说是很小了。
　　它的上面没有挂船灯，也没有写船名。
　　忽然地一个闪念，杨帆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海草伸出手去，轻轻地扯了扯杨帆垂着的衣袖：“小帆，你帮我递一下船灯，好么？”
　　杨帆有点不明就里，讷讷地点了点头：“好。”
　　海草对她粲然一笑，转过身去，三步并作两步，沿着船舷处垂下来的绳梯矫健地攀爬上了那艘帆船。
　　杨帆深知这个船灯意义重大，她小心翼翼地提着船灯走到栈桥边沿，把它递给海草。
　　海草小心翼翼地将那盏船灯接了过去，郑而重之地挂在船首。
　　她严肃的就像是地球上的仪仗队军人在交接礼宾枪一样，搞得杨帆也跟着受到这种严肃的气氛的感染，大气都不敢喘，不敢将之等闲视之。
　　她仰望着甲板上的海草。
　　海草此刻的表情，就像是一个发现了新大陆的人，在那片土地插上国旗，宣誓主权一样。
　　神圣而庄严。

　　杨帆没有去打扰海草，只是微仰着头，静静地看。
　　挂完船灯，海草又把绳梯放到了右舷，拿着一把刷子，拐了一只小木桶，踩着绳梯在侧舷上端端正正仔仔细细地写字。
　　为一样东西命名，无论是在地球上，还是在这里，都是一件极具仪式感的事情，杨帆自然能够轻而易举地与海草共情。
　　虽然杨帆看不懂海草写的是什么字，但她终究还是可以肯定，那是这艘船的船名。
　　说来杨帆在地球上有一艘游艇，是她妈给她买的。
　　那艘游艇的名字叫做——阳光黑珍珠号。
　　它承载了杨帆的诸多期望。
　　杨帆时常驾船出海，在距离海岸十几海里的公海抛锚，躺在她心爱的阳光黑珍珠号的甲板上吹着海风做着梦。
　　她时常梦见她是杰克船长，在波涛汹涌之中劈风斩浪。
　　她也时常梦见她是路飞，为了ONEPIECE与伙伴并肩作战，一往无前。
　　然而梦醒以后，她还是杨帆，是一个郁郁而不得志的普通女生。

　　杨帆正在那里走马灯似的思绪纷繁，就听见海草语含哽咽地喃喃：“这艘船，就叫它‘海龙号’吧……”
　　写完船名，海草把刷子和木桶放归原处，身形一闪，轻飘飘地跳到了栈桥上。
　　她背对着杨帆，轻轻地抬起手臂抹了一下眼泪。
　　果然不出所料。
　　杨帆挽唇一笑。
　　看来，这小丫头对她的海龙哥哥的确是真爱。
　　问世间情为何物？果真是直教人生死相许。
　　她为了实现她海龙哥哥到世界的尽头去看一看的梦想，不惜行船出海，前往未知的远方。
　　杨帆看见，海草面向着船首的方向，长身而跪，躬身俯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跟着，就是良久良久的沉默。
　　沉默过后，似有怅然地叹息一声，海草这才站起身来，半是感慨半是深情地缓声说道：“因为……它承载着海龙哥哥的梦想……”
　　杨帆闻言，不禁心头一热，似是有泪盈眶。
　　在这种气氛的感染之下，她竟是也鬼使神差地缓缓跪下，面向着船首的方向，端端正正地躬身俯首，郑而重之地行了一个大礼。

　　“小帆……”海草轻轻出声。
　　“嗯？”杨帆回应。
　　“你……”
　　海草转过身去面对着杨帆，目光悠远而深沉地望着她，一字一顿地缓声问道，“真的愿意跟我一起出海么？”
　　杨帆郑而重之地点了点头，掷地有声地回答：“嗯！当然愿意。一起出海吧，反正咱俩都无牵无挂的。”
　　她挽唇浅笑，抬手揉了揉海草毛茸茸的小脑袋。
　　一个是流落异星的外星人，一个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两个无亲无故的人，的确无牵无挂。
　　海草瞳孔一缩，神思一晃。
　　半晌，才对杨帆微微一笑，点头说道：“好。”
　　她的眼中，满是感激。
　　有泪盈眶。

　　六月，夏初，暖风和煦。
　　似乎……
　　是一个不错的出航时节……

　　杨帆抬头看了看天，觉得时间有些晚了。
　　不觉景地，时间已在不经意间悄然溜走。
　　杨帆问道：“接下来，我们要干什么？”
　　“把船开去沙滩吧，”海草说，“把我们航行途中需要用到的东西搬一搬，趁着南风未歇，我们正好出发。”
　　杨帆想了想，低眉问她：“小草儿，你知不知道南十字星的方向都有什么？”
　　海草想了想：“越往南，过了舰船联合最后的势力范围大云岛，就是未名洋。未名洋的北边是舰船联合的势力范围，也就是海内国度，未名洋的南面则是未知海域，那里有星罗千岛，还有数不尽的波诡云谲。古往今来，已经有不计其数的海上的勇士葬身那里，有去无回……”
　　杨帆问：“你想去看看么？”
　　海草想了想，笑着回答：“想。”
　　杨帆又问：“是为了你海龙哥哥？”
　　海草摇了摇头：“更是为了我自己。”
　　杨帆不解其意：“为什么？”
　　海草深吸了一口气，远望着茫茫海洋：“因为医母白鸽。”
　　“医母白鸽？”杨帆挑了挑眉。
　　这个名字，她不久之前曾在海星姑姑的嘴里听说过。
　　她似乎是一个海内国度里面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医。
　　海草点了点头，说：“医母白鸽，是我毕生的信仰。她是一位圣贤，是数百年前最为出色的行医之人，是当今天下所有医者医道的始源。在我们这里，只有为天下人做出巨大贡献的人，才有资格被奉为圣贤，医母白鸽是世间少有的被奉为圣贤的女子。她发明了纸张和松墨，使书卷的收纳和传承绝学变得更加方便，她还亲尝百草辨析药理，遗下十卷《药草集疏》，是我们这个世界上第一部汇编医书，在此之前，全部都是单方，各家医道也不互通，难免会有误诊，是医母白鸽和她的门生各处游历，收集单方勘误校对，才把各种药理研究明白。
　　史料记载，她当年在海内国度悬壶济世，救死扶伤。那时，仍有不少船王与船主之间勾心斗角，攻讦杀伐，医母白鸽不知出身何处，但她却有一颗兼济天下之心，在她眼中，只有病人，没有敌我。任何人生了病，她都会帮那些人悉心救治，无论那人是王公贵族、是海上浪人、是盗贼流寇还是贫苦穷人，在她眼里，俱都一视同仁。两兵交战，不伤医者的规矩，就是从医母白鸽那时开始的。这个规矩，哪怕是穷凶极恶的海上浪人，他们也都会恪守。
　　如今，这世上的很多地方都为她立了碑修了庙甚至塑了金身法相，以供敬献香火，受人崇拜。石松大人的藩屯上就有医母白鸽的神庙，我曾有幸去瞻仰过，金身高大，院落气派，特别豪华。……只是到后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有那么一天，医母白鸽带着她的一班女徒人间蒸发了。
　　她的故事被传扬得神乎其神，有的人说，她是地上的缘分尽了，回到天上去了；也有人说，她是在海上去世了；还有人说，她是避人耳目地去了未知海域，定居在了星罗千岛上的某一处地方。”
　　海草心怀虔诚地讲述着医母白鸽的故事，就像信徒虔诚地祷诵经文一样。
　　“所以你选择了相信最后一个传说？”杨帆笑着问她。
　　海草点头：“嗯。正是因为这样，我的心里才总有一个念头，有朝一日，我一定要越过未名洋，去往星罗千岛，去那里，寻找医母白鸽的足迹……我相信，我一定能够在那里寻得她的足迹。”
　　杨帆赞许地拍了拍海草的肩膀：“我还以为，你单纯地只是为了你海龙哥哥呢。”
　　海草轻轻地摇了摇头：“不会。男女之情又不是人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旁人如何我管不了，但我自己，却不想要成为任何一个人的附庸，我想像医母白鸽那样，纯粹地去践行医道。我固然心悦海龙哥哥，但践行医道，才是我毕生的追求。这份追求，我不会为了任何人而改变，海龙哥哥也是一样。”
　　杨帆顿觉佩服，这样拎的清的女孩子，在地球上可是不多见。
　　更何况，海草还是一个很远古的古代人。
　　她不掩赞许地说：“就这一点，我倒是挺佩服你的。”
　　海草狡黠地笑：“却之不恭，我收下你的佩服。”
　　她开心的展颜，像是一只欢欣雀跃，自由翱翔的小海燕。

　　把海龙号在沙滩那边水深适当的地方抛锚停好以后，杨帆就和海草划着先前的那块小破舢板，去沙滩上收拾她的那面帐篷和她的那些零碎物件去了。
　　略通水文的海草告诉杨帆，现在正赶上退潮的时候，水位较浅，甚至到了傍晚时分，这艘船还会暂时搁浅。
　　但是等到天下黑影，南风能够鼓满风帆的时候，这里的水位就会涨到这艘帆船足够起航的吃水线。
　　等到那时，她们就可以追寻着海平线的方向扬起风帆，满怀着希冀起航了。

　　她们有条不紊地把帐篷里的零碎东西陆续搬出，拆了帐篷的支架并叠好的篷布一起放上驳船。
　　海草的家当不多，就只有搭帐篷的油布和帆布，竹竿和铁支架，几盘绳子，几张毛毯，锅碗瓢盆等厨具，还有几个盛水的皮囊，两把鱼叉，一箱钓具，几件衣服和几双草鞋，再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划着驳船来到海龙号侧舷处放下碇石，杨帆就灵巧地跳上了海龙号，让海草给她从驳船上面递东西。
　　把所有的家什都递到海龙号上以后，她们就把驳船又划回了沙滩，跟着两人合力把它抬了上去，在一个不会被涨潮的海水淹没的地方将它倒扣着放好，又撮了许多沙子把它沿着船沿埋了起来，防止它被某天可能会到来的台风吹跑。
　　听海草说，有主的船舶都是停放在海港、海湾以及津渡里的，只有无主的船舶才会放到荒郊野外和沙滩上。
　　若是有人需要，就可以自行将它们取走使用。
　　出于对旧主的感谢，新的主人必须要对它心怀珍惜和爱护，仔细使用，小心保养，要是哪天不需要它了，就需要把它像之前那样找个地方放好，等待它下一个主人的来到。
　　海草的这艘小舢板就是这样捡回来的。
　　不仅如此，她帐篷里的许多家什也都是这样捡回来的。
　　这里的人都是这样，因为生产力的落后，使用东西都特别仔细。
　　一旦某样东西用不到了，他们就会将之清洁干净，用一个木箱子盛好，放在自家门口。
　　谁人若是有需要，就可以不打招呼地拿去使用。
　　这已经成了他们这里约定俗成的规矩了，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是这种质朴的善良却已经不知道被沿袭了多少代了。

　　把一切都收拾妥帖以后，正是退潮时分。
　　最后的最后，海草找了一块方布，从被阳光晒得稀松温暖的沙滩上掬了几捧沙子小心地打包好了准备带走。
　　她把包袱抱在怀里，将脸庞紧紧地贴着，像想要将它牢牢记住似的，深深地嗅了一口家乡的味道。
　　海中现在的水位已经降到了她们来时的三分之一，海龙号也已经由刚才漂浮在海水上的模样，变成了略微搁浅在海沙之中。
　　杨帆看了一眼海草，跟着蹲下身子挽起裤腿，把海草借给她穿的那身袍子撩到腰上盘紧衬了，不由分说地打横抱起海草涉水往海龙号走去。
　　海草吓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揽上了杨帆的脖颈。
　　杨帆忍俊不禁地对她挑了挑眉。
　　海草知道杨帆这是为她着想，怕她涉水湿了鞋袜，回过神来以后，也没多说什么，就静静地揽着杨帆的脖颈，任由她将自己打横抱着。
　　就像是一只乖乖巧巧的小白兔一样。

　　海草的重量比杨帆预料中的要轻上很多。
　　她的骨架偏小，抱在怀里虚虚的，像抱着个风筝架子一样。
　　杨帆十分有理由怀疑，用不了十级大风，只怕是三四级的风都能把她给吹跑了。
　　海草不是一般的偏瘦，而是很瘦。
　　杨帆暗暗地在心下里算计起了海草的训练计划。

　　在高过脚踝的海水中，由于受到海水的阻力，杨帆的脚步比刚才在岸上的时候放缓了许多。
　　“小帆，太累的话就放我下来吧。”海草体贴地说。
　　杨帆把她在怀中又抱得稳妥了些，对她笑着摇了摇头：“不用，就快到了。”
　　海草好心情地哼着乡间小调，一只手轻轻地在杨帆的肩膀上打着节拍。
　　虽然听不清她在唱些什么，但是杨帆却能够体味到她歌声中的美妙心情。

　　海草星瞳粲然，眼眸扑闪地看向杨帆：“小帆，说实话，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开心了。”
　　杨帆笑着回她：“以后开心的事情还多着呢。”
　　“你真好。”
　　海草伸出手去捉着杨帆的耳垂轻轻荡着，“就像我的姐姐一样。”
　　听闻此言，杨帆的脚步蓦然顿住。
　　海草不解，小心翼翼地抬眸去看：“小帆……？”
　　正在这时，两滴滚烫的眼泪落在了海草的脸颊上面。
　　海草吓了一跳，强作镇定地问她：“小帆，你怎么了？”
　　杨帆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挽唇轻笑：“我……我想我妹了……”
　　这样笑着，她的眼眶中又不禁滚落下了两滴眼泪。
　　海草颤抖着指尖捉着衣袖去为杨帆擦拭眼泪，嘴里轻轻念叨：“对不起……”
　　杨帆摇了摇头：“呒嗯，不关你事，单纯是因为我想她了。她是个小跟屁虫，可粘着我了……我不在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想我……或者说，她会不会记得我……”
　　海草虽然不是能够特别理解，但是听杨帆那谈笑的语气，还是觉得很有意思，就一边伸手为她拭泪，一边出声轻问：“小帆，你的妹妹很可爱么？”
　　杨帆想到了一些搞笑的事情，跟着破涕为笑，忍俊不禁地点了点头：“是挺可爱的，跟个小狗似的。她的大名叫杨远航，小名叫延琪，我平常都管她叫小琪琪的。”

　　杨帆抱着海草一边涉水，一边抽空讲了几个杨远航小的时候的故事。
　　杨帆是海的女儿，所以她从小就非常喜欢看海贼王这类的动画片。
　　自然而然，杨远航也被她拐带得时常跟着她一起看。
　　一来二去的，杨远航竟然因此立下了未来的志向——
　　她要当一名医生。

　　杨远航立志的初心非常潦草，潦草得甚至是写进作文里都会被老师批上个不及格。
　　她之所以想要立志成为医生，是因为她那马首是瞻的亲爱的姐姐杨帆喜欢看海贼王。
　　杨帆想像路飞一样成为海贼王的女人，所以，杨远航就想成为杨帆坚强的后盾，成为为她开挂的乔巴。
　　也是挺幼稚的。
　　不过，杨远航毕竟还只是一个才将将八岁的小丫头片子，比杨帆小了整整一个轮回，倒也无可厚非。

　　海草听完杨帆和她妹妹的故事，不无感慨地说道：“你们的关系真好……”
　　她是孤儿，这样的姐妹亲情，是她不曾体会过的。
　　杨帆低眉看她，状似轻佻，却是十分认真地说道：“小草儿，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亲姐姐了。”
　　海草蓦地一愣，一时失语。
　　杨帆笑着问她：“怎么？你不愿意？”
　　海草连忙说：“不会！我……我很开心……”
　　说着，她往杨帆的怀里又缩了一缩，轻声呢喃着问她：“小帆，你……会一直都陪在我的身边么？”
　　杨帆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那是当然！”

　　来到海龙号跟前，杨帆擎着海草，双膀一较力，把海草送上了绳梯。
　　她还贴心地在一旁扶着海草的腰背，防止她一脚踩空，从绳梯上坠落下来。
　　这样护送着海草安全地登上了海龙号，杨帆也跟着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