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八·心愿】 ...
-
【八·心愿】
沿着平整的驰道走了差不多能有十分钟,两人就来到了所谓的湾上。
由于往来贸易的频繁,这里的居住区和商业区并没有特别层次分明错落有致的划分,这里不像杨帆曾经走过的见过的那些城市,没有特别明显的“商圈”,或者说,这里的每一个地方都是一个“商圈”。
这里的建筑大都是一进的四合院落,绝大多数的房屋都是实木榫卯结构。
这里的店面也跟地球上的农家乐有点相似,每一家都是一个小小的四合院,前面做生意,后面住人家,所有的建筑面积都能够被充分地利用起来,这倒让杨帆意外地觉得有些亲切。
各家家境的富裕程度,从房屋木壁的厚度就能够看得出来。
除此以外,还有一些较为贫困的人家,他们的房屋则是板筑的木梁土墙,这种建筑在湾上也有不少。
由于生产力发展的落后,在这个世界上,坚固的砖石都是被用来搭建城墙和堡垒的,除了贵族以外,几乎不会被用来建筑居所。
湾上市集的道路之上,骡马牛车往来穿梭。
马蹄的笃笃声、打铁的叮铛声、锯木的格格声以及市贩贸易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偶有鸡鸣狗吠声锦上添花,造就出一派热闹繁华的交响。
这种喧闹祥和的俗世烟火气,让杨帆觉得十分惬意。
又走过了几排房屋店铺,海草停下了脚步。
她用胳膊肘怼了一下杨帆,示意她顺着自己的指向看去。
海草所指的正是一个斜插在屋檐下的幌子,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不知道是一个还是几个的字。
“这个字念‘酒’。”
海草见杨帆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遂笑着补充了一句,“你仔细闻闻。”
“哦……”杨帆讷讷地点了点头,大力地吸了几口气。
空气中,满溢着沁人心脾的米酒清香。
是酒,而且还是好酒!
忽然,杨帆想起了什么似的,瞪大了眼睛望向海草:“那不是海星姑姑家么?你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这让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从刚才到现在,她光顾着跟海草插科打诨了,还一直都没逮到机会告诉她海星姑姑找她有事。
现在倒好,海草直接把她给领上门来了。
“当然是带你来找吃的啊,让你尝尝海星姑姑拿手的酒酿圆子。”海草笑嘻嘻地说。
杨帆想了想,说:“话说——海星姑姑刚找你有事来着。好像还是什么要紧的事。”
海草不解:“嗯?”
杨帆说:“你刚才在忙的时候,我俩聊了会儿。”
海草问:“她说过是什么事了么?”
杨帆蹙了蹙眉头:“她好像有东西要给你——正好到她家门口了,你直接去问问她不就得了?”
海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嗯。也是。”
说着,海草提足进门。
一进门,海草就被吓了一大跳。
这里地位尊崇的领主,云山船主就坐在屋里。
他正在跟一个年纪相仿的男人下棋。
他平素都是常住在自己的主镇里头,鲜少有出来的时候,更何况还是像这样不带护卫单独前往。
石松藩主医石松和青云藩主卫青云也在。
“云山伯伯……”海草喃喃地与他们见礼,想来吓得不轻,“师匠,青云叔叔。”
“好久不见,海草先生。”云山船主拈着棋子,笑容慈祥地与海草打了声招呼。
海草跟着放松下来,噗嗤一笑:“云山伯伯又在拿我消遣了。”
一旁的石松藩主也笑着招手唤她过去坐下。
海草躬身答谢一声“多谢师匠”,就依言过去坐下。
云山船主落下棋子,抚髯而笑,视线似漫不经心地落在海草身后的杨帆身上。
杨帆见他打量自己,也拘谨地躬了躬身,权作见礼。
海草小声对杨帆说:“这位是云山船主,是远近三十余个藩地的领主,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大人物。旁边的是海鹰姑父,他也是这里的村长。这位是我的师匠,也是这个藩地的领主,石松大人。那位是云山伯伯的卫戍武师,青云大人。”
杨帆点了点头以示知晓,没有多说什么。
与云山船主下棋的海鹰村长对杨帆点头致意,转身朝门帘后头招呼了一声:“星姑,咱们家海草回来了。”
“知道了。”海星姑姑的声音从门帘的后头远远地递送过来。
海草似乎还是没有从这个难得一见的阵容中缓和过来,她喃喃地问道:“云山伯伯,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竟然连你们都来了……”
云山船主努了努嘴,示意海草向身后看去。
这时,正好海星姑姑从门后出来。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似乎是长方体的东西,用不透光的一面帆布盖着,叫人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海星姑姑把怀里的东西稳稳地放在桌上,揭开了上面蒙覆着的帆布。
紧接着,就看见海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地说:“海星姑姑,这……这怎么使得……”
杨帆不解其意的目光在海星姑姑和海草之间来回逡巡。
她就搞不明白了。
摆在海草面前的,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气风灯而已。
而且还是特别老式的那一种。
有点类似时代剧中出现过的那种欧式复古路灯,只不过是比那些欧式复古路灯少了个细长的灯杆罢了。
可能是由于提纯技术的不足,挡风的玻璃面并不是多么透明,依稀有些零星的杂质混在其中,看上去差不多是带点磨砂玻璃的感觉,毛毛的,朦朦胧胧,看上去不大真切。
不过是一盏杂质含量较高的毛玻璃灯而已,犯得着么?
这大阵仗……
还给人家扑通一声跪下来了……
真是莫名其妙。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跪伏在地的海草,把“莫名其妙”四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半晌,海草依然头也不抬地跪在地上。
云山船主见她毫无起身之意,就起身过去将她搀扶起来,顺便贴心地拍了拍她膝盖上的尘土。
海草受宠若惊:“云山伯伯……”
云山船主看向海星姑姑。
海星姑姑点了点头,对海草说:“孩子,这艘船是用你海龙哥哥的抚恤金买回来的。若他如今还活着,那么,他定然不愿见你这般蹉跎时光——好孩子,你放心去吧。”
海草眸光泛起潋滟,哽咽着声音颤颤说道:“可是……海星姑姑,我走了,你们怎么办?如今海龙哥哥殉难,我怎么可以不在你们身边侍奉照顾?”
石松藩主走上前去笑着拍了拍海草的肩膀,以示宽慰:“好徒儿,这里有我。你放心,我会定期派遣随我修学的医先生前来看望他们。”
海星姑姑也附和着笑:“好孩子,你放心吧,你海星姑姑到底还没有老到不能动弹的年纪,更何况,你又不是不回来了。只是,要辛苦杨帆姑娘女扮男装了。”
杨帆兀地一惊,结结巴地回答:“没、没事,我都习惯了。”
毕竟她剪了短发在隔壁海事大学老眼昏花的老教授们面前表演安能辨我是雄雌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论经验,她倒也足够堪称老道。
云山船主微笑着对杨帆点了点头:“你且放心,航海文牒和准贵族的腰牌我已都帮你们预备好了,出行海上,若是遇到有人盘问,你只管与他们说你是云山船主的庶出儿子,是你父遣你出海拓荒。我虽然只是个小小船主,在舰船联合中并无过多话语之权,但该给的面子,其他船王和船主们也是会多少给些,绝不至于为难你们。若然出了海内国度,那么,你们更是可以随心所欲,再无拘束了。”
杨帆闻言不禁心潮澎湃,忍不住展望起了接下来海阔天高的未来。
这时,就听见海草喃喃地说:“海龙哥哥曾经说过,要去世界的尽头看一看的……”
海星姑姑和海鹰姑父闻言,倶都深吸了一口气,不禁红了眼眶。
不得不说,海草小小年纪,确乎是一个连许多大人见了都要自叹弗如的重情重义之人。
海草深吸了一口气,郑而重之地巡顾过了海星姑姑和云山船主他们,像个大人似的非常认真地说:“好,我去。为了我的梦想,也为海龙哥哥未曾实现的愿望!”
说着话,她又转面看向杨帆,似有迟疑地轻声说道:“小帆,此去前路未知,更甚至,还会像海龙哥哥那样失去性命,你真的……愿意陪我同去?”
杨帆伸出手掌揉了揉海草的小脑袋瓜,笑得十分云淡风轻:“嗯,当然愿意。”
说罢,两人相对而笑。
杨帆笑得风清月朗,而海草,则是笑出了眼泪。
海星姑姑在旁问道:“那……你们打算何时出发?”
杨帆笑:“我随便,啥时候都行。”
她还是有些矜持的,实际上,她恨不得能够立刻出海。
海草想了想,说:“向晚南风,出海正好。”
海星姑姑一愣:“这未免有些过早。”
海草笑言:“早去,才能早些归家啊。”
海星姑姑这才笑着点了点头:“好。”
海草又说:“我想去看一看那艘船。”
海星姑姑点了点头:“好孩子,你去吧。”
告别了海星姑姑她们,杨帆就随海草来到了湾上。
那盏灯接近半人多高,海草抱在怀里非常吃力,但是一路上她还是坚持亲手抱着,仪式感满满,不肯假手杨帆。
就像一个朝圣的信徒那样,真挚而虔诚,小心翼翼地怀抱着一件至高无上的圣物。
杨帆现在才将后知后觉,那盏气风灯并不是一盏普普通通的灯,而是一盏船灯。
它就像曾母暗沙上面矗立着的国旗一样,无声地宣示着一艘船舶的主权。
在这个以海为尊的世界,正是船灯、风帆以及船锚种种,共同构建了他们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