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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期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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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期许】
第二天,杨帆睡醒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
海草已经不在帐篷里了。
杨帆四下环顾一番,伸手撩开帐帷,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太过刺眼,蓝天也太过清澈。
美的十分犯规。
此情此景之下,杨帆直接断了七情六欲,盘腿一屁股坐在了松软的沙滩上。
此时此刻,她只想吐纳天地之灵气,感受一下天人合一,此外再无他想。
平心而论,她从小到大都没有感受过这样强烈的阳光,也没有见过这样清朗的蓝天,而且近些年来雾霾横行,使她甚至都快要忘记天空本来的颜色了。
想必,只有在最纯洁干净的珠穆朗玛峰的峰顶,才能够见到可以与这里相媲美的蓝天、白云还有太阳吧……
微风吹拂,空气中夹杂着些许海腥味儿。
清新的空气充满了她的胸腔,使她心旷神怡,渐渐地产生了一种幸福和安心的感觉。
慢慢地,她的心中又升腾起了一股贪婪的欲念。
她有些气恨,有些懊恼,也有些不甘心——
她想,为什么自己的肺活量不能再大一些呢?
要是自己的肺活量能够再大一些的话,就可以更加畅快淋漓地呼吸这里的空气了。
毫不夸张地说,这里的空气比号称森林氧吧的大兴安岭还要清新洁净。
杨帆素日里并不是一个贪心的人,然而置身这里,她却不小心变得“贪婪”起来。
——面对着如斯美丽的风景,又有谁会不“贪婪”呢?
定了定神,杨帆举目望去。
远处沙滩的尽头,与海洋接壤的地方,映入眼帘的,是一派繁华熙攘的集市景象——
昨天夜间还是静默沉寂的沙滩,现下却停靠上了少说二三十条大小不一的各类泊船。
海浪咕嘟、咕嘟地撞击着船舷的声音在一望无际的沙滩上传的很远,就像是在佛教的法会之上,许多僧人整齐划一地敲着木鱼一样。
这种催人宁静的感觉,两边厢倒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侧耳倾听,沙滩与海水交界的地方,那些船家们正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吆来喝往,招徕客人。
而沙滩上,叔叔伯伯婆婆妈妈们,则是或挎着篮子,或拖着橇车,或赶着牲口,来来往往地穿行于各船家之间,走走停停挑挑拣拣,讨价还价,好不热闹。
这种热热闹闹熙熙攘攘的景象,简直就像是杨帆他们镇上逢着初一和十五的赶集一样。
杨帆好奇之下想要过去看看。
“姑娘——”
就在杨帆提足要走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
杨帆回头一看,正是昨天跟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海星姑姑。
“阿姨早啊。”杨帆卖乖似的跟她打了声招呼。
海星姑姑慈祥地点了点头:“你随海草一道唤我海星姑姑便好。”
“噢、好,那你就叫我杨帆吧,杨树的杨,扬帆的帆。话说海星姑姑你来找我有事么?”杨帆问道。
海星姑姑说:“酒,好喝么?”
杨帆大嘴一咧,笑得粲然:“挺好喝的,我从来都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酒,真的,太好喝了!喝完以后睡了一觉,你看,我现在活蹦乱跳~~”
海星姑姑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左右巡顾了一圈,压低声音问道杨帆:“姑娘,你当真不是从南十字星那处漂泊而来的?”
杨帆傻乎乎地摇了摇头:“真不是,我家在北方,是很北的北方了,是一个看不见南十字星的地方。”
“原是这般。”海星姑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跟海草说话不一样,海星姑姑说话经由罗盘翻译过来,显得更添一些古腔古调,听上去似乎像是读过书的人。
杨帆微微低眉察言观色了一下,微笑着说:“海星姑姑有话就请直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有能够帮得上忙的地方——”
海星姑姑点了点头:“杨帆姑娘,我确然有个不情之请。”
杨帆勾了勾唇角:“请讲。”
海星姑姑说:“《联合律法》之上,有一明文规定——庶民为女子者,片板不许下海。”
杨帆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嗯,这我知道。”
海星姑姑接着说:“我如今,却是正在犯愁——我家阿龙上船服役,在三个多月之前,遭逢海难去世了。他与海草青梅竹马,亦有婚约。”
“阿龙是谁?”杨帆问。
海星姑姑回答:“是我儿子。”
杨帆大惊,嘴快道:“啥???那你们岂不是把海草捡回来当童养媳的?呃……不好意思,冒犯了……”
虽然嘴上说着道歉,但杨帆的心里对这位海星姑姑的观感却是一落千丈。
之前还以为她是什么菩萨心肠的好人呢,弄了半天,竟然是个长着人样不干人事的。
海星姑姑却不与她计较,只问:“杨帆姑娘,你听说过医母白鸽么?”
杨帆没过脑子,嘴快地问道:“啊?那是谁啊?”
海星姑姑的神色忽然变了。
变得十分古怪。
跟着,杨帆也浑身一麻,暗道不好。
她嘴太快了,她应该察言观色,酌情瞎编乱造的。
“不料想,这天底下,竟还有人未曾听闻过医母白鸽——”海星姑姑眯了眯眼睛,玩味地觑着杨帆。
杨帆被她盯得发毛,硬着头皮作恍然大悟状强行挽救:“噢——我想起来了,她、她是一个悬壶济世的医生嘛,我、我听说过她的……”
海星姑姑笑得欲言又止:“医母白鸽,在海内国度可是家喻户晓。杨帆姑娘——”
杨帆是个急脾气,平生最讨厌听别人卖关子。
见海星姑姑一步一试探的模样,她也登时来气,不避锋芒地迎着海星姑姑的视线:“海星姑姑,你有话直说。我是个急脾气,受不了卖关子。”
“那我便直说——”
海星姑姑微笑着点了点头,“杨帆姑娘,我想知道,你是从何处来的?”
“我是从地球上来的。”
杨帆也不藏着掖着了,她不假思索地直接把老底给抖露了出来。
“地球……?”海星姑姑愣住,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杨帆点了点头:“是啊,地球。”
说着,她神色如常地把脖子上的罗盘摘了下来,一扬手,丢到了十步开外的地方。
而她的眼睛却还是瞬也不瞬地与海星姑姑对视,语声低沉地问她:“海星姑姑,现在,你还能听得懂我说的话么?”
海星姑姑皱着眉头说了一句杨帆听不懂的话:“NIZAISHUOSHENME?”
杨帆自然没有听懂,只是淡漠地勾起唇角笑了笑,转身走过去拾起被她丢到沙滩上的罗盘。
捡回罗盘以后,她又重新站在了海星姑姑的面前:“海星姑姑,我刚才是在问你,我把罗盘丢了以后,你还能听懂我说的话么?”
海星姑姑迟疑着回答:“这……我从未听过你方才说的那种语言。”
杨帆满意地点了点头:“听不懂就对了,因为它根本就不是这个星球上的语言。”
海星姑姑说:“我不明白。”
杨帆索性和盘托出:“不瞒你说,我不是这个星球上的人,我来自地球——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是我就这么穿越过来了,是这个罗盘带我穿越过来的,我捡到它的时候还听到有个女的跟我说,让我继承她的执念,在那片汪洋书写属于我的辉煌。”
海星姑姑的双眼饱含错愕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杨帆。
“怎……怎么了么……”杨帆被她盯得有些发毛。
“无事。”
海星姑姑的神色恢复如常,话锋一转,接着说,“杨帆姑娘,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你方才说,你知道在这海内国度之律法中有一规定,庶民为女子者,片板不许下海。”
“嗯。”杨帆点了点头。
海星姑姑接着说:“而我们家海草丫头,却是有着一个崇高而远大的理想,她想像医母白鸽那样,悬壶济世,拯救八方生灵。”
杨帆愣了一下,跟着莞尔一笑:“想不到,她这小东西还挺伟大。”
海星姑姑附和着点了点头:“上个月,阿龙遭逢海难的死讯传来,从那时起,海草就绝口不提悬壶济世,只说要侍奉跟前,为我和她海鹰姑父养老。”
杨帆蹙起了眉,若有所思:“想不到,她还挺有孝心的。”
看来,事情并不是如她想象的那样,这一家人对待海草应该是非常好,她才愿意结草衔环以报大恩,而不是简单地被养大作为给老什么家传宗接代的童养媳。
想到这里,杨帆对她的观感又恢复了大半。
海星姑姑说:“海龙是她唯一的寄托。我不晓得你们那里境况如何,在这海内国度,只有男儿家可以顶门立户,女儿家一向便只能够成为他们的附庸,寄生于他们过活。”
杨帆对此表示理解:“嗯,这个我知道,我奶奶那一辈的旧社会也是这样,不过现在好了——噢、你继续说。”
海星姑姑说:“海龙去世以后,便再也无有可以信靠之人带她出海,同她见识海外天地,助她拯救八方生灵,她也因此一蹶不振,断了远航的念想……该是天意相助,你来了。”
杨帆颇为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仰视着身材高大的海星姑姑:“海星姑姑,就……我妹整明白,你啥意思?”
海星姑姑没有回答她,只是问:“杨帆姑娘,你怕死么?”
杨帆想了想,忽而一笑:“婶儿,你啥意思你就说,憋跟我整这些曲里八拐的,俺们东北内旮瘩都是敞亮人,不兴这个。”
海星姑姑好像没听懂,又好像听懂了:“那我便直说——杨帆姑娘,若我求你冒死女扮男装,携海草一道出海,你愿意答应么?”
杨帆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激动得连指尖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海星姑姑以为她是被吓着了,眸光不免暗淡。
想来也是,这种一旦被发现就必死无疑的事情,谁会愿意去做?
更何况,还是像杨帆这样一个毫不知根知底,非亲非故的陌生人。
她海星姑姑的确是救了杨帆不假,但是救了她,却又要让她去为自己送死。
本着一码归一码的原则,想必眼前这位陌生人也是不会答应的。
“打扰了……”
海星姑姑低声与杨帆告辞,转身就要离开。
“愿意……”
杨帆激动得嘴唇打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我太愿意了!!!”
海星姑姑脚步顿住,半晌才难以置信地转过身来:“杨帆姑娘……”
杨帆激动之下,直接一个飞扑就撞进海星姑姑怀里,抱着她就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嚎啕大哭:“我太愿意了真的!啥时候走都行!现在都行!婶儿,你可不知道啊,我做梦都想出海——”
跟着,杨帆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自己当年郁郁而不得志的过往哽咽着都跟海星姑姑竹筒倒豆子似的和盘托出,一点也没藏着掖着。
自然,海星姑姑也眼眶含泪,没闲着地安慰她。
或许她不能够完全理解,但是,她也深有感触。
“既是同病相怜,那便再好不过了……”海星姑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杨帆抽噎着说:“真的……如果这辈子能去海上,能去风里浪里见识一番,我真的……死而无憾了,要是能今天出海,那让我明天死了都行!”
这就是杨帆那朴素而坦率的价值观。
她读的书不多,不会去文绉绉地拽那些诸如“朝闻道,夕死可矣”之类的话,她只会毫无保留地表达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如果能让她实现梦想,那么,她就死而无憾了。
未免单纯的有些好笑。
海星姑姑轻柔却是指尖颤抖地抚摸着杨帆的头发:“好孩子,你很像她,难怪我见你面善。”
杨帆不解地抬眼看她:“嗯?像谁?”
海星姑姑轻轻地摇了摇头,却不做答:“这便是另外一个故事了,我确然不能与你细说——如若你想知道,那便去往南十字星的方向吧,那里,有我的同胞。或许,她们会告诉你的。”
杨帆吸了吸鼻子,不禁一笑:“海星姑姑,我觉得,你好像是一个挺有故事的人,但我能感觉出来,你不是坏人。”
海星姑姑嘴唇翕动,却是欲言又止,只轻轻地发出了一个鼻音:“嗯。”
她轻轻地放开了杨帆,整理了一下杨帆的衣衫,拍了拍她的肩膀:“稍后海草回来,你便将她带去我家,我家是湾上的酒坊,你一问便知。我有一样东西要给她。”
杨帆问道:“什么东西?”
海星姑姑:“你到时便知。”
听海星姑姑这样说了,想来是个需要暂时保密的东西,杨帆也就不再多问,只点了点头,轻答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