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书·女人与海》霓谷奈奈

13、【二·落魄】（上）

　　【二·落魄】
　　“姐姐——”
　　忽然，一个小姑娘的声音闯进了鸿雁的耳朵。
　　循声望去，人群中怯生生地站着一个不过六七岁的小姑娘，略带些奶声奶气地赞美她道，“你好厉害，就像个英姿飒爽的航海士一样！”
　　鸿雁的面上浮现出了柔和善意的微笑。
　　她排开人群走了过去，单膝跪在地上，与那个小姑娘平视。
　　她一手按着大腿，另一只手伸向前去，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温言说道：“姐姐确然是一名航海士。”
　　鸿雁那样温柔地笑着，眼神闪亮。
　　她深邃的瞳孔中包容了太多太多的情愫，却又清波如鉴，不起波澜，让人无从读起，不可捉摸分毫。
　　“真的么？！”
　　那小姑娘顿然变得震惊，大张着嘴巴目瞪口呆。
　　鸿雁笑着将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地托了一下那小姑娘的下颌，将她大张着的嘴巴给合了上去。
　　“嗯，真的。”鸿雁温声说。
　　那小姑娘神色愕然地吞了一下口水，稍时，才又小心翼翼地继续问询：“那……姐姐你能不能告诉我，大海是什么样子的？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大海呢。”
　　鸿雁微微垂眸，将眼神虚虚地放空：“大海啊……那是一个一望无际，深邃而又空阔的蓝色世界。大海和天空几乎是一个颜色的，但也并不全是这般模样。
　　水浅一些的地方，颜色便像是正午时候的蓝天；水深一些的地方，颜色就更像是晚间时候的蓝天了。
　　海面之上，还有像风一样澎湃的浪涛；海洋之中，还有像鸟雀一样欢快的游鱼……有的时候，你还可以看见金色的海滩和像彩虹一样色彩斑斓的珊瑚礁——
　　海洋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是一个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广阔世界……”
　　那小姑娘不禁大大地打了一个激灵，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心驰神往。
　　她继续追问：“那……姐姐你可曾去过世界的尽头么？世界的尽头又是什么样子的？”
　　鸿雁颇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头，稍有抱歉地说道：“姐姐还没有去过世界的尽头，暂时还不知道。不过有朝一日，姐姐一定会去世界的尽头看一看，到时候看过了，姐姐再回来告诉你，好不好？”
　　“好！！”
　　那小姑娘心中欢喜，不住地拍手笑着，“不过……小鹿还是很想亲眼去看一看……姐姐，你可以带小鹿一起出海么？小鹿保证，只看一眼就乖乖回来。”
　　鸿雁的面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又亲昵地揉了揉那小姑娘的头发：“小鹿，是很好听的名字啊。姐姐可以带着小鹿一起出海，但是，要等到小鹿长大一些才可以。”
　　鸿雁轻轻刮了一下小鹿的鼻尖，“现在的小鹿一定要乖乖地听爹爹和娘亲的话，好好长大，等小鹿长到像姐姐一般高的时候，姐姐就回来接小鹿出海，好不好呀？”
　　“好！！”
　　小鹿忙不迭地跳着高，兴高采烈地拍着手笑，“那小鹿跟姐姐拉钩——”
　　“嗯。”
　　鸿雁微笑着点了点头，轻轻地勾住了小鹿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与小鹿拉钩过后，鸿雁便直起腰来，轻轻地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
　　刚要离开，却又被小鹿给扯住了衣摆：“还有还有，小鹿还不知道姐姐的名字呢——”
　　鸿雁微微倾身，轻轻地拉过小鹿的右掌，挠痒痒一般地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小鹿可要记住了——”
　　鸿雁一笔一划地轻轻写着，“姐姐的名字叫做鸿雁。喏，是这样写的。你要记得，总有一天，你鸿雁姐姐会成为名满天下的航海士……”

　　鸿雁一边写着，眼神不禁变得有些失焦。
　　这后半句话不是对小鹿说的，而是她想要对她自己说的。
　　与其说是“向往”，莫若说是“打气”。
　　因为她也不确定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模样。
　　更何况……

　　“嗯！小鹿记住了！”
　　小鹿像紧握珍宝一样地紧紧攥住了拳头，生怕让鸿雁刚才在她手中写下的字迹顺着指缝溜掉了一样，“鸿雁姐姐……小鹿也想当一个名满天下的航海士，那小鹿长大以后，可以用姐姐的名字么？”
　　鸿雁微皱着眉头屈起食指，轻轻地敲了一下小鹿的额头，故作埋怨地说道：“那可不成。如若小鹿的爹爹和娘亲说可以，那样才行。小鹿现在还小，一定要听爹爹和娘亲的话，不许自作主张，不然啊，姐姐以后就不带小鹿出海了。”
　　“嗯！那小鹿回去就问问爹爹和娘亲！”
　　小鹿开心地咧着嘴，对鸿雁灿烂地笑着，“鸿雁姐姐，你放心，小鹿一定会听话的。那鸿雁姐姐你也千万不能耍赖，一定要等小鹿长大！”
　　“好。”
　　鸿雁站直身体，轻轻地抚了一抚衣服上的褶皱，对小鹿诚恳地点了点头，温柔地笑着说道，“一言为定。那、姐姐就先走咯，后会有期。”
　　说完，便向小鹿轻轻地摆了摆手，脚步轻灵，足下流风地翩然离去。
　　“鸿雁姐姐，一路顺风——”
　　小鹿瞬也不瞬地望着鸿雁愈发远去的背影，大力地挥着手臂，向她道别。
　　直至鸿雁的身影消失在了自己视线的尽头。

　　后会……
　　有期么……

　　背对着小鹿渐行渐远的鸿雁，面上渐渐地浮现出了一抹凄凉悲哀的神色。

　　一路上，众人的赞美和感恩，稍稍地抵消掉了一些鸿雁心里的郁结。
　　这一次，她依然还是没有被留用。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
　　她早已料到了会有如此结局，但她却还是觉得心有不甘。
　　只不过，这一次就先算了吧……
　　数了数日子，距离第一次“同舟会”的时间还剩下将近四个月。
　　现在坐船回去，时间刚好介于紧凑和宽裕之间。
　　便算是计算上由于恶劣天气所导致的行程耽搁，满打满算，至少也还是会提前一旬左右的时间回到当地。
　　鸿雁已经打算好了，到时候先找个贵族的门下当门客，给他们的女性家眷当保驾官——
　　如此，不仅住的地方有了，还可以顺便攒些钱。
　　等到攒够了下次行程的路费，就与他们辞别，继续启程，去谋求自己所向往的那份事业。

　　鸿雁所向往的事业正是航海士。
　　放言说自己总有一天会成为名满天下的航海士，这绝不是鸿雁的自大或者自负。
　　她完全拥有夸下海口的资本。
　　她的资本，甚至耀眼得让人觉得那不真实——
　　如果不是面对着亲眼所见的证据，任谁都不会相信这世界上竟然还会有这样的出色之人。
　　鸿雁出身于舰船联合中位居长理事之首的大青龙船王旗下的大青龙航海学院。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大青龙船王旗下的航海学院可以被在之前冠以一个“大”字，以示卓然不群。
　　其余所有船王旗下的航海学院都只能称呼名字，并无任何冠字——
　　比如其他三位长理事旗下的航海学院的名字，也都只是“白虎航海学院”、“朱雀航海学院”和“玄武航海学院”，更不用说少理事和其他参议的了。
　　“大青龙航海学院”是这世界上最顶尖的航海学院，是有志于投身航海事业的年轻人们梦寐以求的最高学府，也是未来的船王和顶级航海师的摇篮。
　　那里聚集了已知的世界范围内最出色的教学资源和航海经验最丰富的航海师……
　　当然，那里的学费也是世界上最贵的，令人望而却步——
　　整整一百块金币！
　　这是普通人几辈子甚至几十辈子都挣不出来的钱。
　　自然，那里的生源质量也是这世界上最高的。
　　如此也就无怪乎手中拥有大青龙航海文牒的人能够在四大船王之外的所有贵族面前享有免礼、免跪甚至是免死之权了。
　　聚集在大青龙航海学院里的，绝大多数都是贵胄世家的子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上之人，大青龙航海学院会被称为“未来的船王和顶级航海师的摇篮”，实在是名副其实。
　　他们，的确有这个资本。
　　而四年多以前的鸿雁，就是以“航海科·甲级一等”、“海图科·甲级一等”的“双科修士”这份耀眼的成绩，卒业于这所海内国度最顶尖的航海学院。
　　因为大青龙航海学院是世界上最顶尖的航海学院，所以这里的考试自然也是世界上要求最严格的——
　　与其说是严格，莫如说是严苛亦不为过。
　　在这舰船联合治下的海内国度里面，所有航海学院的卒业品级按照成绩共分为“三级十五等”——
　　为甲级、乙级、丙级，各级之中各有五等分段，五等为最低，一等为最高。
　　自大青龙航海学院建校至今，鸿雁是绝无仅有的一个，无有能出其右者。
　　她的航海文牒自然也是与众不同——
　　被烫印上了耀眼的黑黄金镶边。
　　虽然身为女子，她的航海文牒里面没有可以记载航海经验的内页。

　　鸿雁的成绩，以及她所持有的那本青色封皮印有青龙纹章的航海文牒，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块极为耀眼的金字招牌。
　　无论什么时候将它展示出来，都是光芒耀眼，烨烨生辉的身份象征。
　　它总是在无声地昭示着，它那属于所有者的财富、权柄、荣耀和学识。
　　——前提是，它的所有者是一个男人。
　　而鸿雁，恰恰不是。
　　正因为鸿雁不是男人，所以无论多么耀眼，多么有分量的东西，到了鸿雁的手里，就只是一本沉甸甸的废纸。
　　它唯一所能够给予她的，就是一个不尴不尬的准贵族身份，还有那可有可无的荣耀，除此之外，再也无甚实际效用。
　　而她的这份耀眼的成绩，除了被学院记录在册以外，就只能够沦为属于她的一段过去。
　　而“过去”，总归是要过去的。
　　如此，它便也就只能够偶尔地提醒一下鸿雁自己，让她记得，自己当年是多么地辉煌了。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