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书·女人与海》霓谷奈奈

14、【二·落魄】（下）

　　一腔热血的鸿雁实在是太低估这个世界对女人的偏见了。
　　当然，她也是知道这世间的庶民女子是不能够出海的，所以她才选择了通过航海学院来获得准贵族的身份；
　　她自然也是知道这世间的准贵族女子想要出海，必须得随同身为贵族的夫君，所以，她才选择了来到大青龙航海学院修学，只为让自己更具资本。
　　起初，年少的她，曾经天真地以为用出色的成绩就可以终结世人对女子的偏见——
　　她想，若是有幸，那么，她就可以为全天下的女航海士开辟一个先河。
　　所以，她便用了百倍甚至千倍于其他同舟修士的精力去完成学业。
　　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她力求做到最好——
　　为了克服体质上的弱势，她从入学之初就托铁匠打了一副各三十斤的护臂和各四十斤的护腿箍在手臂和小腿上，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才会将它脱下来，只为锻炼自己，可以让自己像个男人一样搬得动绞盘、船帆、货物、缆绳和船锚。
　　在别人十个八个地抱成一团编织人际网络的时候，鸿雁则是见缝插针地去向港上的老水手和老船长们求教，不断地充实自己的知识储备，以应对各种海上的突发状况。
　　她非常努力，努力得近乎疯狂。
　　然而现实却跟她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卒业将近五年，航海经验为零。

　　她不要勋爵，不要封地，只求以一个“准航海士”的身份出海，哪怕是当一辈子的准航海士她都在所不惜。
　　然而，这四年多近五年来，她几乎跑遍了整个青龙大陆和白虎大陆，依然还是没有哪怕是一个船王或船主愿意以一个“准航海士”的身份留用她。
　　更让她觉得可笑的是，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都还想要以“夫人”的身份留用她，与她约为婚姻。
　　这自然不是鸿雁的本愿。
　　如果她首肯，那么，她早已与当今大青龙船王的嫡长子约为婚姻，成为他的正夫人，再下一代大青龙船王的母亲。
　　可她却只是想要当一名航海士。
　　她想要以一名航海士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出海远航，而不是以一个随航眷属的身份，当一名贵族男子的附庸，在航行之中为他料理琐事，慰藉孤苦。

　　与航海学院里的绝大多数人不同，鸿雁既不是贵族家的千金，也不是平民之中商会主或是地主的富家小姐。
　　她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了的平民家的女儿。
　　只不过经济上比一般平民更为宽裕一些。
　　鸿雁的父亲是民船的船长，隶属于平民阶级中的商会，是这个世界上常见的“籍外航海士”。
　　在这个世界上，航海士分为在籍和籍外两种。
　　拥有贵族身份的是在籍航海士，平民之中从事行船作业的则是籍外航海士。
　　民船的船长是从普通水手干起的，没有任何晋升的标准，全靠船东，即商会的指定，通常是谁的航海经验丰富就由谁担任，所以船长们的水平参差不齐。
　　他们的手上没有航海文牒，自然。也就没有为任何人的航海经验作见证的资格。
　　至于拥有贵族身份的在籍航海士，则无一例外地都是航海文牒的持有者，即正规航海学院的卒业修士。
　　他们在晋升为上级航海师以后，就可以获得印章，为下级航海士的晋升做见证了。
　　这个世界的在籍航海士按照其航海经验的不同被划分为八个等级，由低到高依次是——棕木、赤铁、青铜、黄铜、白银、黄金、紫金、黑金。
　　他们以“梁冠”上的“额花”作为区分——
　　那是一个不同材质、宽约三指的船锚勋章。
　　它还可以在穿着常服的时候拆卸下来作为胸针佩戴。
　　此外，黄金级别以下的下级航海士的资格认定，为每两年一个进阶；
　　黄金级别以上的上级航海师的资格认定，为每十年一个进阶。
　　考核通过，才可以晋升勋爵。
　　所以从当上在籍航海士的那天起，到成为顶级的在籍航海师，至少需要拥有四十年的航海经验。

　　鸿雁的父亲死于海难。
　　尸身与船舶的残骸一同葬身汪洋，连个念想都没有给自己的遗属留下。
　　这是这个世界上的男儿们最壮烈的死法。
　　鸿雁的母亲也因为伤心过度而在得知了这个消息的十余天后心碎肠断，吐血而亡。
　　原本和睦安乐的三口之家，自此，就只剩下了鸿雁一人。
　　虽然舰船联合规定平民之中的男子最多可以娶三位女房，但是鸿雁的父亲却与妻子伉俪和谐，彼此发誓从一而终，就连孩子，也只生了鸿雁一个。
　　他们夫妻二人还因此被整个商会家族视为异类——
　　族内与鸿雁的父亲同辈的男性，无一例外地都娶了三位女房。
　　至于鸿雁，身为“异类”家的女儿，自然也是与众不同的。
　　在同辈的姊妹们被自己的母亲关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学习女红女德的时候，鸿雁却被父母送去了族内的学塾学文认字。
　　虽然族内的长老先达们对此颇有微词，但看在鸿雁是独生女儿的份上，渐渐地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后来由于鸿雁天资聪颖学业出众，族内的长老先达们也有意培养她，预备把她送去航海学院修学，好待以后与船王或船主约为婚姻，为使整个商会家族由平民阶级进阶为贵族阶级铺路。
　　未成想，却出了这码事。

　　父死母丧。

　　按礼法，无疾而终者守孝三年，横祸惨死者守孝六年。
　　年纪轻轻的鸿雁，即将要在大好的青春年华里，为亡故的父母守孝六年。
　　这六年里，她必须闭门谢客，不与任何人交际，浑身缟素面容悲戚地为父母向神明祈祷，请愿神明让他们安息。
　　族内的长老先达们多少还是有些惋惜。
　　毕竟那时的鸿雁已经十五岁了，正合适是嫁人的年纪。
　　女儿家年纪越大就越不值钱。
　　若是鸿雁当年便去航海学院修学，卒业时便是十八，正是女儿家玲珑曼妙的好时候；
　　而为父母守孝六年之后再去航海学院修学，卒业时，鸿雁便是二十四岁人老珠黄的年纪了。
　　在这个世界上，许多二十四岁的女儿家，她们的孩儿都已经可以上学堂了。
　　这样的老姑娘，莫说是船王陛下和船主殿下了，便算是普通人家的男儿，都不一定稀得要她。
　　到时候再想把她给嫁出去，少说要比一般的女儿家多贴上三倍的嫁妆。

　　可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们想多了。
　　就在族中那些长老先达们各怀心事兀自上火的时候，鸿雁干了一件前无古人、后却不一定有没有来者的大逆不道之事——
　　没等父母下葬，甚至是头七都还没过，从商会主，也就是族长那里领到遗属抚恤金的鸿雁，紧接着就变卖了全部家产，带着一百二十多块金币消失不见了。
　　久寻不着的长老先达们便被那不孝的鸿雁给气得直跳脚，深以她鸿雁为家族耻辱，扬言要把她逐出族门，不再认她这个后人。
　　直到一年以后，去往大青龙港经商的某位族人偶然在街上遇到了身着大青龙航海学院修士制服的鸿雁，这才知道她竟是悄然跑到大名鼎鼎的大青龙航海学院修学去了。
　　族内的长老先达们听了以后更是气得七窍生烟，直恨她一个姑娘家不知廉耻地抛头露面，真真是好不要脸。
　　跟着他们就托人捎了个口信给鸿雁，让她这辈子都别再回到家族里了。
　　心高气傲的鸿雁自是不以为意，心说那正正好，索性一刀两断，干净利落。
　　左右自己打从一开始就是做足了破釜沉舟的觉悟，远渡重洋踏上了求学之路的。
　　这下正合适，连负疚都可以省下了。
　　何况她还是即将环游世界的航海士，正所谓金麟岂是池中物，家族那块破池子，她看不上。
　　她向往的，是星辰大海，是天高云阔。
　　一念及此，少年轻狂的鸿雁更加地趾高气昂了。

　　却不想，现实竟是给鸿雁开了这么大的一个玩笑，一次一次地使她铩羽而归。
　　她未能如愿。
　　只因她是个女儿家。
　　族内的长老先达们自然知道鸿雁将会沦落到如此境地，他们早就预见到了。
　　他们早已料到，没有交游广泛的他们为鸿雁牵线搭桥，便算是她当上了准贵族，她一样也还是捞不着嫁去更好一些的贵族人家。
　　他们自然也预见到了，鸿雁终将会回去低三下四地乞求他们的怜悯和施舍，祈求家族的护佑。
　　在这个世界上，一个女儿家如果不依附于家族或是家庭，她将会变得寸步难行。
　　如此正好，可以彻彻底底地杀一杀她鸿雁的威风，好让她老老实实地夹着尾巴做人，心甘情愿地受制于家族。
　　只可惜，他们到底还是打错了算盘。
　　他们直在那里眼巴巴地生生等了将近五年，鸿雁依然还是没有回去低三下四地乞求他们。
　　他们更加没有预料到，破釜沉舟的鸿雁竟是生生地把自己给逼成了大青龙航海学院有史以来第一位取得甲级一等这一品级的双科修士。

　　不可否认，鸿雁也曾动过心念，想要回去乞求和依靠他们。
　　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嫁去，待在家里相夫教子，终其一生——
　　这是舰船联合治下的海内国度里面所有女儿家的生命轨迹。
　　只是稍微设身处地地假想一下，鸿雁就觉得头皮发麻。
　　她不想被困于方寸，像这样庸庸碌碌无所事事地终其一生。
　　生而为人，总该有一些不同于禽畜的追求。
　　比如，去探寻些什么。

　　鸿雁心之所向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是自由自在的广阔天地，是下一刻未知的那份期待，还有发现和探寻的喜悦。
　　如果成为了航海士，她就可以跟随着船队前去开辟航路，潇潇洒洒地纵横驰骋于十方世界之中。
　　她正是这样想的。
　　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
　　她所有的设想，在现实面前，尽数都成为了虚妄。
　　她所遇到的所有船王以及船主，都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或许，这个世道，以及操纵着这个世道运行的秩序，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给像鸿雁这样的女儿家提供一个机会。
　　从一开始，她们就被枷锁给禁锢了。
　　从一开始，她们就不被允许有任何的向往。
　　从一开始，她们的未来就已经被看透了……

　　鸿雁越来越讨厌自己的名字了。
　　她父母对于她的期许，便是展翅高飞、自由自在——
　　本来，她也该着是去展翅高飞，自由自在的。
　　然而，她却生错了身体。
　　她实在是苦生为一个女儿家了。
　　从一开始，她就被折断了翅膀，只能够由一只本应在高天之上阔羽翱翔的鸿雁，变成一只在土窝之中蜷伏，向主人卑微乞食的家禽。
　　她不想这样。
　　然而，她却无力改变现状。
　　这世上像她一样被折断羽翼的“鸿雁”，却又何止千万！
　　她们生来就是附庸，她们从一开始，就不被允许拥有梦想。

　　鸿雁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家，没有亲人，也没有骄傲——
　　虽然凭借她的才能，她本该是一个翱翔天地驰骋四方的天之骄女。
　　然而如今，她却沦落到了几乎快要衣食无着的境地。
　　可是鸿雁却从未有过怀疑，也从未动摇过自己的坚持。
　　她很清楚，她想要成为名满天下万人称颂的航海士，她想要在这世界的尽头，留下属于她的足迹。
　　一年、两年、三年……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只要坚持下去，那么，她的梦想就总会有实现的一天。
　　她正是如此期待着的。
　　也正是这份期待，在使她苦苦地支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