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书·女人与海》霓谷奈奈

12、【一·状元】（下）

　　鸿雁身着浅棕色短打，灵巧地腾挪闪转，恰似一只穿花蝴蝶一般。
　　若不是碍于自己庶民的身份，不敢对贵族犯上忤逆，那么附近早便有人为鸿雁鼓掌叫好了。
　　又见鸿雁斜劈过后一记直刺，狠狠地杵在泼皮老九那痴肥的肚子上。
　　泼皮老九仰面朝天，跟一只大沙袋子似的，“噗”地一下就拍在了地上，掀起一片暴土扬尘。
　　沙尘入口，将那翻了肚的王八一样拍在地上的泼皮老九给呛得不住咳嗽，眼泪鼻涕直流。
　　鸿雁向后退开，拄着扁担好整以暇，心说他泼皮老九一身痴肥，还挨了这么一顿胖揍，想是一时半会儿地也站不起来了。
　　待到扬尘落定，恢复清明，她才又施施然地提着扁担婉转上前，迅雷不及掩耳地照着那仰躺在地，像被踩了一脚的豆虫似的，不住扭曲蠕动的泼皮老九的大肥肚子上又狠狠地抽了一记。
　　泼皮老九吃痛，杀猪似的哀嚎一声，身子也倏地蜷曲了一下。
　　无奈难以起身，他只能向旁侧滚去。
　　直在那里吭哧吭哧地使劲，费力地扭了三四下腰身，他才由翻了肚的仰面王八换作了一副伏在地上的死狗模样。

　　鸿雁冷笑上前，将一只脚踏在泼皮老九的后背上，另一只脚踩在地上，高高地扬起了扁担，狠狠地抽打在了泼皮老九那两片肥大的猪屁股上。
　　一边打，鸿雁还一边历数他的罪状：
　　“横行乡里，其罪一！
　　掳劫民女，其罪二！
　　满□□秽，其罪三！
　　还有那些个我没看见的没听见的也一并算上！
　　好孽畜！身为贵族家属，便可以目无法纪了么？！别人不敢管你，你便得寸进尺！方今犯在姑奶奶的手里，姑奶奶非得给你改了这身毛病！说！再敢不敢了？！”
　　“不敢了不敢了不敢了不敢了不敢了不敢了不敢了不敢了——！本君……我……在下不敢了！！！！！姑奶奶开恩！姑奶奶饶命！在下不敢了！！！！！”
　　泼皮老九蜷缩着身体撅着大腚跪伏在地上，涕泗横流地不住哀嚎，丝毫不见先前那般横行霸道的模样。
　　趁此时机，先前被他掳劫来的那两个小姑娘，也小心翼翼地从门里出来，绕到他的身后，照着他的大肥屁股狠狠地踹了好几脚以作泄愤。
　　紧接着，这泼皮老九的身上便又挨了几记不知是从哪里飞来的各式小型暗器——
　　比如石子，比如瓦片……
　　但闻“噗——”地一声闷响，一只鸡蛋碎在了泼皮老九的后脑勺上。
　　胶滑黏腻的蛋液顺着他的后脑勺缓缓地流到了他的脸上。
　　泼皮老九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抹了一把，刚想抬头看看是谁打的，就被鸿雁一嗓子给吼得一哆嗦：“不许抬头！”
　　鸿雁又是一扁担捋在了他的大肥屁股上：“孽畜！给姑奶奶老老实实地趴着！”
　　民户们见状，更是壮了胆子。
　　先是各处的屋瓦上浮现出了几个孩童的脑袋在那里举着弹弓瞄他，后又见男女老少们陆陆续续地开门出来，抄着家伙，捧着烂菜潲水并臭鱼烂虾之类的齐齐上阵，在那里发了狠地揍他丢他，仿佛要把这几年的怨气给一遭倾泻了一般。
　　泼皮老九丝毫不敢反抗也不敢伸手去挡，便直在那里眼泪鼻涕齐流地哭叫哀嚎。
　　直到他的哀嚎之声渐弱，嗓子也变得嘶哑，鸿雁这才示意乡亲们住手。

　　“以后你若再敢放肆，姑奶奶就把你一寸一寸地生剁了，丢到粪池子里去沤肥！你可听清楚了？！”
　　鸿雁从泼皮老九的背上收了脚，又撂了扁担，但还是声色俱厉地将他给吓唬了一番。
　　“是是是……听清楚了……在下、在下听清楚了……”
　　泼皮老九嘶哑着嗓子忙不迭地点头回应。

　　“还有你们。”
　　鸿雁倏地一下，把视线投射到了周围乡亲们的身上。
　　她那如鹰隼般凌厉慑人的眼神，直把他们吓得浑身寒凉，战战兢兢，无一不下意识地后退了好几步。
　　鸿雁唇角勾着凉薄的冷笑：“正是你们一而再再而三，毫无底线的妥协忍让，才造就了如今他的这样一副模样。归根结底，你们在他的罪上，亦是有份。他是傻子不假，但你们这也根本不是同情，而是纵容！放任！”

　　“好！属实高见！”
　　蓦地，鸿雁听见身后传来了由远及近的掌声。
　　不及回头，就见人群齐刷刷地跪地俯首，口称敬辞——
　　“敬祝船主殿下风平浪静，诸事无虞——”

　　鸿雁稍有惶恐地回头望去，只一眼便撞见了来到她身后不远处的红石船主。
　　然而不过只一瞬间的慌乱之后，她就又不动声色地回复了先前那般自信倨傲的神情。
　　虽然如此，但她的表现上却也还是不失礼数，依然有模有样地躬身施礼，口中称敬：“敬祝船主殿下风平浪静，诸事无虞。”

　　人群之中，就听见有人在那里窃窃私语。
　　“她为何见到船主殿下还不下跪？”
　　“只怕是将死之人，无所畏惧了吧……”
　　“可不是么，身为平民，却将准贵族给打了，啧啧……”
　　“哎……犯上忤逆，将准贵族给打了，且还是名女子，性命堪忧哇……”
　　“可惜了……她是个好姑娘啊……”
　　……

　　却见红石船主展开双臂，虚空地托举了一下，示意众人免礼平身。
　　他转面面向鸿雁，有些意义不明地对她笑着：“尊驾之言，属实高见。”
　　鸿雁面上挂着淡然的笑意，浅浅地望着他，微微地点了点头，却不说话。

　　“——鸿雁卿。”
　　稍时，红石船主语声缓缓地叫出了她的称谓。

　　人群哗然。
　　鸿雁卿？！
　　船主殿下竟然将她唤作鸿雁卿？！
　　难道……
　　她竟然是准贵族么？！
　　甚至人群中都有人开始猜测，她会不会是哪位船王陛下的女儿了。
　　只因她的眉宇之间，的确有一种不怒自威，王者君临的气质。
　　这种气质，是不属于平民的。

　　“多谢红石殿下。若无旁的事，在下先行告辞。”
　　鸿雁不卑不亢地躬了躬身，转身要走。
　　“拦住她。”
　　红石船主扬了扬手，向身旁的侍卫示意。
　　侍卫倏忽上前，将鸿雁围堵在了中间。
　　鸿雁神色淡然地问他：“船主殿下，莫非还有何见教？”
　　红石船主笑得淡然，看上去只是想跟她随便聊聊天。
　　如若不是一群侍卫正将她围了个水泄不通，怕是鸿雁自己都要信了。
　　红石船主笑言：“多谢尊驾，帮我收拾了这不成器的小叔叔，家人疏于管教，倒是让你见笑了。”
　　鸿雁回道：“不碍事，但望他以后莫要再出来欺负平民了。”
　　红石船主点头道：“那是自然。”
　　鸿雁又道：“红石殿下，尊驾现在是否可以让在下离开了？”
　　“不行。”
　　“为何？”
　　“我想留下你。”
　　红石船主目光微敛，唇角勾起了一丝意义不明的弧度：“来当我的平夫人。你放心，我定以十里红妆为聘，你意下如何？”
　　闻言，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女儿家们那歆羡仰慕之情更是溢于言表，甚至有些姑娘的眼中还冒出了灼人的妒火。
　　这可是船主殿下的平夫人！
　　是一辈子的锦衣玉食和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怎教人不心生歆羡？不心生妒恨？
　　就算面前这个人是乡亲们的救命恩人。
　　鸿雁微笑婉拒：“抱歉，在下志不在此。在下自始以来，便只想要名正言顺地当一名航海士。”
　　红石船主仍不死心：“鸿雁卿，你知道这不可能。古往今来，还从未有过如此先例。”
　　“古往今来是么……”鸿雁微微垂眸，笑得意义不明。
　　稍时，她缓缓抬眼看向红石船主，一字一顿地说道：“古往今来，地位最为尊崇的大青龙航海学院，可曾出现过第二个身为女子的，取得甲级一等的双科修士？”
　　红石船主浑身一凛，不再说话。
　　大青龙航海学院自落成以来，已有数百年，还从未听闻过有谁获得甲级一等的双科修士，无论男女。
　　除了……
　　鸿雁。
　　她是迄今为止的唯一一个。

　　“红石殿下。”
　　鸿雁饱含诚恳地迎着他的目光：“在下愿意开这样一个先河。只要尊驾能够给在下一个机会，让在下出海远航，在下一定不辞辛苦去为尊驾开辟航路，开拓疆土。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鸿雁说得郑重。
　　红石船主不以为然：“开疆拓土，扬帆远航，是男儿家的事，你们女儿家，只管在家相夫教子便好，旁的不论。”
　　话音刚落，他便笑得轻蔑，轻蔑之中，甚至带着狎昵。他又补充了一句：“那不如这般，你若愿意从我，我便将如今的正夫人打发给手下附庸，让你来当我的正夫人，你道如何？”
　　鸿雁听得火起，强压愤怒地迎着红石船主的视线：“红石殿下，我是准贵族，我身负大青龙的荣耀，还请殿下说话之前三思。”
　　“但你却是女流之辈。”
　　红石船主笑得玩味，目光也是不老实地到处乱瞟，“我承认，如若你是男儿家，你如今定然早已成就一番自己的国度，拥有了权柄及荣耀，甚至成就远胜于我，但你终究只是个女儿家，还望你认清现实。单凭自己，你将终生碌碌无为，你只有依附于——”
　　鸿雁气得咬牙切齿，身体也是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但她还是强压怒火，不卑不亢：“是啊，若然我是儿郎，何至于在此卑微乞讨，让人践踏轻蔑我大青龙的尊严。我答应，怕是大青龙陛下都不会答应。此处人多口杂，难免被人添油加醋，若然传到大青龙陛下的耳朵里，便不会是这般光景了。船主殿下。”
　　红石船主这才如梦方醒，不再大放厥词。
　　他不过是小小的一名船主，在舰船联合之中尚且未有一席之地。
　　鸿雁是女流之辈不假，但她却身负大青龙的荣耀。
　　“大青龙”这三个字，就是海内国度至高无上的权威。
　　谁人胆敢轻蔑大青龙的权威，势必要为此付出代价。
　　甚至是，惨重的代价。

　　“若无旁事，在下告辞。”
　　鸿雁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转身要走，可围住她的那些侍卫丝毫没有放行的意思。
　　鸿雁紧紧地咬着后槽牙，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册子，举到侍卫长的眼前：“我是大青龙的修士，依照联合律法，尊驾合该礼让。烦请让路。”
　　见到那个小册子，侍卫长的眼中顿时惶恐。
　　紧接着，呼啦啦的一圈侍卫都跪了下来，不敢抬头。
　　甚至连红石船主都收敛了嚣张气焰，垂下头去，不敢与鸿雁对上视线。
　　鸿雁虽然气极，但依然不卑不亢：“在下的确是女流之辈，但首先，在下是大青龙出身的修士，在下有大青龙的航海文牒。”
　　那边厢的红石船主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大青龙航海学院的航海文牒有一约定俗成的特殊之处，它的拥有者，在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船王以下的其他贵族面前，享有免礼、免跪甚至是免死之权。
　　鸿雁端正神色，缓缓说道：“在下本是无意威胁尊驾，只是为了捍卫大青龙的荣耀。它，容不得任何人轻蔑。告辞。”
　　说罢，鸿雁大步流星地提足离开。
　　红石船主胆战心惊地目送着鸿雁远去，丝毫未敢加以阻拦。
　　鸿雁说得不错，她的确是一个区区女流之辈，但首先，她是大青龙航海学院出身的修士，她身负大青龙的荣耀。
　　这是一份区区船主轻蔑不得的荣耀，哪怕鸿雁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儿家。
　　鸿雁昂首阔步，把那份尊贵的航海文牒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远离了此处。
　　有风萧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