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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状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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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状元】
白虎大陆。
晴。
这里是白虎大陆上白虎船王旗下红石船主的主镇,较之其他地方会显得更为繁华热闹。
只是,此时此刻,这份繁华与热闹之中,却多了一丝与之格格不入的阴冷肃杀。
身量颀长,五官俊朗,本该是一副飒爽模样的鸿雁正眼神涣散行尸走肉一般在外镇的大街上走着。
她似是受了莫大的打击一般,只是在那里失魂落魄地走着,丝毫不抬眼看路,也丝毫不躲避行人。
甚至在撞了人的时候,也没有顾得去跟人家道歉就径直走了。
与她照面的绝大多数人在感受到她周身笼罩着的阴沉之气时,都会非常自觉地先一步躲远,生怕被这位一看就是憋了一肚子怨气的姑娘借故揪住,当作撒气包狠施虐待一番。
只是,人,总归是有好奇心的。
虽然路人们无一不远丢丢地躲着走,但这却并不影响他们侧目狐疑地从旁打量,不过是比通常时候要打量得更为小心翼翼一些罢了。
那人虽然周身笼罩着阴沉之气,到底却还是一个面容清朗身材匀称的姑娘家,她的身形也是修长挺拔,如鹤立鸡群一般,这样好看的女儿家走在大街上,任谁都会愿意多看两眼。
鸿雁的长相虽不娇柔,不似一般二般的姑娘家那样,甫一看上去就给人一种矜持端秀,娴静淑雅的感觉,但她却是极为耐看。
她的肌肤不是那种纤纤楚楚弱不禁风的粉面白皮,而是一种活力十足健康朝气的小麦肤色。
这种肤色通常是属于营养良好的男儿家,在通常以弱柳扶风为美的女儿家身上却是极为少见。
一眼望去,便会给人一种充满力量的感觉。
只是……
为何拥有这般朝气蓬勃的肤色的人,现下却是周身散发着让人难以接近的阴沉之气?
周围的店家、行商和百姓,无一不在心下里猜测。
而鸿雁却是不为所觉。
她的心思,本就没有放在这群闲杂人等上面。
忽然,由远及近地传来因惊吓而变得颤抖的呼喊声,皮鞭抽打在人身上的脆响声,以及一个粗野汉子言语不清的叫嚣咒骂和疯癫痴笑的声音。
“快跑啊——泼皮老九来了!”
“泼皮老九来了——”
就似是突如其来地往井然有序的蚂蚁队列里扔了一枚点燃引信的炸药一般,前一瞬间还彬彬有礼地在那里讨价还价的商贾行人们顿时炸开了锅。
哀嚎的哀嚎,跑的跑。
哆哆嗦嗦关门闭户者有之,
两股战战委顿在地者有之,
连滚带爬哭爹叫娘者有之,
摔家什撂挑子、无头苍蝇一样隳突乎南北撒丫子狂奔者亦有之。
街市之上,丝毫不见了他们先前那般的绅士淑女形象。
原本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泰平和乐欣欣向荣的街市之上,瞬间变成了鸡飞狗跳鬼哭狼嚎,飞沙流土走石扬尘的修罗场。
而鸿雁,依然不为所觉。
她的心思,也是没有放在这些琐碎之事上面。
她还是像之前那样,不改失魂落魄地茫然走着。
就像一副,没有躯壳的灵魂一样。
这个被称为“泼皮老九”的瘟神,便是先代红石船主的九弟,再先一代红石船主最小的一个儿子。
只比当今的红石船主大了不过十来岁。
论辈分,当今的红石船主要尊他一声小叔叔。
泼皮老九是小时候害了恶疾,发烧烧坏了脑子,这才年近四十仍旧像个十岁的孩童一般心智不全。
因为他的身份是准贵族,所以这泼皮老九在红石船主的治下完全不受法度的约束,只一味地为所欲为——
见到什么东西好就强占着,看着什么东西不顺眼就恣意破坏。
当地民户念他心智不全,便总不与他计较这些。
加之当今的红石船主殿下也会让他的子民们记下各自的损失并将之上报,照价赔偿。
久而久之,当地民户也不忍见到船主殿下劳心破费,就不约而同地采取了“惹不起躲得起”的策略,一旦听闻泼皮老九出来为非作歹,就赶紧关门落锁,远丢丢地躲着。
渐渐地,泼皮老九竟是也长了心眼。
他或授意家丁,或买通民户,稍施掩护地让人无从提防,然后突然现身,杀奔而来,直弄得到处鸡飞狗跳,人心惶惶,他以之为开心。
慢慢地,这里的民户们倒是也都看开了——
如何却要与他一个二傻子计较?
不如且由他开心去吧。
反正这傻子也挺可怜的,再说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过毁了几件家什而已,之后再换新的就好了。
虽然善良的民户们步步退让,忍一时风平浪静,但那泼皮老九却总是得寸进尺,丝毫不加收敛。
也就是最近,不知是哪个丧了良心的哄他去逛了一趟边镇的青楼,让这傻子尝到了颠鸾倒凤的甜头,使这傻子近来愈发地变本加厉,竟是祸害起了平民家的姑娘。
“姑娘快跑——”
有一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着经过鸿雁的时候,还不忘好心出声提醒。
然而这好心人却不慎因此岔气。
他凄厉非常地“哎呦”了一声,却仍旧是不敢放慢步伐,生怕被泼皮老九的大手巴掌抓住给吊起来打。
只见他一手掐着岔了气的那半边腰,一手划船似的大力摆动着,直恨不得使自己能够肋生双翼脚生四蹄,乘云踏风地飞将起来。
不远处,还有几个使麻布遮头包脸的贼人宵小趁火打劫,瞅着众人无心顾及摊位的当口,去摸人家的水果,偷人家的菜。
他们在那里划拉得都已经可以兜着走了却还贪心不足,竟还各自抖开一张床单大小的包袱皮在那里继续敛收着。
而鸿雁却似是对此无所知觉,依然在那里失魂落魄地走着。
待到她魂魄归位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泼皮老九已是一堵墙似的横在了她的面前。
鸿雁唬了一跳,下意识地向旁边闪开,正好堪堪躲过那泼皮老九覆压下来的一记熊抱。
劲风过处,裹挟而来的腥膻恶臭,把鸿雁顶得眼冒金星直欲作呕,差些便要将她给熏得厥过去。
下一瞬间,鸿雁便恢复清明,双手提拳,虎视眈眈地进入了警戒。
这是哪家畜栏里跑出来的畜生?!
鸿雁咬牙切齿,满是敌意地怒目瞪着泼皮老九。
她只定睛看了一眼,就被这遭殃的祸害给恶心得将视线放空,不再聚焦去细观他的长相。
这一刻,鸿雁宁愿自己是瞎的。
虽然那泼皮老九的心智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但他的身体却依然是一个成年男子的身体。
胡子拉碴,满面横肉。
由于长时间地养尊处优,他竟是白白地长了一身明晃晃颤巍巍的肥肉。
他那比鸿雁还矮些的骨头架上,愣是被生生地糊上了少说能有三百斤的死肥肉。
肥头大耳,油光满面,浑不似个人,却像是头猪。
他莫说是脖子看不见了,就连脑袋都似是要长到那躯干里面,只剩下了半个头露在那看不见棱角的,浑圆肥厚的膀子外面。
这脑满肠肥的大肉球,面向着鸿雁,大口地喘着粗气,面色潮红,满嘴痴涎地猥琐笑着:“摸摸……奶……摸摸……”
鸿雁浑身一凛,只觉脑中“嗡”地一声,便即周身发炸,火气顿生。
好孽畜!
知那人不是善茬,鸿雁下意识地紧握双拳,死死地盯着他,一步一探地后退了三步。
泼皮老九满嘴痴涎,满面□□地提着双手,向前探了两步。
鸿雁怒目将他瞪着,中气十足地喝止:“站住!”
泼皮老九只作不觉,张开肥壮的双臂便向鸿雁扑来。
鸿雁脚下腾挪,险险避开。
她气得浑身发颤,咬牙切齿,目眦几欲裂开。
稳下心神,她方又厉声断喝:“孽畜!找死!”
话未说完,泼皮老九又是扫起一阵劲风,一脸□□地扑将上来。
若不是鸿雁身形灵巧,他口中的痴涎便要甩到鸿雁的脸上去了。
鸿雁浑身颤抖,强忍着反胃,咬牙切齿地怒骂:“混账!莫非听不懂人话!”
鸿雁方才正愁有气没处撒,碍于这是红石船主的主镇才不敢轻举妄动。
眼见这孽畜不肯善罢甘休,鸿雁索性便豁出去了。
她的唇角,勾起了一丝冷漠的笑意。
先前躲到楼里爬上房顶的平民们,俱都为这清秀可人的姑娘捏了一把冷汗,暗自为她即将遭受的侵害而祈祷默哀。
这下见她不仅不跑,还一副准备动手的模样,更是无一不脊背发毛,嘶嘶地倒吸着凉气。
鸿雁朗声问道:“趁手的家伙有么,给我一个。”
话音刚落,便横空飞出来一条扁担,不知是哪个深受泼皮老九其害的人扔的。
鸿雁眼疾手快地将它接住,身形兜转,拿了个警戒的架势。
跟着,她又看见泼皮老九的侧身后用牵牛的粗麻绳子拴了两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她们梨花带雨地委顿在地,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与鸿雁目光相接。
她们的眼神极是复杂,似是绝望,似是乞求,又似是哀戚。
鸿雁顿时了然。
想必这两个孩子是被这死肥猪给掳劫过来的好人家的姑娘。
想及此处,鸿雁更是火起,势必要教训教训这混账!
正待动手,便听见有个男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姑娘可使不得!这位安远君是先船主殿下的九弟,当今船主殿下的小叔叔!”
鸿雁循声看去,便看见不远处倾斜的屋瓦后面抻着一个人头。
那是一个白净男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出头。
他的脸色煞白非常,就像是刚从面粉袋里捞出来似的,也不知是不是吓的。
将话说完,那人便像缩头王八似的,倏地一下把脑袋又给缩了回去,生怕被那泼皮老九看见自己的脸。
对上他的视线,那可是要倒大霉的!
鸿雁闻言,眉头微拧,神色愕然地盯着那泼皮老九,喃喃道:“安远君?这孽畜竟然还是准贵族……?”
泼皮老九□□满脸,痴涎横流。
鸿雁下颌微收,皮笑肉不笑地对泼皮老九说道:“原来是当今船主殿下的小叔叔?我说怎没人敢教训你。那好吧,你的小侄儿碍于身份动不得你,我便代他整肃门风!”
感受到了鸿雁身上倏然迸发出的森冷杀气,泼皮老九当即被吓得打了一个大大的激灵,连带着身上油光锃亮的肥肉都跟着一起抖了三抖。
鸿雁断不迟疑,抡圆了扁担劈头砸将下去!
泼皮老九在这之前就已见势不妙,意欲先发制人。
无奈体形肥大,行动不便。
身形甫动,对面鸿雁手中的扁担便已被虎虎生风地抡起,风头如刀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泼皮老九平素都是欺负人的,哪里被人揍过?
他吓得慌忙抬手抱头。
那一记扁担就这么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那十根栅栏一般粗细的肥胖手指上头。
泼皮老九登时杀猪一般地哀嚎起来。
被绑缚着的那两个小姑娘,趁着泼皮老九无心顾及自己的当口,连忙连滚带爬地起身逃命。
由于她们的两只手都被绑缚在身前,伸展不开,还有一条长绳子在前面绊着,加之她们已是被吓得双腿发软浑身发颤,每跑个三五步的她们就必得结结实实地摔上一跤,啃一嘴泥。
其状凄惨,难以言表。
好在到底还是有几个好心人开门出来把她们给救走了。
见那两个姑娘都已被人救走,眼下已没有了后顾之忧,既不用担心自己误伤她们,又不用担心这死肥猪对她们不利。
鸿雁便大展拳脚起来。
她当下便不迟疑,手腕一拧,紧接着又是一扬手,大鹏振翅一般将那扁担斜斜地反扫上去。
“孽畜!让你强抢民女!还敢抢了?!”
鸿雁脚下腾挪,身形翩转,将手中的扁担舞得虎虎生风,如行云流水般地直刺横扫,竖劈斜挑。
加之她本身就生得修长挺拔,如若不去看那左躲右闪,抱头哀嚎,殊无还手之力的泼皮老九,那么,任谁都会以为她是在身形灵动地舞动跳跃,而不是挥拳抡腿的揍人。
渐渐地,竟是有许多人在那里看得有些发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