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敌人来》红心五

47、你就是我今生的劫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风卷着海浪声，把他的声音撕碎、吹散……尽管他拼尽全力的朝着大海呼喊，怒吼，听起来还是那么单薄无力。

　　他开始大喊肖白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说出来的部分被吹得无影无踪，不留一点痕迹，刻在心里的部分却怎么也擦不掉，吹不散……

　　海浪袭来打湿他的鞋袜，裤脚。他干脆追着海浪跑进海里：“来啊！吞了我吧！有本事你把我带走吧！”

　　他发现，海水竟然是暖的，比他的身体还要暖，也许，这个黑洞洞的入口才是一个真正的出口。

　　“回去吧，别闹了。”肖白牵住蔚冉的手，想要带他走。

　　蔚冉拉住他，脚下纹丝不动：“我们一起留在这里好不好？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他眼神迷醉朦胧，眼睛里的光却是热烈真挚的。肖白轻叹，抬起手摸摸他的头：“好，我们先回去。等你酒醒了咱们再说。”

　　“肖白，我没醉，我清醒的很，从来没这么清醒过，肖白，我很难受。“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这里，太难受了！我太难受了！”

　　蔚冉抱住肖白让眼泪肆意流淌，酒精的麻醉作用让压抑的情绪变得无法阻挡。

　　肖白轻抚他的背：“现在可以告诉我原因了吗？”

　　“肖白，怎么办？我们……我们是兄弟！我们是亲兄弟！”蔚冉终于忍不住将堵在心口的那个真相全盘托出。

　　“什么？你说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肖白对蔚冉的答案感到不可思议，挣脱开他的怀抱，抓住他的肩膀：

　　“蔚冉，你抬头，看着我，我是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肖白，我没醉。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我看过你和蔚蓝的DNA检测报告，我们可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蔚冉痛苦的闭上眼睛。

　　“为什么是我和蔚蓝的？”想到自己和蔚蓝有着相同的稀有血型，肖白对这个结论已经有了七八分的相信。“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报告？”

　　“是路遥，应该是他寄给我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怀疑你们。或许是你和蔚蓝的相似之处让他起了疑心。”

　　肖白想到事情的来龙去脉，那天他在蔚蓝病床前路遥看他们的奇怪眼神；后来蔚冉对自己的态度突然转变；徐思然提到的那个路遥找到的重要线索……

　　紧接着有个念头让他感觉到了恐惧——

　　“那么，路遥的死到底是不是意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的死是不是意外，但真的与我无关。当时我并不知道寄报告的人是谁。那几天我都快疯了，根本没心思去想那些。肖白，你知道吗，我甚至想，我甚至想只要能瞒着你就好，一切都还可以继续，可是，我做不到……对不起，我做不到……”蔚冉痛苦的哽咽着。

　　这个突如其来的“真相”，让肖白瑟瑟发抖，他想过千万种理由，唯独没有这一种。如果说放下仇恨已经让他对父亲充满愧疚，同性之爱更加让他痛苦难堪，若蔚冉说的是真的，他无法原谅自己。即便一起赴死，事实也已然发生……

　　肖白心乱如麻，木讷的转身往回走，此刻他无法思考，不敢面对，只想逃离。

　　蔚冉话一出口酒也醒了大半，看肖白的反应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这种事情消化起来不是一时半刻，而明天，他们还有比赛要进行。

　　赶紧追过去解释：“我一直不说一是怕你难受，二是也没有确定。毕竟凭路遥的人品，造假也说不定。我没敢进一步证实，是给自己留着希望……”

　　肖白的脚步忽的停下来，蔚冉险些撞在他身上。肖白回过头：“所以，你为什么要挑这么个时候说出来？”他的眼神和声音严肃的让蔚冉觉得害怕。

　　“你已经等了好几个月，为什么现在说？”肖白怒吼道，挥起的拳头停在他的耳侧：“蔚冉！你就是个混蛋！自私狂妄，不负责任！”

　　蔚冉无言以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肖白说的对，他刚刚已经把比赛的事儿抛到了九霄云外。

　　两人回到酒店，蔚冉不敢再出声，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肖白的反应。就连肚子疼也不敢跟肖白说，自己硬忍着。

　　在跑了几次厕所之后，肖白问：“你拉肚子了？”

　　蔚冉含糊的“嗯”了一声，迅速钻进被窝。可能不止拉肚子，此刻他手脚冰凉，冷的浑身发抖。他知道这都是自己作出来的，怕肖白生气，他不敢说。

　　肖白开了床头灯。起床到箱子里翻找一会儿，拿出一瓶黄连素，连矿泉水一起递给蔚冉。

　　“该说的又不说了，你是不是想明天彻底弃赛？”肖白没好气的数落道。

　　待目光落在蔚冉脸上，惊讶地瞪大眼睛，继而皱起眉头，嘴角又忍不住抽了几下。他这个表情委实古怪。

　　蔚冉想问他怎么了，一张嘴才觉得不太对劲。想伸手去摸，肖白立刻阻止：“别动。身上痒吗？是不是过敏了！”

　　蔚冉拿出手机照了照，发现嘴已经肿成了“嘟嘟唇”，眼皮也有点肿。检查一下身上没有皮疹，也没有呼吸困难等其他不适。

　　“过敏可大可小，走，咱们去医院看看吧，最起码确诊一下。”

　　“我自己就是医生，去什么医院。已经耽误你休息了，明天还要比赛，我哪也不去，睡一觉就好了。”

　　“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你一个心外科医生和急诊医生能一样吗？你这样我就能睡着吗？你也知道明天还要比赛。万一严重了怎么办？走！去医院。”

　　肖白不容他再反驳，蔚冉只好乖乖起床穿衣服。肖白拿过他的鞋子，发现还是湿的。气的又是一顿数落，拿吹风机给他吹了半天。

　　蔚冉等在床边，心里五味杂陈。肖白啊，我宁可你坏一点，自私一点，冷漠一点……不然你对我这么好，又让我怎么能放得下？

　　到了最近的医院已经半夜一点多，值班医生被吵醒，对他们也没有好脸色。简单做了检查，抗生素、退烧的、补液的、抗敏的，开了一堆吊瓶。

　　蔚冉说：“给我换成口服的吧，我这情况不用输液，明天还有事，不能在这里挂吊瓶。”

　　医生说：“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不遵医嘱你来看什么病？你不是拉肚子吗？得补液。”说完打发一旁的肖白去缴费拿药。

　　肖白知道每个医院的风气，甚至每个医生的理念都不同。越是同行越该理解，不能直接上升到医德问题。按下急躁的蔚冉，对医生说了说他们的情况。

　　听说是江城来比赛的医生和护士，那人脸色更难看了。讽刺道：“自己是医生明天要比赛，还出去胡吃乱喝。我的医嘱一点都没问题，你们要有怀疑，就回你省会大医院看吧！”说罢便扬长而去。

　　蔚冉气的想打人。肖白却说：“看，换了个角度，是不是也可以理解病人了？当我们遭到质疑时，是不是也会有情绪，又比他的态度好了多少呢？”

　　“可是他，他明明医术不高……”

　　“那是你觉得。他自己并不这么认为，他开的医嘱也是有依据的，也不能说不对。现在输液不规范的问题普遍存在，这是我们全行业经年累积的问题。

　　大多数医生从一工作就建立了这样的认知，并不是故意使坏。我们医院不也才刚刚改革吗？

　　行了，既然确诊就是过敏，你要不想输液咱就回去吃点口服药，不过你腹泻严重又有发热的话，万一是菌痢就麻烦了。刚刚也没先化验个大便看看。还是输液稳妥些……”

　　“你不做医生还真是屈才。我自己有数，不到那程度，吃了你的药肚子也已经不疼了，这都过了一个多小时了也没再跑厕所。咱们还是回去吧。”

　　两人合计了一下，没有输液，去药店买了抗过敏的口服药。

　　抗敏药有催眠作用，回到酒店，蔚冉吃了药很快就睡着了，肖白却思绪纷扰，怎么都睡不着了。

　　蔚冉说跟自己是亲兄弟，经过最初的震惊和恐惧，现在想来，没有真正做过确认，这件事也未必就是真的。

　　最坏的可能，这件事是真的……既然已经分手，还能坏到哪儿去？发生的事实无法改变。如果将来不好面对，那就离开这里重新来过，或者……

　　他想到蔚冉在海边冲动之下做出的举动，心底生寒。绝不能让他产生这样的念头，谁都不能。最好的爱，是让对方好好活着。

　　“蔚冉”肖白借着微弱的光看着他熟睡的侧颜，默念他的名字：“你就是我今生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