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敌人来》红心五

37、死局

　　徐主任为人低调，态度谦和，潜心研究，是个地地道道的知识分子，加上徐思然的缘故，之前他和肖白喝过酒，下过棋，也掏心掏肺的聊过天，肖白对他很是尊重。

　　看此时的徐主任整个人比之前瘦了一大圈，肖白心里不免有一些愧疚，赶紧起身迎上去。

　　“我刚才看27床这袋液体刚挂上，想给他再补点钾，你抽两支给他加上。”

　　“2g吗？一袋里1.5g是上限，是不是需要再加袋液体把两支分开加。”

　　“不行，这个人心功能太差，今天补的液体太多了，不能再补了，他情况特殊，你照我说的执行就行。我去下医嘱。”

　　徐主任正说着，口袋里电话震动，他接起来。肖白有点奇怪，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

　　这个医嘱违反常规，肖白想等徐主任打完电话再确认一下，但徐主任皱起眉头，用眼神和手势示意他快去执行。

　　肖白心里觉得不妥，但他再怎么说也只是个护士，对于有疑问的医嘱做到发现和提醒是他的责任和最大的权限。

　　那袋液体已经滴了一会儿了，肖白知道□□浓度超标是要出人命的。既然他需要补2g钾，自己耽搁时间越长，袋子里剩的液体越少，病人风险就越大。

　　他见徐主任还在认真的讲电话。也不好催促他快去下医嘱。虽说有明文规定“非抢救情况下不执行口头医嘱”，但在临床上有些着急的时候总是难免犯规。

　　同事间彼此信任，配合默契，也从没因此出过问题，于是这就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陋习。一般大夫口头上交代的医嘱，护士也不好意思拿出“规定”来拒绝执行。

　　肖白很想等徐主任把医嘱下完再去执行，但又不好意思那样做，那代表他对徐主任的不信任，可徐主任毕竟是位受人尊重的老主任，不仅医德医术都没有任何问题，他还是徐思然的父亲。

　　犹豫了一下，肖白还是去了，毕竟自己对病人病情的了解程度和知识水平，都与老主任没法比，他相信徐主任这么下医嘱一定有他的原因。

　　重症心脏病人，挣扎在死亡线上，容不得一点差池，看徐主任打着电话往医生办公室的方向走，肖白觉得他一定是去下医嘱了，一刻不敢再耽搁，赶紧抽了20ml□□加到那瓶液体里。并在标签上和液体单上做了纪录。

　　回来打开电脑处理医嘱，却发现电脑上空空荡荡，并没有新医嘱提示，肖白又等了一会儿，见还没医嘱下来，就去医生办公室查看情况，却发现徐主任根本不在里面。

　　肖白有点慌，去厕所和休息室看了看都不见他的踪影。就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电话一直是占线状态，肖白有些担心，回到27床跟前观察了一会儿，把液体调到最慢。默默祈祷病人千万不要出现什么问题。

　　躺在椅子上的陪人站起来，狐疑地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看到他手臂上的纹身，肖白这才认出，这人前几天因为在走廊里抽烟，被他制止后嫌他态度不好，对他进行过辱骂和投诉。

　　肖白眼皮一跳，心头涌上了不详的预感：“主任刚刚下了个医嘱，加了个药，我过来观察一下用药情况。”肖白解释道。

　　“什么药？徐主任刚刚来看的时候说情况挺稳定，没说要加药啊。

　　“□□，主任说病人需要补钾？”

　　“补钾，为什么要补钾！昨天化验不是还说钾高吗？”那人打开病房里的大灯凑过来查看静脉输液单，尽管他不知道2g钾的意义，但他还是对补钾表示质疑。

　　此刻肖白已经能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脊背发寒。如果真是那样，无异于谋杀，他不信徐主任有这个胆量，更不信他会是这样的人品。可眼下这个情况，实在没法让人不去怀疑。

　　肖白没有犹豫，果断迅速的停止输液，看过病人昨天的化验单，确认了陪人的说法，立刻更换了一袋空液体和新的输液器。

　　这种做法可以将病人的危险和损失降到最低，却也等于主动承认、并放大了自己的错误。

　　即便一点都不懂医疗知识的人，见此刻肖白这么做，也会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陪人揪住肖白，问他是不是加错了药，肖白如实回答：“刚刚徐主任的确是这么交代的，但病人高钾也是事实，我对医嘱有怀疑，所以先暂停一下，核实以后再执行。”

　　那人却不是那么好说话，死死的抓住他胳膊，不叫他离开。

　　叫嚣道：“我就看你不对劲，是不是我前几天投诉你，你怀恨在心，所以故意加错药来害我爸？现在被我发现了还想跑？没那么容易！老子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你把东西留在这里，这是你的犯罪证据！”

　　肖白跟这人打过交道，知道这件事解释不清。当务之急是找到徐主任核实情况，如果误会徐主任了，那是最好的结果。

　　但如果，这是一个局，就是一个死局。肖白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

　　这一回徐主任很容易就被找到了，他在休息室睡眼惺忪地被叫起来，问肖白有什么事。肖白看这情形心就凉了半截。果然，当他提醒徐主任补刚才□□的医嘱的时候，徐主任一脸茫然的问：“什么□□。”

　　最后一丝的希望彻底熄灭，肖白没有找他理论，也没问他为什么。

　　一个人想要害另一个人的时候，可以有许多理由，甚至可以不需要任何理由。徐主任的理由却是明摆着的，肖白只能认栽。

　　只是他对徐主任的做法无比失望，这种失望甚至大过于愤怒，他说：“您要报复我，我能理解，可您不该牵扯上无辜的人。更不该用这样龌龊的手段，我看不起您，您不配做一名医生！”

　　徐主任笑容一滞，脸色暗了下来，他冷笑一声：“没有人是无辜的。我从被他们毁了的那一刻，就已经不配做医生了。”他重重的关上了休息室的门。

　　这次事件不是简单的护理事故和违规操作，肖白涉嫌使用医学手段伤害他人，警方介入调查。

　　这个爆炸性的大新闻，又一次把肖白推到风口浪尖上，成为话题人物。大多数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演绎出各种版本的“真相”。

　　没人真的在乎真相，也没人记得他平时工作多么努力，表现多么出色。大家只觉得他三天两头的“摊上事儿”，一定是他有问题。

　　就连科里的同事，结合肖白最近的消极表现，也都觉得一定是他在发泄情绪，对投诉患者进行打击报复。

　　对于肖白讲述的真相，因为口说无凭，也拿不出任何证据，就显得十分蹩脚，毕竟这个错误简直太低级了，连实习生都不会犯，更别说像肖白这种经验丰富的老护士，没人会信，除了护士长和程小溪。

　　小溪无条件的信任肖白，她就像一名斗士，单枪匹马的维护肖白，不允许任何人散播肖白的负面言论。

　　护士长在发现了被整理的教学资料和邮箱里的那封检讨书之后，笃定的相信肖白仍是那个内心积极充满阳光的人。

　　可当她把这些作为“证据”交给警方之后，警察却说这些也可以说明肖白心思缜密，为自己的计划事先做了一些铺垫。并不能洗脱嫌疑。

　　病区监控上显示徐主任的确是跟肖白说过几句话，由于他背对摄像头，看不见口型。徐主任解释说，只是看肖白值夜班过来打了个招呼而已，没想到肖白会以此当作证据来陷害自己。

　　这个案子存在许多疑点，一是肖白写检查在前，徐主任过来找他在后。如果是早有预谋，他无法预见到主任的行动，但如果是见到徐主任后临时起意，那份检查就不会是事先铺垫。这两件事是矛盾的。

　　其二是肖白如果蓄意谋杀患者，完全没必要对用药内容详细记录，留下证据，事后又多此一举的站到病人床前去观察病情，引起病人家属怀疑。

　　可是疑点归疑点，可以作为调查方向，却不能成为证据。退一万步讲最后就算真的是查明他是遭到了陷害，药是肖白没有医嘱的情况下亲手加的，他的责任就逃不掉。

　　眼看肖白陷入死局，小溪去求徐思然，徐思然听完她的请求，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傻子。别说自己和肖白已经分手，就是还在一起，当肖白和父亲的利益起冲突，孰重孰轻自己还是拎得清的。

　　情急之下，小溪拨通了蔚冉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