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敌人来》红心五

16、耿老三

　　耿老三点了一支烟。他对肖白说：“我的仇报完了，你可以走了。”

　　肖白说：“你已经违法了，不怕我报警吗？”

　　耿老三说：“总不能杀了你。”

　　肖白说：“报仇重要吗？你这是何苦呢？”

　　耿老三说：“你欺骗了我，我报了仇才能踏实。”

　　肖白说：“你是小偷。”

　　耿老三说：“但我恨骗子。”

　　两个人，一个站在垃圾桶里，一个站在垃圾桶外。一个是受害人，一个是犯罪分子。受害人淡定，犯罪分子平静。他们心平气和的聊着天。

　　“你走吧，到处都在找你。”他拿起烟狠狠的吸了一大口，火星子迅速烧到了烟屁股。他丢了烟蒂用脚踩灭，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咳就停不下来，肖白见他竟然咳出了血，用手胡乱擦了擦，抹在衣服上，毫不在意。

　　“你病了？”肖白问。

　　“嗯。”那人眼神犹豫，欲言又止，终于下定了决心：“我觉得你人不错。我能不能……能不能拜托你照顾她。”他指了指垃圾桶。

　　肖白低头一看，小女孩还蹲在那里冲着他傻笑。

　　“我是她唯一的亲人。我认识的人里也没什么好人了。”他又掏出一根烟颤抖着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行不行，就……就……给口饭吃，偶尔看看。”

　　他停下来，抬着头看了会天，吸吸鼻子继续说道：“我没有……没有钱，也没有什么值钱东西能给你。”

　　“好。我答应你。”

　　“这次你……不能骗我。”

　　“不骗你。”

　　耿老三名叫耿顺，没什么文化，打着零工带着智障的妹妹在这个城市的角落讨生活。本来靠拼命干活也攒下了几个钱，后来认识了一个说爱他的女人，看中了他的实在，愿意帮他一起照顾妹妹。

　　他以为自己的好日子就要来了，准备领证的时候，女人的妈妈却突然得了重病，急需用钱。

　　媳妇的事就是自己的事，他拿出了所有积蓄。不是没想到过被骗，但他以为都已经跟人家睡过了，怎么还能不信她呢？他选择了相信。就像所有狗血故事一样，那女人再也没回来。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倒霉的人总会更倒霉。没多久耿顺就病了，咳得停不下来。过去打工的地方看他咳得这么厉害不敢再用他。辞退时还多给了一千块钱叫他去查查。

　　耿顺本着专款专用的态度真就去了。肺癌。跟他死去的父亲一个样。他知道这个病活不了多久，治了也白治。只想赶紧给妹妹攒下点钱，越多越好。

　　他想到了一个来钱最快的办法——偷！现在人身上很少带钱，他又想到去医院检查的时候看到好多人拿着现金。不管了，妹妹要紧。

　　第一次得手后，还没到家就被尾随来的人打了一顿。他才知道原来这行还有规矩，他抢了别人的地盘。

　　他诚心诚意的要求加入组织，说明了家里的情况。就这样他成了盗窃团伙中的老三。一偷就是半年，直到遇到肖白那天才落网。

　　比起被抓他更在意的却是被骗。肖白的欺骗让他咬牙切齿夜夜难以入眠。他悔恨自己的轻信和愚蠢。

　　由于那天他已经主动把赃物上交了，之前的事咬死不认，也没什么证据证明是他干的。只关了四天就把他放了。

　　耿老三回家后找不到妹妹，后来好不容易才在垃圾桶里找到哭泣的她。他知道妹妹一定是太饿了，才会跑出来找吃的。这些帐全都要算在肖白头上。一天不报仇他就一天不踏实！

　　他去过医院几次，可是病房换了电子门，他进不去。又等在医院门口，可医生护士脱了隔离衣摘了口罩，他也认不出哪个是哪个。

　　直到有一天他听见了那个名字，认出了那个人，他知道机会来了！

　　胡乱把人抓了来，还没想好怎么收拾他，让他挨饿是最基本的，因为妹妹挨饿了。

　　他没有经验也有些害怕，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打他能不能打得过，就这么饿着，会不会把人饿死？更狠毒的方法，他也下不去手。那就这么饿着吧！

　　那天他听见肖白竟然把妹妹当成了哑巴，还怕自己会欺负她。又有一次，肖白想让妹妹写字报警又怕连累她。

　　耿顺突然觉得这人还不错，饿够了四天报了仇，就让妹妹把他放走，他怕妹妹跑丢就远远的跟着。

　　没想到妹妹路过那个垃圾桶竟然又跳了进去。大概她以为这个大哥哥饿了好几天需要找吃的吧。

　　他本以为肖白会头也不回的跑掉。却没想到他竟然停下了，不仅仅停下了，还在妹妹的召唤下也跳进了垃圾桶。他更加确定这是个好人，不仅是好人还和他一样傻。

　　他站在垃圾桶前听到了肖白和妹妹的谈话。那个时候他就产生了这样一个想法，自己应该快被抓了，即便不被抓也快死了，妹妹需要交给一个好人。

　　即便是经常欺负好人的坏人，在需要帮助的时候也希望自己能遇到好人。

　　警察带耿老三走的时候，他一直看着肖白，警察以为他要威胁肖白，叫他老实点。但是肖白知道他眼睛里不是仇恨而是祈求和期待。“她叫乐乐！”耿老三突然大喊道。

　　满脸胡茬眼睛通红的蔚冉见到完完整整站在眼前的肖白，长长的松了口气，感觉四肢渐渐回暖。他控制了一下情绪，让即将涌出来的眼泪流回去，伸手要抱他一下，却被肖白及时制止。

　　“我刚从垃圾桶里爬出来！”他打量着蔚冉：“不过你看上去也不怎么样，好像比我还臭。不知道的还以为被绑架的人是……你！”

　　肖白话没说完，就被面前的人紧紧的圈进了怀里，这人也不嫌脏，也不管他经不经得住这个力道，勒得他肋骨生疼。他感觉到对方剧烈起伏的胸廓，有温暖的液体滴在脖子上，顺着领口缓缓滑进去……

　　大街上时不时有人看过来，肖白觉得这样不成体统，又觉得他真的很难过，不忍心推开。正犹豫着不知道手该往哪放，手指却被人轻轻的握住。低头一看竟是小乐乐。小乐乐冲他甜甜的笑着喊了声：“哥哥。”

　　蔚冉终于被打断，看着肖白等他解释。肖白说：“我得先去洗个澡，吃饱饭再和你说。”

　　肖白下午还得去警局录口供，请警员帮忙照看乐乐。

　　肖白不想回家污染环境，蔚冉直接买了两套新衣服，带肖白去了高档的洗浴中心。

　　蔚冉趁肖白洗澡的时候偷偷瞄了几眼，见他身上果然没有什么伤痕，才彻底放下心来。

　　神清气爽地收拾干净，刚才还不觉得，现在被热水一泡，肖白感觉自己饿的要虚脱了。

　　饿了好多天的人要先吃流食，蔚冉找了间粥铺。点了两碗小米粥，俩人坐下来聊着天慢慢喝。

　　“先跟我说说你这几天到底都经历了什么？一会儿要不要先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

　　“不用，只是被关起来饿了几天肚子而已，就当是减肥了。”肖白犹豫了一下说：“他肺癌晚期，还有个智障的妹妹要照顾，我想替他求求情。”

　　蔚冉闻言，忽然感到一阵愤怒。他哐当一下把手里的勺子扔进碗里。看着肖白：“你这是纵容犯罪！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情有多严重？知不知道我……我们多担心你！大家找你都要找疯了！你怎么还想替歹徒说话！”

　　“我说了也不算，一切有法律制裁，只是觉得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可怜？你脑子被门夹了！你被人绑架了！你这不是善良，这是愚蠢！为什么你总要原谅那些伤害你的人？为什么！”蔚冉突然激动的站了起来。用手撑着桌子与肖白对视着。

　　“不该原谅吗？”肖白看向他。明明他还是微笑的表情，询问的语气，蔚冉却感到脊背发寒，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来，他心里突然涌上恐惧，一屁股坐了回去。

　　“我吃好了，走吧。”肖白起身，径直走出去。

　　肖白到了警局却被告知，小乐乐跑丢了，大家正在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