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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九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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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嫣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望见一盏铜宫灯。天已经全黑了,四下无人,只有宫灯里虚弱的灯火一矮一矮地跳动。自己是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
对了!刘彻打算一举废掉陈皇后,说好要由他韩嫣牵制堂邑大长公主的动向的,为什么自己竟然睡着了?!
韩嫣急忙坐起身,想要站起来,一挣之下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重新拉回榻上。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一条粗大的链子一头连着他,另一头缚在柱子上。他能坐起来,却无法离开榻上半步。
他记得傍晚的时候,刘彻说为预祝成功,要干一杯。自己不疑有他,喝了下去,跟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为什么?为什么?韩嫣挣扎着想要摆脱束缚。
为什么要把他排除在外?难道说,他对他来说,已经没有用了吗?他已经是他的负担了吗?
***
“臣妾说过很多遍了,巫蛊,臣妾只知道那是使用木人诅咒人把戏。这蜈蚣,与巫蛊又有什么关系?臣妾听都没听说过。莫说臣妾完全一无所知,就算知晓,万岁是臣妾的夫君,是臣妾的天,是臣妾的一切,臣妾又有什么理由要害万岁?不知这奇思妙想万岁是从何处听来!……是韩嫣吧?万岁您把他当个宝似似的,可在臣妾看来,他那根本就不能叫做见多识广!什么化水的蜈蚣乃是木人下的诅咒所化,全部都是异想天开!是奇谈怪论!这种无稽之谈,万岁竟然相信?真是可笑之极!忠言逆耳,臣妾劝万岁多近君子,远离像韩嫣之流的奸佞小人。”
听着陈皇后将矛头对准了韩嫣,刘彻越发觉得自己下定决心废后是正确的。
壬寅建元二年,“壬寅”年之政变,刘彻失败了,输的损兵折将,连最支持他的师傅王臧都没能保住。这次绝对不能再失败。如果再次失败,将永无翻身之日。
其实他也可以就这样默默地等待,太皇太后毕竟年纪大了,但虎死威风在,如果他不好好给那些外戚一个下马威,他们就永远不会把自己这个小皇帝放在眼中!
他已经屈辱地活了二十年,要么全胜,要么输的一无所有,要他刘彻继续不死不活的苦挨苦熬,门都没有!
所以,王孙,乖乖待在那里不要动。
朕知道你立志要做什么,但这个志向是要在皇权的支持下才能达成的。
王孙现在站在朕这边,一旦朕输了,所有的大志便将是泡影。
一旦自己输了……朕受不了冒这个险……
王孙,乖乖待在那里不要动。
不要动。不要动。
“既然皇后再三强调不知道什么是巫蛊,那么朕就姑且相信吧。而且期门军也确实没有在皇后的宫中发现木人之类的器物。看来皇后确实是无辜的,是朕多心了,误会了皇后。”
“万岁圣裁。臣妾万分欣喜。”
“但这又是怎么回事?!”刘彻骤然提高了声音,一挥手,期门军将一名穿着男人衣服的女子押了上前来,丢到皇后面前。
“皇后,你可认得这个人?”
“是,她是臣妾请来治病的,名叫楚服。”
“治病?”刘彻冷哼了一声,“皇后既有病痛,为何不让御医诊治,却要让一个不懂医术的女巫治疗?什么样的治疗,需要穿上男人的衣服?”
不等皇后回答,刘彻抢白道:“皇后,皇后啊皇后,你身为堂堂国母,竟然也搞起对食这种下三滥的玩意了嘛?!你还记得是大长公主的女儿吗?还记得自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吗?不要脸的jianren!皇室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面对刘彻句句诛心之言,陈皇后脸惨绿一片,嘴唇颤抖着翕动,“……污蔑……是谁……是谁在陷害我……是谁,居然用这种脏水泼我!”
招来女巫楚服,是希望能通过求神,让刘彻的心重新回到自己身上,更希望让自己生下一男半女。可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有这样的罪名扣上来?!
“请皇后暂时回宫。朕自然会给你一个公道。”
刘彻冷冷地丢下一句,准备离开。
期门军涌上来,要将陈皇后逼回宫中。
“刘彻!刘彻!你不要欺人太甚了!”
被驾着不断后退,陈皇后紧抓住长矛的杆,歇斯底里地冲刘彻的背影大叫。她知道,他已经不把自己当成妻子了,什么夫妻情分,全都是假的!是空的!
“啊哈哈哈哈哈哈~~~~~~~一条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蜈蚣,竟然也能牵扯上巫蛊?没有蜈蚣了,就找木人?没找到木人,就说我对食?老天,他是在要我死,他是在要我死呀!……刘彻,刘彻,你也不想想,你的皇位是怎么来的?!如果没有我,如果没有我娘,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呀!你这样对我,我娘不会放过你的!太皇太后也不会放过你的!你记住!立你容易,废你也很容易!你不要欺人太甚了!”
肩舆上的刘彻自然也听到了她的呼叫,但并没有回头,只是随便地从眼角对身后瞄了瞄。
居然拿堂邑大长公主来压他?堂邑大长公主那色心不死的牢太婆,已经是自顾不暇了。而且这个泼妇似乎忘记了,现在的刘彻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六岁的柔弱孩童了。
***
“皇后究竟有什么疏失,需要让皇上如此对待她?”病榻上的太皇太后强打起精神,质问刘彻。“难道皇上真的相信巫蛊之类的无稽之谈?”
刘彻冷然一笑:“其实朕知道皇后是冤枉的。朕相信,皇后什么都没做。”
“既然如此——”
“皇后她什么错都没有。太皇太后,她唯一的罪过,便是:她千不该万不该是您的外孙女。”
太皇太后胸口仿佛挨了重重一击,这就是儿子刘启挑选出来的好太子!这个竟然对亲祖母不敬的好孙子!恼怒地起身欲辩,眼前却一阵天旋地转……刘彻冷眼看着她软软歪倒,对宫人们的惊慌呼叫置若罔闻。
年老体衰,气急攻心,太皇太后一病不起。对垂暮老人来说,卧床不起便是恐怖的不祥之兆。
“哀家早就该想到的,早在先帝要改立太子的时候就该想到的。当年刘彻他小小年纪,便认为继子杀死有错后母不能算是弑母,这样的人必定不会是良shan之辈。为什么……当初哀家为什么会以为能把这个孩子用黄老教好?”
老人在东宫中后悔着,可是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重来一次。
内史上如此记录:“……仲春,太后王氏偕帝登长乐游台,帝感极而泣,慷慨作歌。”
这是这位年轻皇帝的胜利之歌。
***
刘彻长时间的雌伏终于得到了巨大效果。田蚡田胜王信王恢等王太后的亲族与窦氏素来不和,刘彻也从不过问,任由他们两虎相争,好坐收渔翁之礼。这是刘彻想出来的以外戚治外戚的方法。
“但是这样不就让王太后的族人掌权了吗?依旧是换汤不换药。”
“不,王太后出身寒微,纵使一朝得势,根系也绝对没有窦氏的牢固。在窦氏衰微后,皇上不会任由王氏坐大的。”
“你不总管王太后叫母老虎吗?”
“我管王太后叫母老虎是因为她太会做人了。最凶的老虎便是这种笑里藏刀、以柔克刚型的。但在无懈可击的刚面前,柔就少有用武之地了。”
建元五年,鉴于诸侯国有铜者皆可自铸钱,富民亦可私铸,币制混乱,轻重不一,刘彻欲统一币制。于是罢旧三铢钱,行新铸半两钱。
同时,刘彻决意再度推行重儒政策,初置“五经博士”。
建元六年,五月丁亥,窦氏太皇太后崩,葬霸陵。
六月,刘彻免周昌丞相,以王太后同母弟田蚡为丞相。
建元六年秋,刘彻改元元光,开始了就内政外交作出一系列重大决策之年,史称“元光决策”。
***
卫青记得那个当街拦下自己车马的男人。男人交给他一卷竹简,说自己叫主父偃,应皇上的昭命而来,请卫将军代为引见。
为什么找他卫青?
谁不知道当今在皇上面前最红的便是您卫青卫大人?主父偃说。
卫青笑的尴尬又心虚。如果是三年前,会收到主父偃托付的应该是那个人,而不是自己。
招选天下文学才智之士的诏书长时间有效,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自炫者以千计,刘彻择其优异者宠用之。除了已有的韩氏、公孙氏、卫氏,前后得朱买臣、吾丘寿王、司马相如、主父偃、徐乐、严安、东方朔、枚皋、胶仓、终军等,并在左右。
在不知不觉中,这些人取代了外戚。
“皇上是有意培养一个平民出身的士人阶层。以功得土,以功封侯,瞧着吧,要不了二十年,便会有庶民封侯、布衣卿相。”
而那个人,似乎已经被大家遗忘了。
谁还记得“苦饥寒、逐金丸”的韩嫣韩王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