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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八章(下) ...

  •   之后的几天,韩嫣一直卧床不起。迟迟不肯退去的药酒让他天旋地转,有时吃进去的食物都反胃得吐个干净。看着昏睡中的韩嫣,刘彻伸手抚著他光洁如玉的额头,亲吻他的睡颜。

      那些日子王孙和那个匈奴做了什么?不自觉地收紧了手,难道连王孙也要背叛自己了吗?

      忽然又猛地惊觉:想这些又有什么用?难道还要自己再杀了王孙不成?那种将要失去的痛苦,他不想再体验一次。

      韩嫣醒来,睁眼看见他握着自己的手在祷告。

      “伟大的太乙天神啊,请保佑王孙平安康泰。伟大的太乙天神啊,如果不能让我们两个人一起长生不老,就只请赐给朕一人吧,就算要朕奉上五百童男童女也无所谓。”

      韩嫣不满地撇嘴:“你那么希望能长生不老吗?要请求也不捎上我,自私的家伙。”

      “朕是怕要求太多了,会惹太乙天神生气。”

      “那为什么不求他只让我长生呢?”

      “那样你就将眼睁睁看着朕鹤发鸡皮发落齿摇,最终入土成泥,留下你一人孤零零地,独自在这世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样的痛苦与其让你承受,不如让朕来。”

      “……那么,你就没想过要让我们葬在一起吗?”

      “朕不会死的,朕会长命百岁,万寿无疆。”

      “无耻的家伙。”韩嫣无奈地微笑,把头枕在刘彻手上。

      刘彻看见他双眸中水波粼粼,动人心魄。雪白里衣的领子松散着,秀发柔顺地垂在一侧,露出白皙的颈项。刘彻俯下身亲吻他。

      如果自己死了,谁来保护王孙?

      刘彻一开始犯了和孝文皇帝同样的错误,后来才猛然惊觉。孝文皇帝给了邓通金山银山,甚至还允许他自铸铜钱,可邓通最终还是贫饿而死。因为孝文皇帝给了他太多东西,招来太多怨恨。

      人死一去万事空。孝文皇帝驾崩后,失去保护的邓通被恼怒的皇亲们夺去了一切,生前得到的赏赐完全没有一点用处。死了,也会被刨坟鞭尸。

      就算王孙最终逃不过一死,只要自己活着,就可以一直守护睡在自己茂陵里的王孙,没有人能去打搅他。

      朕会保护你,不让任何能威胁到你的东西存在,更不会让任何有可能用你来威胁朕的人物存在!

      ************
      “那个人竟然回来了,而且还活的好好的!”

      烟雾缭绕的黑暗中,传来愤愤之声,“砍掉他一条腿也好啊!那些人真是心狠手辣的野蛮匈奴吗?王太后也是,怎么不干脆直接把他给杀了?还以为有王太后出面他就必定活不了了……可恶,都是他,如果不是他挑拨离间,宫中怎么为了一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蜈蚣闹的人心惶惶!怎么不是他被蜈蚣咬呢?!”

      宫闱悄悄起了变化,犹如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的波涛汹涌。

      ***

      “王孙,你才刚好,千万不要勉强。”

      “我没事的。怎么重要的事,我怎么可以不帮你。”

      刘彻无奈,伸手斟了一杯酒,递到韩嫣面前,“王孙,为了预祝我们成功,和朕干了这一杯。”

      不多时,董偃看见刘彻独自走出来。刘彻伸手揽住董偃的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朕会给你看,你转而投靠朕是多么正确的选择。”

      董偃笑的妩媚。

      骗人,皇上才不是为了他董偃。他分明看见,皇上阻止接过酒杯酒要饮的韩嫣,笑着要他和自己互勾绕手臂。皇上的眼光是热烈的,握杯的手竟有些颤抖。他听见皇上说:“合卺。”

      夜幕降临,董偃站在未央宫前,扑面是微热的熏风。最近几天都十分闷热,才是仲春,却隐约有了初夏的热力。

      要变天了。

      ***

      东宫中,太皇太后喝了汤药,躺下安寝。病情好不容易稍有起色,一定要好好修养才行。御医说她熬不过冬天,可她毕竟是挨过来了。

      心里想着要心静,却心烦意乱地怎么也无法入睡。蜈蚣,木人,好多条爬满蜈蚣扎满针的小木人在她已经看不见的眼前晃。

      她年纪大了,本来应该好好享享清福,却不得安生。刘彻这孩子四处和自己作对,不满她的外孙女皇后,现在又揪着那条蜈蚣不肯放,吆喝着要找什么下巫蛊的逆贼。

      眼瞅着分明是要把这罪名扣到皇后头上,她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既然里刘彻非要找下巫蛊的人,那就随便找个替罪羊吧。只要有人承认,那刘彻就闹不起来了。对,早就应该怎么办了!

      主意打定,太皇太后暗自满意地点点头,心里一松,便渐渐有了睡意。

      外面却传来喧闹,人声,马声,兵戈碰撞声与惨叫悲鸣交织成一片。虽然遥远,但异常清晰。

      发生了什么事情?太皇太后披衣坐起,命宫女出去查看。不一会宫女就回来了。

      “启禀太后,东宫外都是士兵,他们不让奴婢们出去。”

      “什么?竟然有这样的事?”

      太皇太后觉得不妙,急忙下床穿戴整齐,在宫女的扶持下往殿外走去。贴身宫女告诉她,摇晃的红光从窗口赫然透入,鲜血般淌了一地。

      太皇太后出现,包围着东宫的士兵们却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手持兵刃肃立戒备着。他们的打扮,东宫人人从来也没见过,不是羽林军,也不是骑郎。

      一名领军模样的人恭敬地向太皇太后行礼:“臣卫青叩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皱眉:卫青?刘彻宠妾卫子夫的弟弟,以十四岁的稚龄成为士大夫的美貌少年!与那韩嫣一样!

      “卫侍中,你这是作什么?竟然连哀家的东宫也敢围困!”

      “这是皇上的旨意,臣只是依命行事。”

      “皇上是什么意思?他想做什么?”

      “臣不知道。”

      “好。那火光是来自哪个宫?是着火了吗?”

      “臣也不知道。”

      “你还真是一问三不知呀~~”太皇太后的怒火爆发出来,“那么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微臣知道自己是期门郎,微臣带领的是皇上的期门军。期门军只效忠于皇上,只听命于皇上。今晚皇上给微臣下的圣旨便是,不让东宫的任何人踏出这门槛一步。否则杀无赦。”

      “你!”太皇太后只觉得胸口血气只往脑门上冲,眼前黑下来。视野中躬身的少年渐渐扭曲,耳边是宫女们惊慌地呼叫……

      ***

      无数火把熊熊燃烧,全副武装的兵士闯进了皇后住的宫殿,制服宫女和内侍,将他们驱赶到外面。如果有胆敢阻拦者,就将之直接杀死。坐垫、柜厨、字画、帘幕,他们粗暴地打翻一切可以翻动的东西。

      刘彻等在外殿,静静地看着一切,竭力让自己习惯被杀者濒死的哀号以及兵刃划开皮肉的声音。这是必然要经的过程,就如同不经历阵痛就无法生下孩儿一般。

      解除太皇太后束缚在自己身上的枷锁,就是他想要的孩儿。

      眼角望见一株兰花。这纤长清俊的植物,安静地伫立在揉碎浮动的光影中、血味流逸的空气中。就像他的王孙一般。

      第一次见面,王孙十二岁,自己十三岁。

      十三岁的刘彻锦衣华服,半夜带着随从偷偷溜出宫城。这样天亮的时候就已经出了长安了,就算被发现床铺里放的是替身,也不用担心会被追上。微服出去游猎,这是他最喜爱做的事。

      车马在暗夜的街道悄悄潜行。马蹄和车轮与青青石板敲击出富有节奏的声响。刘彻从车窗中看着熟睡中的花花长安,想把每一木每一瓦都印进心底。如果是在白天,他就不可能有机会微服出来,而以太子身份出游的话,车窗永远都是紧紧闭拢的,将他与外面的世界严酷地分隔开。

      博士韩婴的府邸就在前面。紧闭的大门前,隐约有一个人影。

      是谁这么晚了还没有睡?刘彻好奇地伸出头去。

      听到声音,对方也转过头来,看着这在天子脚下半夜赶路的马车队伍。

      渐渐近了,刘彻看清楚那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孩子,长长的头发,应该是个女孩子吧。全身很脏,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式了。也不知是因为肮脏还是因为夜色,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有一双黑白分明的晶莹眼睛,清朗而温和,像两潭湖水,倒印着天上明月星光。

      马蹄得得,刘彻看着“她”与自己逐渐接近,直到面对面,然后又被渐渐拉开彼此间的距离。

      对方回过头,不再看刘彻,继续望着韩府大门。

      站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不回去睡觉?刘彻想着……不过看打扮,大概是无家可归吧,当然更不可能有钱去住客栈。

      再次见到那个守侯在韩婴府邸前的孩子,是在书房内。刘彻被告知:这是弓高侯韩颓当的庶孙、博士韩婴的侄子韩嫣,从今天起来陪他读书。

      十三岁的少年看着面前漂亮纤瘦的孩子,他有一种错觉:在自己面前的是一抹冷月、一带清风。就像那晚的月色一般。

      半晌憋出一句:“女孩子要学的应该是绣花吧?读什么书呀。”

      “我不是女孩子。”

      “骗人。不是女孩子,怎么有耳洞?”刘彻笑着去拉他的耳朵。拨开鬓发的时候,指头上触感如丝水滑。他耳朵是如此的小巧柔软,一时间竟让刘彻放不开手,于是刘彻老实不客气地开始连揉带捏。

      韩嫣没有躲闪,也伸手扯住刘彻的耳朵,同时另一手去拔下发簪,作势对着刘彻的耳朵:“殿下也不是女孩子。但如果殿下不赶快放手,殿下耳朵上也会有洞了。”

      “你!……放开我。”刘彻看着那簪子就觉得耳朵疼了。

      “请殿下先放手。”

      “你放开我我就放。”

      “殿下先放,臣再放。”

      “我是太子,我比你大。”

      “是殿下先出手的,自然由殿下先放手。”

      “只要你放手了,我就一定放手。”

      “请殿下先放手。”

      “你放开我我就放。”

      ……

      僵持了好一会,两人的耳朵已经变的通红,却还是被攥在彼此的手里。

      “我是太子,言出必行!你不相信我的承诺吗?!”刘彻急了,叫起来。

      “汉人都是不可相信的。”

      “什么话!难道你自己就不是汉人吗?!”

      韩嫣一愣,随即松开了刘彻的耳朵。“对不起。”他不好意思的轻笑,秋水横波般澄澈的眸子带着微微羞涩。

      “对不起就算了吗?”刘彻也收回手,揉着自己的耳朵龇牙咧嘴。“我要罚你给本太子磨墨!”好痛!下手可真狠。不过就是摸了下耳朵嘛,又不会掉块肉。

      韩嫣真的开始磨起墨。一圈又一圈,墨在砚台里慢慢转动。

      刘彻趴在案上,歪着脑袋看他。

      在阳光无法照到宫殿深处,昏暗、潮湿、幽长、杳然便是它们永远的基调。金属的宫灯灯身的光芒阴冷、平白、干涩,晚上亮起的灯火渺小如豆,阴暗不定。

      在这让人窒息的幽闭空间中,无数亡魂一般存在的宫人,露着死鱼白般的眼底。

      现在有了例外。

      漂亮的孩子,美丽的长发。在昏暗中反着光,柔和而朦胧。

      光照在那明净光润的额头上,反衬出五官的清晰和立体,线条异常的流畅和纤细,肤色细腻而透明。

      长长的青丝,流水一般从肩背上淌下来,淌到跪坐着的双脚上,然后淌到地板上。

      “你说你不是女孩子,那为什么叫韩‘嫣’?”

      “这是祖父取的名字,祖父自然有他的深意。”

      “哦~~~那你祖父是怎么想的呢?”

      “这个臣可没问过。”

      “你祖父一定是看你长的那么漂亮,恨不得你是个女孩子。”刘彻说着玩笑话,伸手去抓他的长发,把玩着。

      韩嫣并不理会他,继续静静地磨墨。

      刘彻讨了个没趣。他居然无视他?

      “我猜,这么长的头发也是你祖父叫你留的吧。早就听说有的贵族会豢养漂亮的男孩,把他们打扮的起来,好用来玩乐。想不到你祖父连自己的孙子也不放过。”

      刘彻满意地看着韩嫣身子一震。他看到他转头冷冷瞥了自己一眼,眸子居然闪过一道犀利如电的寒光。下一瞬间,沉重的石头砚台就磅地砸到了刘彻额头上。墨汁洒了一脸一身就不提了,那天旋地转的感觉还真不是一般能体验到的啊…………

      “殿下可以侮辱臣,但不可以侮辱臣的祖父。”

      “什么呀!我说的不过是最平常的事情。连我大姑母堂邑大长公主都有养呢!就是十来岁的男孩子!”

      “那么臣可以告诉殿下,殿下说的那种事情,在殿下看来也许是很平常的吧,可韩家的人是绝对不屑去做的。臣的头发和耳洞,只是臣小时候身体弱,长辈们怕养不活,便让臣穿上女装,希望能骗过阎王,这完全是长辈们的拳拳爱子之心。韩家代代都是纵马疆场的武人,虽然不敢说有什么伟绩丰功,但韩家的子孙个个都是能屈能伸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这是我们韩家的骄傲,臣更是以身为韩家男儿为荣。臣立志要踏上的,是父辈们曾踏上的战场,臣要像他们一样建功立业。也请殿下自重,臣不希望自己以后要服侍的主公,是只知道研究艳闻的纨绔子弟。”

      第二天,那美丽的长发就消失了。

      缠了一头绷带的刘彻瞪着韩嫣和自己差不多长度的头发,张口结舌。韩嫣说:“男人不需要那么长的头发。”

      至今,刘彻依旧觉得可惜。这么漂亮的长发……

      如果当时自己在场就好了,就算不能阻止,收藏起来当纪念也好啊。

      这个想法自然也遭到了严重鄙视:“你有收集男人头发的癖好吗?变态。娘娘腔。蠢蛋。废物。垃圾。”

      被骂了,可刘彻却觉得酣畅淋漓。

      母亲王氏永远都在讨好别人,不论是薄太后还是被废太子的母亲粟妃,甚至是打扫茅厕的小奴隶。纵使是自己打从心里厌恶的人,都必须堆出诚意万千的笑脸来恭谨迎合。

      母亲说,这就是做人,做得人下人,方为人上人。

      为了做成这个人上人,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被拿来利用。读书,套词,挖空心思应对各方面的试探,当初只有六岁的自己,乖乖地按照母亲教的话回答堂邑大长公主的问话,于是母亲终于成功的将太子冠冕安放到了他的头上,这表面光鲜的地位得来的是如此屈辱无比!“金屋藏娇”?全他妈是狗屁!

      原本的嘈杂突然发生了改变。

      刘彻把眼光从兰花上收回,看到兵士们正不断后退,一点一点,最后全退到了殿外。

      殿门口出现了一个雍容华贵的身影。是陈阿娇。她独立在那里,作为大汉的皇后。

      不理会刀丛剑林,她向刘彻走来,有人挡到刘彻面前:“大胆——”“放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陈皇后喝止,“你有什么资格挡住本宫的去路?”

      她不理会他,径自向刘彻曲身行礼:“臣妾叩见万岁。不知万岁深夜驾到,未曾迎驾,实在罪该万死。只要万岁一句话,臣妾自当光脚披发御前谢罪,何需劳动兵丁?”

      “你的罪过难道就只有未曾迎驾这一条吗?”

      “臣妾实在不知还身犯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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