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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九章(下) ...


  •   “‘仲……卿’?你确定?”

      “是,卫家男丁中,我排行第二,依照伯仲叔季——”

      “反正只不过是给‘卫老二’换了个文雅的叫法,太俗气了,又土又俗。你的名字‘青’就已经很普通了,如果再取个这么普通的字,放到人堆里,那就简直找不到了。名字是很重要的,代表着门面和给人的第一印象,怎么可以这么马虎?”

      面对韩嫣的批评,卫青只好笑笑。其实自己才十七,如果不是皇上的意思,他实在并不想这么早就行冠礼并取字。

      “那么韩大人觉得取什么字比较合适呢?”

      “嗯?嗯,如果依着我的意思,自然是要看上去伟大、尊贵、让人肃然起敬,就算名不符实,也要能让人印象深刻,当然也得念着好听。”

      “哦……比如?”

      “卿这个字不错,可以保留。天下什么最让人跪拜崇敬?是神。但是如果取个字叫‘神卿’未免太过招摇了……”

      卫青汗水一头。他还以为韩嫣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太过招摇”呢……

      “神者,圣也。形容一个人厉害,就说他是个圣人。合起来就是——‘圣卿’?不错,念着也挺好听的!就圣卿吧!”

      啊?啊……

      “既然有了怎么好的字,你的名字也最好改改,不然太不协调了。”

      卫青无语,继续乖乖等待下文。

      “‘青’,‘阿青’,不好,我上次在上林苑听见一个小黄门就是这么叫一匹青骢马的。青为四方五色之一,其他分别是红、黄、黑、白。‘红’,卫红?阿红?小红?”

      听起来怎么像万花楼的头牌……

      “‘黄’,卫黄?小黄?阿黄?”

      好象在唤后院看门的那条狗……

      “‘黑’,卫黑?小黑?阿黑?”

      上次街头打架闹事伤了人命结果被官府抓起来游街示众的某个流氓就叫这名字……

      “‘白’,卫白?小白?——对了!春秋五霸之一的齐桓公,名字就叫小白,在即位前被称为公子小白。这名字不错,高贵纯洁,又是霸主之名。就改这个名字吧!卫小白,字圣卿!如何?很不错吧!”

      面对韩嫣的好意,卫青含笑不语。

      也难怪韩嫣会给自己选取“王孙”这个字,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会使用这样的字而丝毫不觉脸红。

      前殿传来阵阵热闹的喧哗声。那里正在举行酒宴,陪刘彻饮酒作乐的是董偃。自从堂邑大长公主处得到董偃,刘彻和他纵马游猎,斗鸡,蹴鞠,跑马角狗,游戏天下。董君贵宠,天下莫不闻。

      “韩大人,您就不管吗?”

      “要怎么管?以什么身份管?臣子,还是妻妾?”手中把玩着黄金弹丸,韩嫣笑的落寞。

      韩嫣想起被锁住的那天,一直等到天明刘彻才出现。

      韩嫣问:为什么不让我与你并肩作战?

      刘彻轻抚韩嫣的额发,微笑道:这样和窦氏正面起冲突的只有朕,而没有你。

      这份心意,他能明白。可也只是明白而已。

      前殿的喧哗声忽然起了变化,音乐停了,甚至传来女子惊呼。卫青急忙起身,顾不得礼仪赶过去。他看到东方朔站在殿门口,横戟挡住了进出的通道。

      满面怒容的东方朔持戟走上前去,也不对刘彻叩拜见礼,只是一指董偃:“董偃有斩罪三!”

      刘彻问:“是哪三罪?”

      “董偃一介草民,却私通公主,其罪一也。以男色媚上,败男女之化,而乱婚姻之礼,伤王制,其罪二也。万岁熟读于春秋,积思于《六经》,留神于王事,勤于视政,而董偃却不遵经劝学,反以靡丽为右,奢侈为务,尽狗马之乐,极耳目之欲,行邪枉之道,径淫辟之路,是乃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万恶淫为首,其罪三也。此等淫贼,难道不该斩杀吗?”

      卫青看到刘彻似笑非笑沉默了半晌,站起来,下令撤宴。于是东方朔得到了黄金三十斤的赏赐,禁军围上来,要依命将董偃赶出去。

      他看到刘彻来到安静的前殿后面,遇见了站在那里的韩嫣。韩嫣静静地看着刘彻不说话。四下无人,刘彻轻轻拥住韩嫣,温柔地亲吻。

      “你是不是想说,如果不是董偃,被赶走的就会是我?”

      “平安就是福。只要东方朔要逼朕赶走甚至杀死的不是你,那就好了。”

      “董偃怎么办?”

      “那种小jianren,朕要几个有几个。”

      “……你这可不是明君所为。”

      卫青转身就走。

      东司马门外,他终于赶上了董偃。

      这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美丽少年,此时苍白柔弱地仿佛寒风中的枯草。

      “走吧,换种生活方式,学点手艺,娶房媳妇。”

      “哪个匠人会愿意收一个男宠当徒弟?哪家的姑娘会愿意嫁给我这样的人?”

      “那就离开长安!离开这里,换个地方。只要你愿意,总能生活下去的!”

      “你有资格对我说这种话吗?卫大人?”董偃露出轻蔑的笑容,“如果有这么简单,你为什么不走呢?我十三岁的时候就成了一个老太婆的男宠,然后又跟了皇上,家里都是大老粗,不懂我做的是什么,只知道我有出息了,能荣华富贵、光耀门楣。卫大人,你能成为皇亲国戚、千石的士大夫、期门郎,凭什么我却要离开皇宫甚至离开长安去穷乡僻壤当低下的手艺人?”

      卫青无言以对。

      **********

      “决定了吗?”

      “是,我已经想好了。”卫青冲公孙敖微笑,“卫青,字仲卿,这样就很好了。”

      卫小白,字圣卿,确实是很别致的名字。但他并不需要。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正如刘彻所说,平安便是福。

      ******

      不久,刘彻以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屯云中,面对单于王廷;又以中尉程不识为车骑将军,屯雁门护卫长安,备边练兵。

      “你——说什么?”刘彻皱眉,注视着长跪在自己面前的韩嫣。

      “臣请出战。”韩嫣低头重复道。

      刘彻盯着他看了好久,沉下声道:“退下,朕就当没听过这句话。”

      “皇上!请皇上恩准微臣的请求,臣希望能为大汉立下寸尺之功!”

      “立功?朕看你是想去会你那青梅竹马的情人吧!”

      韩嫣紧张地抬头,刘彻怎么能如此曲解他的意思?

      “不服气吗?”刘彻怒极反笑,“是谁在野地客栈里和情人情话绵绵?是谁说‘总有一天,我会跟随汉国的军队到前线来。到那个时候,休屠,如果你能的话,打败我,抓住我,这是唯一让我跟你走的办法。’你以为朕不出皇宫,就真的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了嘛?”

      韩嫣全身冰凉。没错,当年为了让休屠离开,才说了这样的话,刘彻怎么竟然知晓了?

      刘彻抓住了他的手腕,“王孙啊,朕劝你断了这念、死了这心吧。”朕不会放手的,朕要将你藏起来,藏得深深的,让谁也找不到,谁也无法伤害你,更无法用你来要挟朕。“朕不会再让你踏出宫门半步。”

      隐ren多年的期待,梦想中的殿堂崩塌了。

      韩嫣用力推开他,“我不是你养的小鸟!”转身就往外走。

      “拦住他!”

      未央宫正门的守卫密密排成,刘彻一叫,禁军们立即围拢上来,无数支长槊包围成狰狞威胁,要把他逼回去。韩嫣挺胸向前,无数矛尖竟然直冲过来,差点就刺中他。

      “王孙,不要闹了。你应当知道他们是朕的期门军,绝对服从朕的命令。”刘彻从容步过去。“如果你想念家人,朕会把他们接到宫中,让你能随时随地见到他们。”

      韩嫣抬头看见了卫青。马上的少年不语,逆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韩嫣被扯回宫中时的回眸一望,让卫青挽紧了手中的缰绳。岁月的力量是如此神奇,几年来,他亲眼看着绚烂光华从当初那神采若飞的少年身上逐渐退去,近乎消逝殚尽。

      **********

      将屯将军王恢统军三十余万,埋伏马邑左右山谷之中。马邑豪民聂壹把两个死囚的人头悬挂在马邑城门上,告诉匈奴间谍说,他已把马邑首长杀死,请匈奴乘虚进击。

      军臣单于信以为真,亲自率领十万骑兵,从武州塞入境,直指马邑。行军一百余公里,距马邑尚有不到一百公里时,只见牛羊遍野,不见牧人,感觉到有点异样。于是攻陷附近一个塞亭,俘虏了一位雁门郡的官员,要杀他时,那官员泄露了全部机密。

      于是汉国的这一场阴谋奇计落了空。

      刘彻心烦意乱地回到内殿,更换上平时的白袍,“王孙呢?”

      得到的回答是韩嫣出宫散心了。刘彻怒道:“朕不是下令禁军不许让王孙出宫门一步的吗?他是怎么出去的?!”

      杨思勘回答:“回万岁,正是期门郎卫大人放的行。”

      刘彻更加愤怒,卫青也太过大胆了,把他的旨意当成了什么?

      “叫期门郎立即来见朕!还有,传旨禁军把王孙给朕找回来!”

      原本一直以为他是个容易调教的乖巧孩子,没想到今次竟然敢公然抗命!他在想什么,难道就不怕朕砍了他吗?一定要好好教训他才是。王孙没事便罢,如果有个什么万一,就别怪朕翻脸无情!

      王孙到哪里去了呢?宫力什么没有,有什么事非要出宫不可?如果要见家人,唤他们来便是了,何必出去……朕强调过很多次了,外面太过危险,不要离开朕的视线……

      王孙为什么要出去呢?会不会是去私会谁?……

      卫青又为什么要让王孙出去?为什么他要为了王孙抗命?难道说,他们……

      *********
      卫青叩拜见礼,刘彻沉默了半晌,才道:“卫卿,上次被皇后和大长公主弄的伤,已经都好了吧?”

      “是,过去好久,早就已经不疼了。”卫青不明白刘彻为何突然提这个。

      “是吗……那就好。”刘彻居然露出了微微的苦笑,“知道吗?为了那件事情,王孙和朕大吵了一架呢。”

      咦?

      “他说我就算是为了保护他,也不应该利用你们姐弟,不应该让无辜的人受到伤害。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可是如果不这么做又该如何呢?皇后的嫉妒心非比寻常,如果朕不是宠幸了你们,那施加到你身上的折磨就会全盘针对王孙而去!朕不可能每时每刻都看着他啊,他又闲不住……如果他不是这么喜欢出风头的话……为什么他就不肯乖乖地呆在宫里呢?又清闲又安全,有什么不好……”

      此时此刻,这里没有帝王,也没有霸主。

      卫青觉得自己面前的刘彻就像好不容易得到一根肉骨头的狗,在又添又啃陶醉了一番后,舍不得吃掉,又怕被抢走,于是钻到树丛里,挖个坑把它埋起来,却从来没考虑过那珍贵无比的肉骨头是不是会就此腐烂掉。

      “卫卿,你觉得朕做错了吗?”

      卫青身急忙回答:“万岁英明神武,断然不会错。”

      刘彻冷笑一声,站起来步下座榻,来到跪伏于地的少年跟前。蹲下,托起他的下颚,审视般细细打量,“那么,你为什么要抗旨放王孙出宫?”

      “因为……因为韩大人说,他得到了万岁的特许……”卫青结结巴巴地回答,暗暗乞求上苍原谅自己生平第一次说谎。他不因自己的一时心软后悔。韩嫣想出去走走,本是人之常情。他不ren心拒绝这样卑微的要求。

      “卫卿啊,看来你确实该好好学习怎么编谎话。”看见那飘忽的眼神,刘彻就知道他在说谎,“欺君妄上、诬陷官员、假传圣旨,每一样都比玩忽职守严重。”

      少年眼中浮起惊慌,刘彻微笑着捏捏他的下巴,“不过,杀了你,子夫会伤心的,这可对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而且这颗漂亮的头,朕也还舍不得砍下来。”
      *************

      韩嫣横跨于马上,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行人纷纷避让,向这嚣张的少年侧目。

      舍弃弹弓,韩嫣抓起大把黄金弹丸,用力抛洒出去。行人们看着从天而降的黄金雨,目瞪口呆地。花花长安又沸腾起来了,无数孩童在奔走呼告:苦饥寒,逐金丸。

      韩嫣哈哈大笑。反正他要这些东西也没有用,与其让它们在他这里腐朽,不如送给更需要的人。

      苦饥寒,自有金丸逐。你们为饥寒所苦,有我就把这些金子送给你们。为何我想要的东西却得不到?

      卫子夫、卫青、董偃……下一个又是谁?

      韩嫣策马狂奔。行人纷纷避让,向这嚣张的少年的侧目。韩嫣才不管他们的异样眼光,只顾前进。他需要的是外面清新又自由的空气。

      大汉皇宫的长廊九转十八弯,走动的人们衣摆纹丝不动,听不到一点玉琚发出的叮当声。紧缠住双腿的深衣,让他连脚都抬不高。好多年了,不能说没有早已习惯,可他还是喜欢想跑就跑、想跳就跳的感觉。

      郊外的树林,茂密而寂静。太阳从树冠缝隙中洒下班驳的光斑,映得树林幽深宁静。微风悄悄地穿行而过,枝叶摆动,让他想起汉宫中悠扬的雅乐。编钟,竹笛,细弦密密排列的琴,他看不到听不到匈奴的胡笳和皮鼓。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又人在呼叫。韩嫣回头,公孙敖正催马飞奔过来。

      待公孙敖来到近前勒住马,韩嫣淡淡道:“是皇上叫你来找我的吧?别担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再待一会我就回去——”

      “待个屁!”公孙敖脱口骂出脏话,汗水淋漓,整张脸因为焦急而扭曲狰狞,“你在这里逍遥,阿青却被皇上处罚了!就因为他私自让你出来!”

      什么?!

      韩嫣急忙调转马头向宫城飞奔,公孙敖紧随其后。

      ***

      进了未央宫,韩嫣直面座榻上冷眼旁观的刘彻:“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私自放你出宫,这是抗旨罪人应得的惩罚。”刘彻步下座榻,来到韩嫣面前,抬手抚摸韩嫣的额发。只要看到这清艳的容颜,整个身心就都安宁下来,说不出的舒畅。“王孙,你知道朕有多担心吗?幸好你没事。以后不要再乱跑了好不好?”

      “我只是想出去随便走走,散散心。难道我连单独静一下的权利也没有吗?”

      话刚说完,韩嫣便看到了刘彻眼中的哀痛。

      “和朕一起待在宫中,让你那么痛苦吗?”

      韩嫣一震,“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偶尔也应该……”

      “如果你想散心,朕会抽时间和你一起出去。王孙,别再擅自离开朕的视线了。一想到你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不测,朕就紧张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刘彻把他的手指捧到唇上轻吻,“答应朕,没有下一次了。否则,朕绝对不会轻饶那些没有把你看好的奴才。下一次,就绝对不会只是杖刑这么简单,朕会把那些没用的废物,一个一个全部清理掉。”

      韩嫣完全无法反应,面前的刘彻是如此卑微,又是如此的高高在上。

      这是怎样的无助,又是怎样的霸道。为什么在再没人能威胁两人在一起的如今,他还是这么惶恐不安、小心翼翼的近乎病态?

      “不要再为了出宫而去诱惑卫青。朕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勾搭上的,朕只希望类似的事情不会再次发生。”

      韩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是这么想自己的嘛?

      茫然间,已然被吻住按倒。闭上双眼,黑暗中闪烁跳跃著的是七彩斑烂。堂皇沉重的宫门在身后轰然而闭,隔绝了暮霭,只余下烟雾般的青白色朦胧。

      怀中的身体如同花瓣一般娇嫩。刘彻反复抚著他的黑发,这陪伴自己至今、患难与共的宝贝,如何能不珍惜?如果不给予最周全的保护,如何能够安心?打仗自然有人去,何必要自己的宝物去送命。

      又最怕,有人看中他这个弱点,逼得他失去一切,到那个时候,他要如何来保护这绝不放手的宝贝?王孙一定会说自己不在乎,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其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可是他在乎。他在乎啊。他不希望王孙像卑下的庶民那样整日为生计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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