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关于嫁妆 ...
-
夏初临大病初愈身上酸软无力,坐了一会便坐不住了,简单地用了点枣泥精米粥后,朗月便伺候她躺下,又掖好被子出去了。
上午夏老太太和夏大太太都各自派人来瞧过,夏初临都不曾睁过眼睛,一半时间是真睡一半是养神,更重要的是懒得理她们,夏初临知道身体是本钱,为今之计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更何况还有一件事要细细思索,那就是谁想害她,这个问题夏初临翻覆了几天也没个头绪,只能吩咐朗月和岱晴小心饮食,提高警惕多做提防。
如此堪堪过了一个月,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合府上下头一次整齐地表现出对夏初临的善意,期间更是层层叠叠加派了许多人手去照顾,生怕这个烫手山芋再出什么差子,在这样的精心呵护之下,夏初临终于康复如初了。
早在几天前就有人陆陆续续来水月居收拾屋子了,过了今天明天便是御赐的婚期,夏初临坐在布置得当的闺房里,看着铜镜上小巧的喜字不由伸手去摸,心情复杂。都说嫁人是女子的二次投胎,她曾把希望都压在了未来夫婿身上。虽然在夏家过得不好,但好在不用在夏家呆一辈子,若将来她能寻个妥帖的夫君,后半生就还有指望的,哪怕夫君靠不住,那她还能有个孩子可以指望。可是皇上的一道圣旨打破了她所有的希望,赐嫁清宁王,一个迎亲都要旁人代替的人,神宗皇帝的废太子,瘫了十年的比自己爹小不了几岁的废人大叔,听说脾气还不大好。
真是可笑,她曾想过大太太会在她的婚事上为难,在不过分有损夏家颜面的情况下给她寻个寒门学子或是纨绔子弟,总之她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若是家境贫寒她便勤俭持家,仔细操持;若是纨绔子弟她便孝顺公婆,轻言软语使些女儿手段,收心生子。
可是命运似乎跟她开了个玩笑,她未来的夫君不需要勤俭持家也不需要生儿育女。
想到这里她收回了手,对着镜中的自己绽出笑颜。
既然一切都靠不住,那不如靠自己吧!虽然女子不能抛头露面为官做宰,但是好在女子成婚后可以有一笔只属于自己的嫁妆,男人靠不住银子堆成山也许可以靠一靠。想到这里她似乎找到了生活的方向,对未来的日子也升起希望。
婚礼的头一日是送嫁,就是娘家要把陪嫁的嫁妆送去夫家。
本来像夏家这样的中等偏下的人家,女孩子的嫁妆满打满算能凑个全抬,也就是六十四抬嫁妆,像她这样身为庶女的能给个二十四抬也就可以了,可由于夏初临是高嫁皇族,御赐超一品亲王爵王妃,嫁妆寒酸丢人的是夏家,所以全府上下合力硬是凑一百二十八抬嫁妆。
送嫁铺床是继六礼后成亲的头等大事,夏初临的嫁妆虽然几天前就陆陆续续打点好了,不过今天才算整齐完备。
夏初临对这些嫁妆早已经烂熟于心,虽说一百二十八抬嫁妆看着唬人,实则只有面上好看罢了,什么罗汉床、贵妃榻、樟木箱子都只是架子大,何况这几样还是入了宫的二姑娘夏霜落不要才便宜了她的,剩下棉纱布料、痰盂茶具根本不值一提。真正有用的只有田庄铺面而已,这两样才是能傍身一辈子的东西。当然不出所料,她的嫁妆只是面上好看,按照夏家嫁女的标准,本就该有一座农庄另两间铺子店面的,可是就在嫁妆单子送到她手里的时候,她就看明白了。她陪嫁的田庄是京西一片二百亩的水田,此地多水,十年九涝,多不得利;至于那两间铺子,一间吉祥布店亏损已久,一间合顺茶楼也是入不敷出。总之一句话夏家赔钱的买卖都在夏初临的嫁妆里了。
“姑娘,邱姨娘来了。”岱晴不太情愿的打起帘子。
邱姨娘略一低头侧着身子进了屋子,含笑道:“姑娘要大喜了,我特来瞧瞧。”
夏初临不做回应,摆手让了坐。
邱姨娘是夏初临和夏艳回的亲娘,她本是江南人士,商户之家出身,因是庶女又有几分姿色便被当家主母送给当时任通判的夏老爷做妾了。邱姨娘皮肤白皙身材纤细,是典型的江南女子,虽然入府多年,却不改姿色。
邱姨娘捏着帕子坐下,扁扁嘴,开口道:“要说还是大姑娘有福气,我瞧这一院子的嫁妆可真是气派,想来老爷太太是用了心了,花了大价钱的。”
夏初临仍旧不言语,只用手扶了扶头上的簪子。
邱姨娘有些讪讪的,一眼盯上了夏初临头上的簪子,复又道:“大姑娘果然什么都是好的,这只白玉簪色泽温润雕刻精致,想来定非凡品!”
夏初临依旧不搭话。
邱氏有些不悦,却强自忍住接着道:“大姑娘命好,自小养在太太跟前,如今又是高嫁王府,更有全家为你备嫁妆,真真富贵双全。”
夏初临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颤,冷笑着挑眉道:“既然姨娘如此羡慕,不如让妹妹嫁过去。”
邱姨娘被噎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终于撂下脸子道:“姑娘好歹是我生的,就算要高嫁了也不用这般对我说话吧?四姑娘哪有你那样的好福气,能得皇上指婚。”
夏初临不气反笑,:“姨娘,我真是不懂你,你口口声声我是你生的,可是你何曾把我和艳回同等看待过?”边说边铺平衣服上的褶皱,不急不缓接着道:“就好比皇上赐婚,你明知道清宁王是什么样的人,可是你根本不在乎,你在乎的是我的嫁妆!”说罢投给邱姨娘一个洞悉一切的目光。
邱氏不禁背后一阵发虚,镇定片刻接着道:“姑娘说哪里话,我不过……”她想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我不过是想着,事已至此非人力可改,清宁王虽非良配,可好歹是王爵,你嫁过去就是正室,王妃之尊旁人如何比得,你又有皇上赐婚的荣耀,哪个敢小瞧你?现在更有这一百二十八抬的十里红妆,你妹妹怎么和你比得了。”说着垂下泪来,拭了拭泪接着道:“她因自幼养在我身边,大太太不待见她,老太太只喜欢二房的三姑娘,老爷根本不管后宅的事儿,你是知道的,我不过一个月二两银子的月钱,怎么给她攒嫁妆,她本就性子软弱,将来再没点银子傍身,如何在夫家立足啊!”
夏初临爽快的接下话,“所以呢?”
“所以……所以我想,老太太曾说过会给每个姑娘添妆五百两……”邱氏微胀了脸,说不下去了。
夏初临盈盈起身,抖平衣角,绷起脸道:“所以我这五百两应该献给我的亲妹妹喽?”
邱氏忙接过去,谄笑道:“你若有这份心,你妹妹定然对你感恩戴德,不枉你们姐妹一场。”
夏初临轻扬嘴角,直视邱姨娘的眼睛,“姨娘,我知你是商贾出身,却不想你市侩至此,就连我们姐妹之间的情分值多少银子,你都算得出来!”
商贾庶女出身在这样的书香门第里等同于下九流,评估姊妹情分值多少银子更是市侩的小人做派,被自己的女儿如此言语,邱氏一时语塞,用手指着一向端庄文雅的大女儿说不出话来,她虽然知道自己的这个女儿并不像表面上那般温和,却不想她会凌厉至此。
夏初临却并不放过,接着道:“姨娘入府多年,也该拿清自己的身份,四妹妹虽说养在你身边,但好歹也是大家闺秀,不要成日教她些小家子做派,也该学些诗书道理大家风范,没得日后有失体统。”
邱氏被她这般教训,把脸气得紫涨,再也压制不住,扬声道:“大姑娘好大的威风,还没坐上王妃的宝座呢!就开始嫌弃自己的亲娘和亲妹妹了,我不过求你可怜让你周济周济而已,你若舍不得就直说,何苦拐弯抹角的贬损我,我是出身不好,可再不好也是你娘,我十月怀胎生你一场,虽不指望你膝前尽孝,却也不想你会这般忤逆。我还有什么脸活着呀!”说着掩面哭将起来。
夏初临似是老生常谈,见惯了的样子,她稳稳坐定,轻轻抿了一口茶,冷冷的道:“姨娘次次如此,说不烦吗?”
邱氏骤然收声,有些错愕,停了片刻又开始抽抽搭搭。
夏初临瞥了她一眼,放下茶碗道:“我知姨娘心思,不过是想以孝道压人,又知我爱重颜面,认定我会次次忍让。”她随即轻叹一声,“不怪姨娘如此,这些年来,你凭借这个路数确实得了不少好处,上至头面首饰下到胭脂头油,但凡我有的,你通通都要拿去给妹妹。我知你偏心,可却不想你会偏心至此。”
夏初临越说越觉心中酸涩,昂了昂首,将泪滴逼回眼眶,继而道:“你看我凤冠霞帔风光荣耀;你看我十里红妆富贵无边;可你怎么看不见我后半生生而无望沦为京师笑柄。”最后她还是吼了出来,别人都可以眼盲心瞎,可是面前的这个人不能啊!她是她的亲生母亲,哪怕她有一丝不忍她也是会感动的,可是她却比旁人更可恶,想要以亲情为柄榨尽她的所有。
夏初临稍加平复后,竟款款捧过妆奁旁码的整整齐齐的银锭,望着邱氏的眼睛道:“姨娘,我能给的我都给了,这五百两嫁妆你若真想要就拿去吧,不过你要想好,你要是拿了,在我面前就永远都是奴才了。”她说的语重心长,依稀带着期望。
邱氏本来以为今次无望了,失望之余不防峰回路转,想都没想抬手接过,破涕而笑,道:“姑娘说的是,我本就是奴才,再不敢在姑娘面前卖弄了。”
邱氏不是蠢人,她当然知道夏初临言下之意,不过她以为骨肉亲情如何能断,就是她想断她也有法子纠缠,眼下到手的银子不能不要。
夏初临将眼底的所有失望尽收,背对着邱氏道了句“不送。”
邱氏把银子用帕子包好,藏入袖中。心下有些发酸,对着夏初临的背道了句:“姑娘……”却没能说下去,站了片刻转身去了。
岱晴在院子里瞪着眼睛目送了邱氏离开,摔着门帘子进来道:“姑娘,姨娘走时袖筒鼓的吓人,可不是把老太太的添妆银子拿走了吧?”
夏初临转身哼笑道:“行啊,眼力见长啊!”
岱晴却笑不出来,急道:“姑娘,你怎么笑得出来,那是咱们仅有的现银,您都给了她,进了王府可怎么办?没个银子周转怎么行!”
夏初临何尝不知,可是她真的很想试一试,她不甘心,她想用五百两银子赌一回,赌她半刻的犹豫,因为那至少能证明她心里是有她这个女儿的,哪怕一瞬间也好。结果自然是失望的,不过也是在预料之中的,此刻她终于放下了所有希望,她能做一个无牵无挂的夏初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