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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帖子 李山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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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山长要办“阳春论道”的消息,次日便传遍了沧州。
据说是李山长亲自下的帖子,名曰选拔编修《大洛方舆志》的助手,前五名可破格入蘅章书院旁听修习。只要有真才实学,不论来历出身,皆可应试。
往年可从没这样的规矩。
李山长李常青,沧州人士,早年在朝中做官,听说在京城的时候,官声很好,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后来不知为何辞了官,辗转来到沧州,在蘅章书院教书。一教就是很多年,两年前老山长病故,他被推举继任。
书院建院百余年,从未开过此等先例。有人说李山长继任山长以来,头回下了血本,请了好几位大儒坐镇评审,连京城都来了人。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周边州县的学子纷纷往沧州赶,镇上客栈人满为患,竟连柴房都租了出去。
虞惊鸿一定会去。长安几乎可以确定。他本来就想进蘅章书院,现在有了这个名正言顺的机会,以他的才学,前五名不在话下。
只不过她隐隐觉得有些奇怪,李山长那个人,一向清高,从来不跟官场的人打交道。这次居然主动请京里的人来,不太像他的作风。
珍珠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兴许是李山长想开了呢?人嘛,总不能清高一辈子。蘅章书院要维持下去,总得跟上面打好关系。”
琉璃难得没反驳。
“你们几个低头说什么呢?”沈清漪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三人迅速收敛了神色,转身低头:“小姐。”
沈清漪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发间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衬得整个人明丽又端庄。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慢悠悠地走过来,目光在院子的里里外外都转了一圈,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喜气,心情很好的样子。
忽然听见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长安正在前院洒扫,侧身躲到影壁后面,探头往外看。
一匹枣红大马停在沈府门前,马上跳下来一个身穿皂衣的小厮,手里捧着一个大红帖子,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对门房说了几句什么。门房接过帖子,转身往里跑。
沈清漪亲自迎了出来。
长安看到沈清漪接过帖子,翻开看了一眼,眼底亮了一下,唇角似有笑意。。
“请。”沈清漪只说了这一个字,便转身要请人往里走。
那小厮却不进去,只拱了拱手:“沈小姐,小的还要去别家送帖子,就不叨扰了。明日酉时,李山长在蘅章书院设宴,还请沈小姐赏光。”
沈清漪含笑点点头,吩咐门房赏了银子,那小厮接过,翻身上马,一溜烟跑了。
长安等沈清漪进了正院,才从影壁后转出来,继续低头洒扫,心里却翻江倒海。
帖子是蘅章书院送来的。方才她躲在影壁后,看得分明。
明日酉时设宴。
刚刚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山长的人。
长安握紧了扫帚柄。明日就是阳春论道开试的日子,李山长这个时候设宴,请的都是什么人?
她正想着,沈清漪从后院走了出来,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身后跟着珍珠和琉璃。
“小草。”沈清漪朝她招手,“你跟我出去一趟。”
“是。”长安放下扫帚,拍了拍身上的灰,快步跟了上去。
马车早已等在门口。沈清漪上了车,长安和珍珠、琉璃跟在车旁步行。车子沿着长街一路往南,穿过两条巷子,在一家铺面前停了下来。
长安抬头一看——是一家书坊。
“你在门口等着。”沈清漪对长安说了一句,便带着珍珠和琉璃进了铺子。
长安站在门外,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街景。这条街是沧州城最繁华的所在,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她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街对面,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正从一家笔墨铺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那人身形清瘦,侧脸轮廓分明,眉目间带着几分淡淡的冷意。
虞惊鸿。
长安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想喊他,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虞惊鸿穿过人群,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步伐却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隔着一条街,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虞惊鸿愣住了。
长安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走。
然后她垂下眼,转过身。
身后,沈清漪正好从书坊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本新书。
“走吧。”沈清漪道。
长安低着头,跟在马车旁,一步一步走远了。
她没有再回头看。
虞惊鸿还在原地站着,看着长安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人海中,眉头轻轻蹙了下。
沈清漪看起来心情不错,上车后忽然顺着长安的目光往街那头看了一眼:“看什么呢?”
“没什么。”长安垂下眼,“方才看见一只猫蹿过去,花色很特别。”
沈清漪没多问。
回到沈府,长安照例去后院修剪花木。珍珠和琉璃跟着沈清漪进了正房,她一个人蹲在墙角,手里的花剪半天没动一下。
虞惊鸿果然出现了。
她早知道他会来,却不知道他现在走到哪一步,眼见着夫子快要回来,他想查的东西到底查到了没有。
他这几日看起来过的不大好,更瘦了,比在山上养伤时还要瘦,下颌角棱角分明,像刀裁出来的。
长安把剪下来的枯枝拢成一堆,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珍珠端着一碗茶过来。
“小姐赏你的。”珍珠把茶碗递给她,“你怎么一个人蹲在这儿发呆?”
长安接过茶碗,笑了笑:“在想明天的事。”
“明天?”
“蘅章书院的宴席。”长安抿了一口茶,“小姐带我去吗?”
珍珠想了想:“小姐没说,不过她出门向来喜欢带着你。”
长安被她逗笑了,心里却在盘算。
明天李山长设宴,请的应该不只是沈清漪一家。帖子送到了别院,说明沈清漪的父亲沈万钧这个沧州副尉的面子不小。
长安放下茶碗。
她想,如果沈家收到了邀请,那么赵家也一定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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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沈清漪果然叫了长安同行。
她换了一身轻柔的淡蓝罗裙,头上一支精巧的步摇,在阳光下璀璨夺目,施施然走在最前方。长安跟在她身后,穿着一件不打眼的青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安安静静地像个影子。
马车从沈府出发,沿着长街往城北走。蘅章书院在彭山脚下,从城中心过去约莫小半个时辰。长安坐在车辕上,看着街景从繁华渐趋清幽,两旁的店铺变成了高墙深院,再往前走,便是一排排合抱粗的古松。
书院的正门是三间五架的门厅,檐下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蘅章书院”四个大字,笔力沉雄,据说出自前朝一位状元公的手笔。
门口已经停了不少马车。长安扶着沈清漪下了车,跟着引路的仆从往里走。穿过一道垂花门,绕过一面巨大的砖雕影壁,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宽敞的庭院,青砖墁地,四周遍植翠竹,正北是一间五开间的大厅,檐下挂着灯笼,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
长安低眉顺眼地跟在沈清漪身后,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厅中每一个人。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清瘦男人。他穿一件石青色的道袍,鬓边有几缕白发,面容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倦意。他此时微微侧着头,正跟人交谈,听得多,说得少,偶尔点一下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长安一眼便认出,这应该就是蘅章书院的山长——李常清。
他身边坐着几个人,有老有少,穿着各异,但看座次和举止,都不是普通人。
长安垂下眼,不再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