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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水莲 沧州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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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历来多雨。一年四季,有两三季都是雨天。前几日还是艳阳高照,热得人心里发慌,转眼间便是连日暴雨,整日整夜地下,像是天被谁捅了个窟窿。
长安站在窗前,把窗户打开了半条缝。
屋外雨声哗然,草木水色一新。撷芳别院的池塘里新开了一朵水莲,在雨水中被打得抬不起头来,粉白的花瓣东倒西歪,看着颇为可怜。池塘边的芭蕉叶被雨点砸得啪啪作响,一声接一声,像谁在敲一面破鼓。
雨声越来越大,长安把窗户又关小了些。她在别院里待了将近两个月,外头的事知道的不多,但好在丫鬟们的嘴是关不住的,隔三差五就能带回来些新鲜事。
沧州山高水远,地处东南,与大洛京城相隔百里,滨邻东水,有举世闻名的崇峰塔,多少文人墨客慕名而来,登塔赋诗,留下一堆或雅或俗的句子。珍珠说,上个月有个京城的什么学士路过沧州,在崇峰塔上写了一首诗,被当地文人奉为佳作,抄得到处都是。琉璃问她抄了没,珍珠说抄了,但看不懂。
琉璃问:“那你抄它干嘛?”
珍珠一脸理所当然:“大家都抄,我不抄显得我不识字。”
“……”
丫鬟们三三两两在屋檐下避雨,长安不小心听了一耳朵,听罢也沉默了。
除了崇峰塔,沧州还有一样东西出名——雨。多得离谱的雨。本地人早就习惯了,出门带伞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不像外地人,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成落汤鸡,站在街边骂娘。
珍珠说,每年都有这样的外地人,年年有,年年骂,骂完了明年还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长安没回头。这个时辰,应该是有人来叫她吃饭了。
“阿草,又发呆呢?”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笑意,“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上回发呆把人家一盆秋海棠剪秃了,小姐念叨了好几天。”
长安回过头,笑了笑:“知道了知道了,这就来。”
她把窗户关上,最后看了一眼池塘里那朵水莲。
雨还在下,花瓣还在撑着。
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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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吃饭的时候就坐在长安对面,今天的话比往常多些,她一边扒饭一边絮叨,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但丝毫不影响表达的流畅。
“你们不知道,赵家昨日又去老爷府上提亲了。”
长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又?”
“你不知道也不奇怪……这等不值得外头去说的丑事,早就被老爷严严实实的拦下了,小姐这几日一直待在撷芳别院,也是为了躲亲。”
长安端着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赵家来提亲,沈清漪避而不见——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意思就很明白了。沈家不想结这门亲,但也不好直接撕破脸,于是小姐躲出来,让老爷在前头挡着。拖字诀,世家惯用的把戏。
珍珠还在絮叨:“赵家那个嫡公子,赵逢,你听说过吧?就镇上那个,就蘅章书院那个,当时李山长还在京城当官呢,不曾离京任职,否则这等蠹虫去年就算是撑死了也进不了蘅章。当时他仗着家里有钱,在镇上横行霸道,去年年底不知道怎么的,想跟咱们沈家结亲,老爷当然不乐意啊,但赵家跟京城有些关系,也不好直接回绝。这不,拖了好几个月了,赵家还不死心。”
另外一个也不知此事底细的丫鬟开口:“那赵家庶公子呢?赵煜?”
“他?”珍珠哼了一声,“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庶出的,生母来路都不清不楚的,也配往咱们府上凑?也就仗着赵家这个姓,不然谁搭理他。”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赵煜往咱们府上送的那些东西,小姐转头就让人扔库房里了,看都没多看两眼。上回那崇峰塔匣子拓片,琉璃拿去垫桌脚了。”
琉璃若有所思:“不过话说回来,赵家那个赵煜,比赵逢会来事儿多了。逢年过节送礼,打点下人,样样周到。前儿还给门房老刘头塞了银子,让他在李管事跟前多替他说好话。”她叹了口气,“可惜,庶出的就是庶出的。别说咱们小姐看不上,就是老爷那边,也不可能把嫡女嫁给他。他蹦跶得再欢,也是白搭。”
二人讨论的火热,长安没接话。她低头扒饭,脑子不停在转。
赵煜往沈家送礼,讨好门房,还四处打点——大洛向来嫡庶分明,别说是赵家庶子,就是赵家的嫡子也高攀不起京城的沈家,更遑论配得上沈家嫡女。
长安心中嗤笑。
但估摸着赵煜自己未必这么想。这世上最怕的,就是觉得自己什么都配得上的人。
——明明够不着的东西,偏觉得自己伸手就能够到;明明跨不过去的门槛,偏觉得自己抬脚就能过去。
够不到的时候不怪自己手短,怪别人不肯弯腰;跨不过去的时候不怪自己腿短,怪人家门槛太高。
这种人最可怕。
因为他们不觉得自己在强求,只觉得全世界都在挡他的路。
琉璃又说:“不过话说回来,赵家最近好像也不太平。我听说赵员外对赵逢不太满意,嫌他太张扬,在外面惹了不少事。反倒是赵煜,做事周到,会来事儿,赵员外最近出门都带着他。”
珍珠撇嘴:“那又怎样?再会来事儿也是庶子。赵家的家业轮得到他?”
“那可说不准。”琉璃意味深长地说,“赵员外要是铁了心,谁拦得住?”
长安的筷子顿了一下。
是了。
赵员外要是抬举庶子,谁都拦不住。赵逢嚣张跋扈,赵煜阴险狠辣,一旦赵煜得势,第一件事就是要除掉他这个嫡兄。
珍珠吃完饭,把碗一推,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今儿的红烧肉真不错,周婶手艺见长。”她站起来拍拍裙子,“阿草,你发什么呆呢?吃完了没?吃完了咱们去歇晌。”
长安回过神,把最后两口饭扒完,放下筷子:“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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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着珍珠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
但那朵水莲已经彻底趴在水面上了,花瓣散了,花蕊也歪了,看着像是撑不住了。但根还在泥里,茎还连着。明天太阳出来,大概又能站起来。
长安收回目光,撑开伞,走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