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巢》温昭也

18、别院 青幔小

　　青幔小车驶入镇子，并未走最繁华的主街，而是拐入一条相对清静的巷子，最终停在一处粉墙黛瓦的院落门前。门楣上悬着匾额，书“撷芳别院”四字，笔致秀逸。

　　想来就是这位小姐赏花静心的别业了。

　　长安被仆妇张妈领着，从侧门进入，直接带到后院一间窄小的厢房。“你先在这儿待着，别乱跑。我去给你找身干净衣裳，叫人打点热水来。”张妈语气还算和气，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些审视。

　　“多谢妈妈。”长安低眉顺眼。

　　很快，热水和一套半旧的粗布衣裙送来了。长安身上有点冷，闩好门，迅速脱去一身泥泞的破烂麻布，将身体浸入温热的水中，整个身体都舒展了。她仔细清洗了头发和全身，尤其小心地处理手腕和身上其他细小的擦伤。热水带走了寒意和污垢，也缓解了肌肉的酸痛。换上干净的青布衣裙，虽然粗糙，却干爽舒适。末了，长安将湿发拧干，用布巾包起，又就着水盆里的水，将脸上剩余的污迹彻底洗净。

　　镜中映出一张清瘦苍白的脸，眉眼干净，因为连日惊吓奔波而显得格外憔悴，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却透着与外表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她拍了拍脸颊，试图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

　　不久，张妈又来敲门，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素面，上面卧着个荷包蛋，还有一小碟酱菜。

　　“小姐吩咐的，快吃吧。吃完好好歇着，手腕的伤自己再处理处理，这里有瓶金疮药。”张妈放下东西，顿了顿，又道，“小姐心善，但你也要知分寸，别院里规矩多，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问的别问。等养好了，若是找不着亲戚，再给你安排活计。”

　　“是，阿草明白，多谢妈妈提点，感念小姐恩德。”长安表现得十分恭顺。

　　张妈见她行事还有些轻重，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转身走了。

　　长安慢慢吃完那碗面，热食下肚，感觉力气恢复了不少。她仔细给手腕换了药，重新包扎好。然后，她并没有马上休息，而是轻轻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这里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墙角种着几丛翠竹和一株正在开放的桂花，香气隐隐飘来。除了她这间厢房，对面似乎也是下人房，再往前应该是厨房和杂物间。前院隐约传来人声，想必是那位小姐和贴身婢女们的居所。

　　第三日早上，张妈过来，打量了她一番，道：“气色好些了。小姐今日在花园凉亭里看书，念着你孤苦，叫你也过去，陪她说说话，顺便看看你恢复得如何。”

　　“是。”长安颔首。

　　这些日子，长安从婢女的口中得知，那位小姐姓沈，名清漪，大家闺秀。其父沈万钧是沧州判官，家里小有薄产，舅舅是京都里的大商户，对这个外甥女很是宠爱，是以这位沈小姐平日出手非常阔绰，行事更是体面。听下人说，这个小院便是她及笄之时，那个京城舅舅买来送她的礼物，清雅秀丽，景色宜人，在沧州小有名气，是以清漪小姐很是爱惜，隔一段时间便会在此小住一会儿。

　　她跟着张妈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一个小巧的花园。园中有一方池塘，几块假山，凉亭翼然临水。沈清漪正坐在亭中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盏茶和几样点心。她今日换了身水绿色的衣裙，更显清雅。

　　“小姐，阿草带来了。”张妈禀道。

　　沈清漪抬头，目光落在长安身上，微微一亮。洗净污垢、换上干净衣服的长安，虽然瘦弱，面色也苍白，但身姿挺拔，眉眼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沉静明澈，并不像寻常流民那般浑浊畏缩。

　　“过来坐吧。”沈清漪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长安依言上前，却只敢在石凳边上挨着坐了半边，垂着眼：“谢小姐。”

　　“不必拘礼。伤可好些了？”沈清漪声音温和。

　　“托小姐的福，好多了。”

　　“那就好。你那亲戚，我这几日让李管事去西市打听了一圈，姓王的人家不少，做小买卖的也有几家，但似乎都对不上号……或许是你记错了，又或许他们搬走了。”沈清漪看着她，语气带着同情，“你可还有什么别的去处或打算？”

　　长安适时地露出失望和茫然的神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我也不知道，家人都不在了……”声音渐低，带着哽咽。

　　沈清漪叹了口气：“既然无处可去，就先留在别院呆几天吧，等你养好之后再谈。我这里正好缺个打理花圃、做些轻省活计的丫头。你可愿意？虽不能大富大贵，总有个安身吃饭的地方。”

　　长安一愣，反应过来，起身便要下拜，只连声应道：“愿意，阿草愿意的。”

　　沈清漪虚扶了一下：“快起来。不必如此。只是别院有別院的规矩，你要守好本分，勤快做事。张妈会告诉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阿草一定谨记。”

　　“嗯。”沈清漪点点头，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像是随口问道，“看你之前撬起车轮，倒是有些急智。以前在家里，都做些什么？”

　　长安定定盯着地面，她谨慎的答道：“回小姐，家里穷，从小就帮着做活，拾柴、挖野菜、喂鸡……什么都做一点。山洪来的时候，爹娘让我爬到树上，才捡了条命……”她声音低下去。

　　沈清漪眼中同情之色更浓：“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识字吗？”

　　长安摇头：“乡下人家，饭都吃不饱，哪有余力学识字。”

　　“不识字也不打紧，用心做事就好。”沈清漪语气温和：“你的手是自己包扎的吗？看着很利落。”

　　长安微微一愣，不露声色，垂目低声道：“回小姐。以前在山上……常被树枝石头划伤，自己胡乱包惯了，让小姐见笑。”

　　沈清漪低低“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而指着石桌上的点心，她笑了：“这是厨房新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长安小心地拿了一块，小口吃着，姿态恭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