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慕篱

5、第一章 （4） 良辰美景奈

　　轿子再次停下，立时就有声音传来：“奴婢秋忆，领如萱宫宫人恭迎莲嫔娘娘，灵贵人小主。”
　　我皱了皱眉。由一个宫人出来迎接，就说明这里原先没有妃嫔居住。本以为会被分到份位高些的妃嫔宫里同住，没想到竟是与另一个新晋的妃子一同被分到了独立的宫院。
　　转念之间我已经改了计划，在轿子里多坐了一会，算了时间差不多才搭上杏儿的手下轿。这时候灵贵人已经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到了我边上，见我出来便行礼道：“灵儿给莲嫔娘娘请安，娘娘万福。”我抬手虚扶一把，淡淡道：“妹妹免礼。没想到能与灵妹妹做宫里人，这可谓是缘分。”
　　她抬起头来，眉眼间清澈无暇，面色有些微红，衬上身上淡粉色的衣衫，显得玲珑可爱，很是动人。遇上我打量她的视线，也不回避，却是眨着双大眼睛与我对视，略歪着头，见她这样的神态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对宫门前跪着的众人道：“起身吧。”谁知这个时候灵贵人却在边上道：“姐姐果真国色，妹妹都看得痴了。”
　　我一怔，不知她是何用意，一时间也不晓得该作何反应。数种念头闪过却还是猜不出她的目的，只能选择沉默。那些宫人起身之后见我们这里气氛僵着，都不敢出声，默默地立着。正尴尬着，灵贵人身边的侍女凑了过来，轻斥道：“小姐，不可不敬！”
　　我不动声色，转移视线去瞧她。
　　她看上去比灵贵人大了许多，应该不是普通丫鬟，可能是乳母之流。灵贵人被她这么一说，身子一颤，像是突然醒了一般，朝我单膝跪下：“娘娘莫要怪罪，妹妹只是……”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她的脸色更加红润。见她反应，我晓得自己是猜对了。
　　她磨了半晌却还是说不出解释的话，犹豫着似乎要哭出来。我于心不忍，上前搀扶她起身，“妹妹多虑了。”想了想，又强笑道：“妹妹这样赞美，做姐姐的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责怪。”她这才安心一些。
　　气氛缓和之后就有宫女走到我们边上，低眉顺目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跪下请安道：“两位娘娘万福。”我听她声音，认出她正是刚才说话的秋忆。从她的行事来看应该地位不低，大约是这宫里的掌事宫女，于是也不怠慢，伸手去虚扶了一把。她又道谢，然后才接着说：“前几日皇后娘娘已下旨分配了宫殿，莲嫔娘娘居初雪殿，贵人小主住碧灵阁。这两处都是极好的，现在天气热，呆在屋里却是风凉。皇后娘娘还交待奴婢转告两位娘娘，若是日后季节交替，娘娘们想要换地方，也不必上请，如萱宫就交给莲嫔娘娘管理。”说罢，停了一会儿，才接着道：“奴婢前几日已经带人将两处宫殿仔细打扫布置过，这就带娘娘们过去。”说罢招手换来一人，吩咐她带灵贵人去碧灵阁，然后亲自走在我前方引路。
　　初雪殿并不如想象中奢华，却是被布置得独有一番意境，很合“初雪”之名。我毫不掩饰赞许之色，越过秋忆，先行在殿中走了一小圈，把玩一些摆设。秋忆看着我动作，笑道：“娘娘喜欢就好，奴婢还怕不符娘娘性子，担心了好些日子呢。”我微笑颔首，悄悄抛眼色给杏儿，示意打赏，她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收，杏儿推了几次，倒把她逼得跪下了，“娘娘，这些都是奴婢的本分，奴婢不敢请赏。”我只得让杏儿将她扶起，开口道：“自然不是独独赏你一人的，如萱宫众人都有份，你是管事的，就由你回去分了罢。”心道，你不收，难道还要我收回不成？
　　其实方才所说只是借口而已，全为了让她收下赏银。这样一来面上且算是过去了，至于她将这钱款如何处置，我自是不管也管不着了。
　　她这才小心地收了，又是一番行礼道谢，然后又对初雪殿介绍一遍，最后朝我道：“如萱宫西面有个小花园，四时之花不同，胜在精细之处，颇具匠心。娘娘若是无事不妨去赏玩消遣。”我听她长长的唠叨早已不耐，直到这句才露出喜悦之色。随即想起一事，便问道：“一同入宫的涓贵人住在何处？”
　　“涓贵人住在沛涵宫，芙妃、蓉妃都住在那里。”她这次倒是答得精炼，正好说出我想知道的，“沛涵宫离如萱宫不近，奴婢并不熟。只知道那里有个莲花池，现下正是洛桑花与霞妃花盛开的时候，据说整座宫里都能闻见香气。”我对这个并不关心，只默默记下了，然后又想起一事，犹豫着问道：“容华姐姐身子不好？”却见秋忆皱了眉，面上有哀怜之色，“奴婢以前听说容华娘娘在入宫前就有心病，受不了大悲喜，每每季节交替之时也会难熬。皇上指定了太医伺候，只是……”她言而未尽，我则是已经听懂了。

　　入宫之后，日子过得与往常也并无不同。容华的病一直都没好，是以皇上每日除去理政，剩下的时辰便是在丹烟阁相陪。不知道其他妃嫔是何心思，我却是乐得清闲，甚至有时候会觉得就这么过完一生也不错，至少也算安稳。
　　而世事从不遂人愿。
　　入宫没几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阖家团圆的日子，宫里面也一直都有举办家宴的习俗。杏儿忙碌了近一个下午，服侍我梳洗、打扮，尽管我一再吩咐简单为主，却也知道今日不比往常，不能穿戴太素，不然反而会变得显眼，于是也由着她做主。
　　我坐得久了，身子有些僵硬，不由自主地活动了一下，杏儿“啊”地一声叫了出来，随即跺脚道：“小姐，您……都说了别动了嘛，这下可如何是好？”我无奈，只能回道：“还能如何？打水来擦了重新画便是了。”然后又忍不住，“这两条眉毛你都快描了有一炷香功夫了！”
　　“看来妹妹今日来的可巧，平常日子难得听见姐姐的抱怨呢。”
　　我听这声音，晓得是灵儿到了，忙催促杏儿动作快些，又朝外扬声道：“可叫妹妹见笑了。只是姐姐梳妆未成，劳烦妹妹再等一会儿。”听她嬉笑着应了，才放下心来。
　　杏儿用绢帕沾了热水，细细替我擦了，又重新提笔画眉。之后仔细地审视一番，才满意地道：“好了。”说罢又去给我选钗。我见她往里间走去，犹豫了一会，低声吩咐：“别用那几支。”杏儿手一颤，应了下来，换了方向走到妆镜台前选了几支淡雅的，替我小心簪上。
　　待我最后走出去时，已经又过了一盏茶功夫有余，只能朝灵儿赔礼，她倒是不计较，摆着手朝我眨眼，道：“妹妹权当是吹吹风，赏花消遣。”我听出她一语双关，有些羞涩有些无奈，只能佯装薄怒，瞪她一眼。她连忙蹭过来，拽着我的袖子摇晃，“姐姐莫要生气。”
　　我失笑，道：“又怎么会与你生气呢。只是快些吧，不然迟了可是大罪过。”说罢，拉着她一起往外走。如萱宫门外已有两顶轿子在候着，一路颠簸，心思也不太安稳。
　　总觉得会有事情发生。
　　我细细回想这几日，除了每天早上给皇后请安之外，我就再不出宫门一步。与芙妃、蓉妃、涓贵人也算是相处和睦，听她们闲聊有时候也会插上一句，总不算是怠慢。只是一直都未见到皇上与姜容华，姜容华自是有皇上的批准免去请安一事，至于皇上……
　　又不是想见就能见得。
　　我伸手轻抚胸口，只愿今日是福不是祸。
　　如萱宫离康合宫并不远，只一会儿便到了。柳青正在宫门外等候，将我们领了进去。
　　我们果真是到得晚了，芙妃、蓉妃、涓贵人皆已在位，甚至连从宫外赶来的贤王、明王和霖王也都到了。我心道不好，连忙赔罪，又一一行礼请安。幸好之前众人正在与昭阳公主调笑，谈论着之前皇上随口说的驸马一事，五公主满脸通红，正拽着她胞兄贤王的袖子在撒娇，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并不多理会我们。我回头与灵儿对视一眼，她朝我吐了吐舌头，随后各自心照不宣，默默走到位上坐下。
　　之后不久，宫中的几位太妃，领着娴阳公主也到了。如此又是一番相互请安。边上灵儿抓着瓜子磕得开心，我则静下心来冷眼旁观。众人的谈笑表面上一派和睦，细听却能够发现一些猫腻。例如皇后从不接芙妃或者蓉妃的话头，涓贵人对于众人的谈话则显得有些不理不睬的意味，几位老太妃看上去关系不错，话语中却有隐藏不住的火药味道。
　　我抬手掩去嘴角的冷笑，面上表现得一片淡然，装作无心于她们的对话。
　　皇后主持着大局，维持着康合宫笑语不断，中间却不止一次地暗暗投来视线，也不知是在看我还是在看我身后的灵贵人。我假装没有发现，也不闪躲，任她打量，心中却是不耐，只是隐忍不发。同时也有疑惑，按说我只是新入宫，尚未得宠，而她贵为皇后，又何须对我如此忌惮？
　　我自认与她并无纠葛，下意识地就想到是不是家族之间有所冲突。可是据我所知，父亲与当今太傅也无过节，礼尚往来不算频繁却也过的过去……
　　实在是想不出她的目的何在。
　　大约酉时三刻，皇上才与姜容华一同到了。这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太阳却还没有完全下去，霞光仍在，照在两人面上。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皇上与姜容华。容华能得宠至如此地步，自然是绝色，只是此刻面色苍白，唇上一丝血色也无，却依旧难掩绝代风华，反而更叫人看了心疼。我小心打量着她，她却是浑然不觉，侧着身子不知在与皇上说些什么，眉眼似乎是蹙着，眼下甚至有些青肿，然而眼波流转之间，已经能让人觉察出一番深情。两人自顾自地说了几句，待容华行礼入座之后，皇帝才转过身来面对已经跪了一地的我们，扫视一圈之后道：“都起身吧。”
　　只一眼，就把我惊住了。
　　早就听说过七皇子，也就是当今皇上，长得与康贞皇后极像，面容绝色如清风徐云，却从未想过竟是这样的……姿色。
　　这两个字浮现在脑中的时候我浑身打了个冷颤，立时醒了过来，这人是当今皇上，翻手为云覆手雨……或许是我一直抬着头看他，太过突兀，他视线又移了过来，正好与我对上。顿时，我心中几乎生出一丝恐惧。连忙低下头，跟着众人一同谢恩起身，心中却不断回想方才那个毫无温度的眼神，和目光交汇时那双眼中一闪而过的凌厉。直到回到位上坐下，我犹自未从恍惚中缓过神来，身后灵儿压低了声音在与我说话，我却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皇上走到主位上坐下，抬起右手支在桌边，反手托着下巴，淡淡道：“不必拘礼。朕方才在宫外听着你们谈得挺好，继续罢。”皇后连忙挑一些重要的内容与他复述了，他却心不在焉，面无表情地取过茶盏饮了。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皇后把话说完了，便道：“皇上，时辰也不早了，是不是……”得了应允，才起身吩咐道：“开宴。”

作者有话说

　　新年好=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