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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 (3) 良辰美景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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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九,拜别父母兄长,我坐上了宫里来的八人锦轿。
父亲在我面前领着府中众人跪下,三呼千岁,俨然是朝堂上的威严气势。我看着母亲,她依旧是那副遗世独立的姿态,只有捏着绢帕的双手在轻轻颤抖……我抬手扶了扶发髻上的银制珠钗,闭上眼不去看那落下的轿帘。
此去经年,无需道别。
轿辇被抬得极稳当,途中不断有远处路人的话语声传进来,近了之后却又什么都听不见,只剩下卤簿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皇家威仪,百姓皆需缄默下跪,这样静的气氛让我有些不适应,仿佛只剩下我一人,心中顿时空落落的,孤寂之感油然而生。我有些慌乱,几乎忍不住想喊出声来让轿辇停下或者让杏儿过来,甚至,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回去,回到那个我十六年来都没有好好珍惜过的,被称作为家的地方。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出嫁的姑娘都是这样的心情,充满了对前路的迷惘。人说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是不是我现在就是这样的处境?有些事物分明得来不易却又似乎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就好像我在十岁之前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流离失所无处为家,不知道原来还有那么多和我差不多年岁的女孩每天风餐露宿食不果腹,彼时年少,总是认为自己看到的世界就是真实就是一切,着实幼稚。
而那却是最幸福的岁月。不用学着知书达理贤淑温柔,不用想着人心难测世事无常,也不用成天算计,把自己都算了进去……
然而终究还是要长大。这世道从来都不轻易允许人说后悔,更何况是一个女人。
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
一路胡思乱想,时间悄然而逝,过得飞快。
恍惚中我听见宫门打开的声音,暗哑而沧桑,带着一丝深沉。然后它又被缓缓关上,那么的留恋、不舍,欲言又止,催人心酸,而当渐渐合上的两扇门撞击之时,那声响又是如此干脆,利落地斩断所有的过往。
轿子一直都没有停下,直到抬入康合宫。
漫天的桂花香气中,礼官高呼“落轿”,我仔细听着外头的声响,才后知后觉三顶花轿竟然是同时到达,时间被计算的分毫不差。
杏儿拉开轿帘的时候,外头已经跪倒了一片,我搭上她伸过来搀扶的手,弯腰走出轿子,随即不动声色地从左至右看过一遍,却见面前皆是宫女下人,却不知是何原因。按礼制,妃嫔入宫,需在康合宫落轿,皇帝亲临主持仪式,受大礼,宫中有份位的嫔妃都要参与仪式。
我奈下心中的不解,往前走两步,转过身先与另外两人打个照面。两人的衣裳式样相同,只是颜色不一,一人淡粉一人浅绿,清雅又不失活泼,也不算违矩。头上都梳着寓意百年好合的百合髻,四支银质珠钗插于其上,平添一分丽色,且不失庄重。
两人见我回头,面上划过一丝错愣,却不妨碍行礼请安的动作。她二人轿辇平行,落后我半个轿子的距离,两人都是极聪明的,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这其中的含义,故而尽管只是第一次相见,却已经知晓我的身份。我却是不认得她们谁是谁,此刻也不便相问。我微微颔首算作是回礼,复又转回身,问那个领头的宫女:“你是……”
那人连忙叩了个头,回道:“奴婢柳青,是伺候皇后娘娘的。”语毕又道:“娘娘与皇上现在皆在丹烟阁,奴婢刚才已经支人去通报说各位娘娘小主已经到了,想必很快就会前来。”
我心中暗赞这宫女机灵,晓得我真正要问的是什么,两三句话已经把现在这个情况的缘由解释了一半。嫔妃入宫,这么重要的场合却不见帝后二人,她如此解释已足够安抚人心。若再往深处想些,若那丹烟阁住的是哪位受宠的妃子,那我们三人与她日后的相嫉猜疑必定也少不了,毕竟在入宫第一天就因她而受冷落,心里怎么都不会舒服。
我看着柳青,心道一个宫女就能如此说话,皇后恐怕不好易与。而很快,我刚才的猜测就得到了证实。
皇后赶到了。
在礼官尖细的声响中,我跪下伏身叩拜,身后两位贵人也先后行礼,三呼千岁。
皇后吩咐免礼,又往前走了一步,凑得离我们近了些,“三位妹妹可莫要心里难过,皇上本来已经对今日的仪式亲自作了几番部署,想必对三位妹妹都是入心的。只是……”她叹了一声,“昨儿个晚上容华突然发病晕了过去,宫里面乱成一团,皇上发了盛怒,本宫也担心容华身子,跟着在丹烟阁陪了一夜,这才误了三位妹妹的大事。”
我皱了皱眉,心道何须对我们解释地这么清楚,随即又明白过来皇后的别有用心,也正好应证了我方才的一番猜想,果然是希望我们与那容华心生间隙。这样的手段本是高明,不着痕迹地挑拨,指望的是借刀杀人。只是皇后此举显得急躁,又或许是没有和柳青串通好,不晓得她刚才也正讲过差不多的话使的是一样的手法。
未待我多想,皇后道:“三位妹妹的事不能耽搁。”转身吩咐了柳青派人将我们送到各自的宫阁,又道:“今日的仪式恐怕是办不成了,本宫心里记着,日后若有机会定会提醒皇上好生弥补。”我们连忙行礼道谢,然后接着听她说:“本宫还担心容华身子,就不跟三位妹妹唠叨了。”
皇后走后,柳青上前朝我们盈盈一福,道:“莲嫔娘娘,还有两位贵人小主请上轿,回宫。”最后二字说得深沉,似乎别有一番用意。我有些不悦,微微眯眼与她对视,却被她避开,催促道:“娘娘请上轿。”杏儿在边上悄悄扯了我的袖子,我这才移开视线,坐回花轿。
事后杏儿曾在无人时问我当时为何生气,“小姐眼神一下子就冷了,奴婢可吓死了。”我勾了嘴角冷笑,回道:“那个柳青一招不够还要再使一计,唤我‘莲嫔’却又只将另外两人笼统称作‘贵人小主’,其中用意已是昭然。”杏儿惊讶道:“不是吧……”
“你不往深想不代表别人也不会,女子嫉妒之心最是可怕,也最容易利用。”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提醒自己,就算真是冤枉她了又怎么样呢?“况且,我实在不喜欢她说话方式。”这却是连自己都明白是在闹别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