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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2) 良辰美景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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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月都在紧张的训练中度过,以至于现在突然闲了下来无所事事,反而感到有些无聊。独自一人倚在贵妃榻上读书,半晌也没看进去多少,索性扔了在一旁,站起身来在房里走了几圈,实在闲得慌,干脆躺到榻上假寐,竟也慢慢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杏儿正在边上守着,见我动作连忙上来伺候,又道:“小姐,该办的都已经准备妥当了。”我还没醒透,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片刻之后才明白她在说什么,回道:“知道了。”想了想,感觉有些不放心,于是问:“珠钗和衣裳都备下了?银两呢?”“珠钗和衣裳都是奴婢亲自去取的,按小姐的吩咐,定做的都是一些银质的发簪,衣裳也都是素色的,连金线都没用过。”顿了顿,“银两今天早上老管家着人送来了,比预想的还多些,说是少爷吩咐的,怕小姐进宫之后银两不够不好打点。”说罢歪着头看我,欲言又止。我示意她往下说,她才开口询问:“小姐平常不爱银白之色的不是吗?为什么这次急着要定做这些?那些衣裳奴婢看着都觉得寒酸。”
我浅浅一笑,耐心回她:“先帝丧期未过,不能够穿戴鲜艳的色彩。”何况,新入后宫,还是不要太显眼的好。想到这里,我转头朝她,问道:“吩咐你办的事呢?”
“哦。”杏儿突然来了兴致,“奴婢都打听清楚了,皇上现在最宠的是容华姜氏,是嘉瑞三十一年嫁入皇子府的,原本是个侧妃,皇帝登基之后大封,就给封了容华。据说皇上一个月里有半月都是在她那里歇息。”说完,眨巴几下眼睛,见我没有反应,撇了撇嘴,才继续道:“皇后是以前的皇子妃,她爹是现在的太傅唐魏朝,皇帝与她也算是相敬如宾,一月里总要去个三四次的。另外还有元将军的两个女儿,说是双生姊妹,长得一模一样,以前也都是侧妃,很懂得讨皇帝开心,现在居妃位,还算是得宠。”一口气说完,末了总结似的道:“现在后宫里一共就四位娘娘,难怪皇帝要选妃了。”
我皱了皱眉,斥责道:“这样的话以后可不能乱说,皇家私事哪是你可以随便议论的。”杏儿当着我的面吐了吐舌头,讪笑两声应了。见她如此,我也不再责备,把话题又带了回去:“容华姜氏……她如此得宠,怎么会只得封了一个容华?”“容华娘娘……据说是风尘出生。”我心中顿悟,攥紧了手中的绢帕,许久才松开。
杏儿看着我动作,小心翼翼地唤:“小姐……?”见我不做声,揣摩了一会儿,道:“小姐难道是觉得……不齿?”
我失笑看她,反问道:“不齿什么?人家是容华,虽是末位,但好歹也是个贵嫔。你小姐我只在嫔位,连平起平坐的资格都没有,又哪来的资格议论。”况且……我犹豫了一会儿,才叹道:“而且你误会了,她屈居容华,不是因为出生风尘,而是因为不是生在官宦之家!”说罢也不再理睬她究竟有没有听明白,径自从书架上随便拿了本书,坐到窗边翻看。刚才那句话,听上去有些绕口,却是实实在在道出了重点:后宫女子,若是娘家无势,就等于输了一大半!只是这话直接说出来未免显得残酷,只能拐着弯点拨,但愿她能明白。
杏儿呆站在原地,许久才挪到我边上,“小姐……这世道……真是不公平啊。”
“这样的傻话以后少说。”我在心中苦笑,面上装作无意,“佛家才说众生平等,可是真正成佛的又有几个呢?”
傍晚时分,母亲派了人来传唤,说是有话要交待。我有些诧异,今天早上例行向母亲请安的时候她也没说什么,怎么这个时候突然要见面?杏儿在一旁插嘴:“小姐明日就要走,夫人大约是舍不得了。”我心道这不符母亲的性子,却也不多说什么,坐到镜前理了装束,吩咐杏儿在阁中等着不用跟来,独自前去。
其实我也大约猜得到母亲想说什么,从接旨的那天开始她就有些异常,随着入宫的日子渐渐临近,有时候也会在我去请安时露出几丝担忧或是不安,这几日尤其如此。我不是没看见,只是不愿点破。母亲是大家闺秀,从小受的教育是端庄优雅,心静如水,她也向来以此自傲,现在又何必引得她为一件不能改变的事情徒伤脑筋,悲悲切切的样子太难看,不适合母亲。
母亲独自一人坐在房中等我,我进去反身关了门,走到她对面坐下。两人彼此看着对方,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偏偏相对无言。沉默了整整有一刻钟,母亲突然站起身,皱着眉心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定,从梳妆台上取了一个绣着荷花的锦囊递给我,道:“这里面有三味药,是我月前派人回去向娘亲讨的。”我一惊,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手颤抖地几乎拿不住。母亲的娘,外婆在嫁给外公之前是江湖中出名的人物,擅长使毒,自制的毒药据说是千金难求,一直都是我行我素独自闯荡,直到二十多岁时遇见了外公,一见钟情,缠了外公半年多,后来就退出江湖嫁入了柳家,敛了性子专心相夫教子。我不敢相信母亲竟然会给我这样的东西,下意识地就要推拒,母亲抓着我的手握紧那个锦囊,道:“我不是要你害人,但是起码不能让人害你……那是个吃人的地方啊……”
我不知所措,踌躇许久才慢慢平静,明白过来母亲的用心,也就不再拒绝,默默收进袖子里。她像是松了口气,整个人都卸了力,我赶紧扶她坐回椅子上,见她双目无神,痴痴地盯着自己斜前方看,晓得她其实也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颇为感动,蹲下身拿脸去蹭她交叠放在腿上的手——这大概是我有记忆以来做过的与她最亲密的动作——道:“娘……您放心,莲儿懂得自保。”
她愣了愣,随即双手捧着我的脸,“莲儿……娘从来没有与你多亲近过……但是……”她有些急促,是我从未见过的失态,“娘不是不疼你……”
“莲儿知道……”我伸手抹去她眼中的泪光,“莲儿一直都知道……”
十六年待字闺阁,出嫁之前,我和母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紧紧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