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慕篱

2、第一章 （1） 良辰美景奈

　　再次接旨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母亲常年不变的清冷面容上有了一丝裂痕。那一瞬间，她的脸上划过数种神情，惊讶、茫然，甚至有一丝哀怨，片刻之后却又全部掩饰起来，恢复成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柳梦依。
　　一家人聚在大堂，相对无言。一片静默中，兄长走了过来，他在我肩上轻轻拍了两下，道：“是恋儿对不起你……我……” 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柔和，之后，似乎是不忍再说下去，他侧过头，默默叹气，表情很有几分落寞的味道。我忽然意识到，他和姊姊自幼失母，二人等于是相依为命长大的，现在姊姊突然离去，他也未必不难过。我握住他正要收回的手，轻声道：“哥哥放心，莲儿没事。”只是此话一出，胸中又即刻逸出一种无奈萧索之感，于是不再多言，朝向爹娘行礼告辞，转身离开厅堂。
　　一入闺阁，身后跟着的侍女杏儿便径自抱怨道：“大小姐真是的……就这么跟人走了。幸好皇上没有责罚，不然这么大的罪过，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一边说一边服侍我脱了外衫，又拿来一层薄纱给我披在肩上。
　　我卧到贵妃榻上，伸手取了边上的凉茶，饮过之后又把玩了一会杯盏，直到杏儿从妆镜台前取了团扇，跪在我边上细细地扇风，才慢悠悠地道：“抗旨不遵……这事儿本就可大可小，全看那人的意愿。”我斜睨了她一眼，“我问你，这次被封召入宫的，除了姊姊之外，还有哪些人？”
　　“呃……还有辅国将军徐将军的次女徐灵和王尚书之女王潺涓。”她思索片刻后答道。蓦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惊道：“小姐的意思，难道是……？”
　　“正是。”我收回目光，闭上眼，“此次选妃，皇上本不在乎入宫的是哪些女子，他关心的只有她们是谁的女儿。所以这次，奉旨入宫的是姊姊或者是我，对他而言，都没有任何不同。”再有，此刻新朝方立，他根基还不够稳固，父亲又是当下第一重臣，他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发难。然而这话却是只能在心里转悠，与人是说不得的。
　　杏儿点点头，手上的动作不停，转而又问道：“小姐可有什么对策？”
　　我睁眼，对上她满脸的担忧，失笑道：“对策？难道我也能像姊姊那样一走了之？”话说出了口才惊觉，原来心底还是有些在意有些埋怨的，毕竟这件事情即将改变我一生的命运。然而眼下情形，即使我是有十分在意十分埋怨也无济于事，只得叹气作答：“爹爹只剩我一个女儿，我总不能把苏家往火坑里推，姑且就走一步算一步吧。”

　　六月的天一如往年般炎热，我愈加不愿意动作，整日呆在阁中，除了读书便是女红。外头偶尔吹进的一丝暖风，也被摆在窗边的冰盘镇得凉爽宜人，拂在面上也算惬意。这样的日子其实是有些无聊的，幸好外头的事情依旧精彩。靖贞帝在六月连着下了几道旨意，先是封了自己的胞弟为贤王，赐了府邸赏了金银；接着又下旨封三皇子李垣珅为霖王，十一皇子李垣璋为明王；还在一次夜宴群臣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昭阳公主年纪也不小了，正在为终生大事伤脑筋，一时间引得京城名流俊杰蠢蠢欲动。
　　杏儿把这些消息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了，我也懒得去想得太仔细，只在偶尔装作无意地说一两句，点出其中利害。“亲王不得参政，这是典律里白纸黑字写着的，这么一来等于削了皇子们的权，空留个爵位享享福罢了。”、“公主婚嫁不是小事，何况是皇帝胞妹。只是眼下科举未开，朝中都是一些老臣，皇帝急需要几个心腹，不然恐怕连睡觉都不安稳，祭出一个两个公主又算得了什么。”杏儿通常只是似懂非懂地点头，转头把镇在冰水里的酸梅汤取来给我，或者是取了小凳坐在我边上静静地扇风伺候。我低下头装作看书，心里止不住又开始盘算，皇帝这些事情做得无可厚非，只是时间凑得太近，就略显急躁。而在传闻中，七皇子是最为冷淡沉稳的……
　　我皱着眉在心里计较：性子自然不可能一朝一夕颠覆，皇帝的举动反常，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之前的样子都是故意摆出来的，实际这才是他的本性。只是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且不说假装做戏是不是能够维持十数年不被察觉，单单是“目的”二字就让人觉得难以理解。先帝在位期间，至少在表面上，众皇子都是一副和睦共进的姿态，独他性格冷漠，即使办事沉稳却不太出风头，其实是不讨喜的。二是真如我对杏儿所说，靖贞帝觉得现在的日子过得不够安稳，是真正的求贤若渴。只是越是这样，就越该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来，不然反而会让对手有机可趁，这么浅显的心机，他不可能不晓得。
　　伸手抚平眉心，我在心里叹气，还未入宫就开始了算计，今后的日子恐怕更加难过。闭上眼让心思沉淀，我正考虑要不要小憩一会儿，突地眉头一跳，一个答案呼之欲出：难道皇帝是故意做出急切的样子来？为了要引出隐藏在暗中的逆党？
　　我顿时清醒了，身上一凉，似乎是被这个念头惊出了冷汗。
　　逆党？也就是说现在还有人尚未真心归顺？是明王或者霖王吗？或者是张氏有余党逃过一劫欲要谋事？
　　然而，这些事并不是我需要关心的，真正让我担忧的是父亲，他在朝中的地位今时不同往日，若是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事情，无论来者何人结果如何，他大约都不能独善其身……
　　看来……只有入宫之后再仔细探究了。

　　立秋之后，宫里派了教习嬷嬷来教导宫中的规矩礼仪，我再偷不得懒，只得日日早起了练习。所幸母亲平日里就家教甚严，现在这些规矩学起来也不算太难，只是白天跪得久了，到晚上腰酸背疼，腿脚也不利索，只能让杏儿每日按摩，这才好过一些。
　　如此辛苦了一月有余，日子终于挨到了八月初八，明日，就是进宫的日子。
　　我依旧起了大早，特地带了杏儿前去，朝着嬷嬷一福道谢，说了些多亏姑姑悉心教授之类的话。她却被我惊得跪伏在地上，回道：“娘娘如此大礼，奴婢可受不得。娘娘是还未入宫就被封了嫔位的，今后的路想必也是一番坦荡，还望娘娘好自珍重。”我料得到她的反应，却依旧被最后四字怔了一瞬。冷眼盯着她望了一会儿，心中计较过后，才上前去扶了起来，道：“多谢姑姑提醒。”她低着头，不再多言。杏儿在边上适时地递过去一个软缎小包，她推拒了几下，也默默收了放进袖子里。
　　如此，便算作是告别了。
　　回闺阁的路上，杏儿忍不住问道：“小姐方才为何要道谢？”
　　我脚步不停，口中回道：“姑姑的话你没听见么？既然是一番坦荡，又何须好自珍重？自然是话中有话了。”心里却记下了，这个祈琴姑姑恐怕也不是个普通女子，倒是独具一番冷眼的。或许日后可用。
　　“原来是这样……”杏儿在身后嘀咕了一句，然后又不知念了些什么，我没听清，也并不在意，依旧自顾自地往前走。只是片刻之后她又问道：“小姐刚才给了那么多，礼会不会太重了一些？”
　　这事正好说中我的心思，我停了脚步，轻轻叹气，道：“这人的底细我们完全不清楚，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代表了哪方势力，这时候自然小心为上。一些礼金又算得了什么？”杏儿听了不断咋舌，却是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