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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陆六 我干嘛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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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绿的山头烟云翻涌,半圆形帐篷和土房相间分布。狂风摇晃枝头,一簇簇树叶打落台阶,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摁在堆叠的树叶上,发出沙沙地声响。
那是一只不小的狸猫,褐黑相嵌的毛发根根竖起,黄色的眸中藏着刀片似的。轻便的身躯微微前倾,无论看向何处,都有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
“喵...喵喵...”
诡异的叫声引来几人探寻的目光,眼中浮现出某种共同的惊异,立马又被满堂缄默压下去。有人扯着嗓子激动起来,一双铜铃似的牛眼在每个人脸上一扫而过。
“是谁,给爷老实站出来!”
无人应答,良久,才从某个地方传来几声嘀咕:“这二当家的平日开罪不少人,今日落得这样下场,早该想到...”
“闭嘴!”
那壮汉狠狠瞪过去。
体型魁梧,袒胸露背,温凛姝只消一眼,便认得这是白日守擂之人。
方才那动静惊扰了寨子里几乎所有人,大当家带着李木下山采购,通报的小厮才去不久,一时半会,人也赶不回来,是小方慌慌张张地把他们都叫到一起。
一百多号人填满了本就不大的堂屋,土匪流寇大多真性情,平日就对二当家李伦颇有微词,这下突遭变故,少有感到惋惜之人,更多的是唏嘘和庆幸,甚至有人堂而皇之的当起了马后炮。
“你这单手骆驼管好自己吧,叫我闭嘴,他李伦的风评大家有目共睹,要你在这里充大头!”
被骂作“单手骆驼”的大汉姓陆,单名一个六字,家中排行老六,据他自己说,前五个姊弟都死在饥荒中,剩他一个被李述捡到,招回寨子。
此人生性暴虐喜怒,力能扛鼎,凭着一腔蛮力在寨子中打响名号。因为可以单手撩起一个男子,胸前两块凸起似驼峰,被人叫做“单手骆驼”。后来又有人说,当时成州、青州一带爆发饥荒,人人竞相食,斫骨而炊,他那五个姊弟不是饿死,是被他杀了生吞下来的!
身负绝技,又有这样的谣言,自然少有人敢惹。
平日骄矜惯了,被人顶上两句嘴,也是满肚子火气。
只见他握起拳头便挥霍过去,那人猝不及防地被砸中脸颊,双手捂着连连后退,连咳带血地吐出一颗黄牙。
谁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毫无顾忌,就连被他打中的那人也愣在原地,不知谁惊呼一声,接着那人嗳唷出声,场面顿时一发不可收拾。
陆六抱胸立在原地,脸上鄙夷不屑一览无余:“就凭你这瘦胳膊缺眼小喽啰,也敢在爷爷我面前狺狺狂吠?”
“你!”
自是看不惯的人,趁着这机会出来翻旧账。
“陆六,你还有没有规矩,当初不是我们收留你,你能活到今日?”
陆六哼出一声,牛眼斜过来:“你?你们?”
“我陆六知恩图报,当初饿昏了头,给我一口粥喝的,是大当家,我陆六这辈子到死!也不会忘!至于你们,蝇营狗苟之辈,还不及我,你们有什么脸面和大当家相提并论?”
“陆六!”那人涨红了脸,却又碍于面前人的强悍而不得不有所防范。
小方急忙跑过来,瘦瘦小小的身子插秧似的,杵在众人中间,满脸都是焦虑和担忧。
“大家别吵了,王翁,您消消气,陆大哥,请你也收敛一些,二当家才走,我们就要把这里嚷嚷个底朝天吗?”
陆六乜了它一眼,罕见地没有还嘴,厚重发黑的唇瓣撇到一头,两个硕大的鼻孔里喷出些不服气的意思。
“大当家回来了。”
不知谁说了一声,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温凛姝最先注意到门口走进来的身影,风尘仆仆的黑衣男子神态阴沉,身后拳头紧攥,眉间微蹙,显得那道伤疤尤其狰狞。
明明是这样的人物,身形不算健硕,放在人群中尚且单薄,却能让满堂聒噪之人偃旗息鼓。
年纪轻轻越过辈分做了寨主,想必定有他出彩之处。
“二哥!”
又是一声哀嚎,黑脸大汉追着他的步子跑进来,庞大的一张熊脸沾满泪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二当家的身子埋首大喊着二哥。
“都闭嘴。”李术开口,声音刻意地压低,藏匿着某种不知名的怒火与隐忍。
李木从怀中的尸体抬头,眼睛充斥着血丝,唇瓣下压,一副崩溃的表情。
平日不待见,但毕竟是自己的亲兄。
连声音都带着颤:“三哥。”
李木敛神,抓着衣袍坐下去,眼神在尸体上长久地停留,温凛姝循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
男人嘴边带红,衣领和袖袍也是鲜血,眼睛死闭着,才死了几个时辰,身体还有些许体温,但指尖已经有了僵硬的迹象。
“二哥。”李木不舍地抱着。
见安静下来,李述面色依旧黑沉,转而问小方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一路赶回寨中,还没来得及问具体情况。
“大当家的,我也...我也不知道,二当家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大家循着她的话语看过来,男子身上有着不少血迹,却没有伤口,血是从口里溢出来的,是中毒,还是...
李术沉声:“杨辛,去山下寻个大夫来。”
人都死透了,还托人请大夫,目的不言而喻。
李木有些不可置信,一张黑脸抽动,泪痕艰难地扯动着嘴皮:“三哥...”
李术却已经做好决定,又对着杨辛多吩咐了几句。
“从小道走,快去快回。”
杨辛领命,转身迅速遁去。立马又有一个人从外头进来,凶神恶煞,一身粗布直裰,弯身在李术耳边喃喃低语。
温凛姝借着这个机会,望门外看了两眼,一整天都没见着魏慕音的影子,也不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是不是已经找到下山的法子,或者已经下山去了。
片刻,李术抬眸,眼神直直戳过来,犹如刀刃般尖锐锋利,语调也凉个半透。
“温姑娘在看什么?”
满屋子唧唧歪歪的嘈杂,片刻前还谈论着二当家李伦的死因,下一刻便因为这话而停下,转头看向温凛姝,惊诧、疑虑、渐渐转向猜忌。
温凛姝蓦地一愣,转过弯,正打算随意扯个由头。
“温姑娘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只听李术意味不明地轻嗤一声。
“带上来!”
掷地有声。
一个身影立刻从屋后被推上来,女子慢慢从黑暗中现身,熟悉的脸庞昭然若揭。
“魏...”温凛姝心弦一颤,自然猜到发生了什么,脑子飞快地运转了一会儿,万幸赶上嘴巴里脱口而出的自淹之词,连忙改口,“阿姐!”
魏慕音双手被绑,腰间匕首若隐若现,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男子。
温凛姝忙跑过去,见魏慕音全须全尾,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小声询问。
“有没有事,魏姑娘?”
魏慕音颔首,温凛姝发现她右颊沾染灰尘,额间发髻也不算工整,但她仍旧只简略地回答:“我没事。”
“魏姑娘。”李术没打算让她们说上几句话,眸中寒光乍现,“今日我二哥罹难,你私自出逃的事情今后再说,但我不希望有下次。”
表态的时候慢不得,温凛姝举起手掌,露出一个标志性假笑:“明白了。”
陆六站出来,叉着腰,一双牛眼在温凛姝和魏慕音身上来回打量,似乎有了决断,又站回原地,毕恭毕敬地朝李术说道:“老大,我觉着这两个小妞来路不正。”
他指了指温凛姝:“我今日在擂台上瞧见了,二当家的特地和你讲话,你们说了什么?”
又指了指魏慕音:“还有你,偏巧这时候逃跑,难道不是做贼心虚?”
最后直接单膝跪下,声音状如牛:“老大,我没啥脑子,都觉着这两人古怪,你聪明绝顶,难道就从没怀疑过?”
温凛姝听他一通大胆发言,还没等李术表态,直接跳了起来。
“你别瞎说!我和我姐姐,两个弱女子,我们能干啥?!”
陆六却更加肯定:“你急什么!难道不是心里有鬼!”
“我干嘛杀人啊,我平日可一只鸡都不敢杀!”
“狡辩!”陆六吼起来。
“行了。”
李术将桌上的茶盏砰地放下,抬头看了看眼前凌乱的场景,一只手撑在额角,状似头疼不已。
李木仍旧抱着李伦,八尺壮汉哭得没完没了,呜呜咽咽地抬头,为方才的激烈争斗画上一个突兀的句号。
“三哥...呜呜呜...三哥...二哥没…没了...没了....”
“你能别哭了么,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丢不丢人?”陆六一腔怒火全发泄在李木身上,把屋顶的黑瓦都吼地乱颤。
“那是我亲兄弟!”
李木平日怵陆六,但今日他谁也不怕,一嗓子竟然吼得比陆六还有底气。
屋外的樟树遮盖住黑夜,远处山下的炊烟飞扬上树梢,这个总是朝气蓬勃的山寨,今日却无端弥漫着一股沉寂与缄默的气息,又是一阵刺耳的猫叫。有人从人群后探出头,怯怯懦懦地补上一句:“大当家的,该放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