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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拙劣的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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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一出,饭桌上除了林思言以外的男生,统统变了脸。
但那种情绪的转换,并非出于敌意,更多的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
他们纷纷热情地说道:“不介意不介意,你们慢慢吃,我们先走了。”
说完,他们顾不上餐盘里还有多少剩菜,齐刷刷站起来就走,其中的暗示意味呼之欲出。
他们觉得自己做了好人,给林思言制造和女朋友独处的机会,至于能不能把握,就全看他个人造化。
于是原本还很拥挤的饭桌,眨眼间变得宽敞,只剩下桑柔和林思言隔着几个座位坐着,距离正好是一条斜对角的直线。
他们在一张饭桌上吃饭,周围当然有人好奇地看过来,只是多少感觉氛围有些诡异,才收住了视线,一个个吃晚饭就走得干脆。
看他们沉默的对坐,和其他人一样用筷子勺子往嘴里送食物,远不如发挥自己的想象力,编出更离谱的绯闻版本有趣。
桑柔见附近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这才轻声说道:“你不用担心,时间一长,他们就不会在意了。”
这是她惯常用来欺骗自己的话术,此刻虽然更多用来安慰林思言,但也是借机给自己鼓劲。
像洗脑营销那样,有些话说得多了,总会信以为真。
她自小就学会自欺欺人。
时间一长,就会过去的,时间一长,就会忘记的。
时间一长,她会忘记童年时周章启给她的那一点点好,只记得他先如今的冷漠。
时间一长,周章启终会把唐依依的死亡带来的痛楚不停淡化稀释,会发现他现在的女朋友唐英,只是空有一张和逝者相似的皮囊,内在完全不同。
可每次打破遗忘曲线规律的人,恰恰是她自己。
时间在纵向流逝的过程中,给她增添了更多负荷,让她的负面情绪越积越多,只能靠勉强支撑才能保护自己。
她忽然觉得,面前新鲜可口的饭菜冒出一股酸腐的臭味,让她无从下咽。
自己的事情乱成一团,何苦在拉其他人下水。
桑柔看了眼还在默默吃饭的林思言,托着下巴,思索片刻后,提出大胆的建议:“你说这样怎么样?我去广播室,澄清我们的关系?”
她不惜丑化自己:“就说你把我甩了,看到我都烦?反正我脸皮厚,不在乎。”
林思言正在夹菜的手一顿,表情像是从饭菜里看到了虫子一般,有些震惊。
“拜托。”桑柔见他有些抗拒,倒也起了几分好胜心。“绯闻虽然不是我传的,但我肯承担责任,主动说被你甩了,也算给足你面子了吧?”
林思言见她如此较真,眉宇间柔和下来,指出她真正的用意:“你其实在关心人吧?只不过听起来像在赌气。”
被他看穿真正的目的,桑柔烦躁地皱了皱眉,回怼道:“你少自恋了,谁关心你啊?我只是不想一世英名毁在你身上罢了。”
林思言没再多说什么,吃起了餐盘中的饭菜只是这会儿他咀嚼的样子,让饭菜看来又美味起来。
桑柔正打算拿起筷子,再多吃上几口,刚才破坏她食欲的人,却很突兀地出现在她眼前。
周章启一反常态,竟主动和桑柔套起近乎:“桑柔,这几天都没看到你,害我有话想和你说,都没办法。”
桑柔抬手举到额前,向外面的晴空眺望一眼,才阴阳怪气地说道:“不得了,我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然你怎么会来找我呢?”
她对周章启突如其来的转性,并不太兴奋,甚至猜忌和怀疑占了上风:“我们在一个班上课,你也有我的联系方式,真有话说,干嘛等到现在?”
周章启一时间被桑柔缜密的逻辑弄得无力反驳,只好干巴巴扯了一句:“那不一样。”
他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显然在斟酌措辞:“这次要和你说得话,还挺严肃的,一会儿你吃完了,我在小卖部后面的走廊里等你。”
他似是顾忌到林思言的存在,故意只说一半。
“你有话就在这说。”桑柔还在赌气,全然没和他单独对谈的念头。
“那等会儿我发讯息给你。”周章启似是藏了个天大的秘密,因为不能曝光于人前,犹豫片刻后,才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桑柔仍是冷着一张脸:“那我现在就把你拉黑。”
林思言见饭桌上气氛变得剑拔弩张,在那两人间扫了一眼,正想主动捧着餐盘早点离开,就撞上桑柔望过来的视线。
他本无意掺和到别人的纷争中,这会儿却鬼使神差的留在了原地。
周章启知道她性格倔强,肯定听不进劝,只能无奈地把话说出:“你爸爸最近有和你说什么吗?”
“你有屁快放,不要磨磨唧唧的。”他这吞吞吐吐的样子,肯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桑柔更不耐烦。
被呛了一句,周章启面子上挂不住,切入了正题:“你爸爸最近总来我们家,主要是两件事,一件就是商量婚约的事情。”
“还有就是……”这后续的话让他十分难做,须绞尽脑汁,才能说得委婉一些,“你爸的意思是,在学校里交朋友无所谓,但最好还是找谈得来的。”
饭桌上的另外两人也不是笨蛋,听不懂字面意义背后的引申。
不过就是好出身的人,对普通人的嗤之以鼻。
桑成通过周章启这个媒介传话,让桑柔牢记身份,千万不要折辱了桑家。
“当然我认为,这是你们的自由。”周章启不想表现的咄咄逼人,高人一等,示意打着圆场。
桑柔并不领情,大笑出声。
好在此时,原本满员的食堂没剩下几个人,才没让她疯癫的笑声听来可怖。
“你笑什么?”周章启被笑得有些发毛,过了一会儿后,才试探性问道。
“周章启,我没想到你说谎的本事那么糟糕。”桑柔止住笑意后,像综艺里给别人打分的导师那样,蹦出这样一句评语。
周章启没料到,自己的谎言会被当场捅破,尴尬地别开了头。
他目光闪烁,再不敢和桑柔对视。
“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倒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好的脑子。”桑柔在他心虚的沉默中,嘴角又咧开诡异的弧度,一字一句戳破他话里的破绽。
“你自己和唐英好上了,就想拖我下水,到时候就算家长们问起来,你也可以找借口说,是我先和别人搞在一起的,你只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而已。”
“也难怪我就差把林思言当空气了,还有那么多人揣测我和他的关系。”
这间学校人多口杂,他自己的事情没有走漏风声,肯定下了一些功夫,但如果有人别有用心,故意操控舆论,倒也很容易转变风向。
从一开始就桑成就没有插手小辈感情,一切不过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一场戏。
这件谎言漏洞不多,会被戳穿,纯粹因为她实在太了解他。
这显然不是他的手笔,桑柔一时激愤间,扯住周章启的衣领:“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你的小女朋友让你这么做的?”
周章启被当场揭穿,一时间抿了抿唇角,上下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最终还是把一肚子话憋回肚子里,默认了桑柔的指控。
尽管唐英和他商量要怎样才能保护恋情时,他也曾有所犹豫。
他急于摆脱桑柔无休无止的纠缠不假,却也觉得说谎不太道德,所以起初持反对意见。
可他的立场被唐英几句话说服。
“章启,这是为了我们的将来考虑,你难道不能忍一忍?”
“桑柔那么酷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在意这些?”
“你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没有爱情,也有亲情,你也不想桑柔和配不上她的人在一起吧。”
唐英的每一句话都在动摇他的意志,但他并不愿深想,这其中究竟是哪一点,让他同意了这个计划。
“周章启。”桑柔在得到答案后,又一次唤出他的名字,这一次比以往每一次听来,都要更脆弱些,“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像是一件捧着很久的珍宝,倏地有了裂痕,她急于弥补,却只能看着裂痕越来越大,直至将她所守护的一切,就此摧毁。
“我没有讨厌你……”周章启犹疑片刻,还是选择把话挑明,“但我跟你是不可能的……”
他后半句话说得抑扬顿挫,咬定了自己的立场。
“你真厉害。”桑柔收起重重的挫败感,恢复平静,端起餐盘,倒掉剩余的食物后,大步朝食堂外面走去。
不知是不是她此时的状态看来格外吓人,心中有愧的周章启没跟上来解释,她反倒是听到林思言的追问声。
“你要去哪?”
一句再正常不过的问话,落入桑柔耳中,也很不舒服:“我的事不用你管。”
林思言完全没被吓退的意思:“我本来不想管的,是你要借我赌气,才把我留下。”
事实和他描述的一致,桑柔原本还在心头窜着的怒火,一下被浇了头冷水。
一张脸也因为自己语无伦次,颠倒因果而泛了红。
“刚才的事,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她承认自己的错误,并希望他能够保密,“你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全都忘记吧。”
这样狼狈又丑恶的一面,她只想有一盒万能的修正带,把一切全然抹去。
她向林思言轻点点头,以示道谢,然后就想仓促离开,去找幕后主使唐英谈上一谈。
前进的动作才刚要掀起风声,她又一次听到了林思言的声音。
这次他竟是帮忙分析局势:“如果你是要去讨说法的话,对方不会承认。”
桑柔听得身形一顿,像是在路口突遇红灯,急急刹住。
她当然知道林思言说得有理有据,左不过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罢了。
但被这样一劝,她那股急于报复的冲劲,缓和不少。
为了理清混乱不堪的思绪,她犹豫几秒后,换了个方向,朝着操场走去。
午休时间的操场上只有寥寥几个女生,大多以两人为单位,手挽着手,绕着400米长的橡胶跑道,一圈又一圈地走着,偶尔还会互相侧头,亲昵地说上几句悄悄话。
桑柔也成了绕圈的学生之一。
午间的阳光带着和煦的暖意,落在身上倒是格外舒服,只是和这闲适悠哉的氛围相差巨大的,是她笨重又机械的步伐。
每一步都像走在沙漠中的流沙上,一不小心就会陷入绝境。
忽然她在空旷的操场上,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和她同时在操场散步的一对女生,不知彼此说了什么笑话,两个人都笑得直不起腰。
那样纯粹的笑容,出现在不相关的人脸上,也让桑柔转瞬间产生联想。
唐英在和周章启提议时,是不是也用这么灿烂的笑容,去掩饰她丑恶的目的?
她是不是正含笑春风,听着周章启一五一十的汇报情况?
一旦勾勒出类似的画面,桑柔好不容易平息的邪火,又烧得更旺了些。
撇开其他不谈,婚约还在一天,她桑柔便是周章启的正牌未婚妻,何苦要打落牙齿和血吞,受这种委屈。
就算贸然去问,得不到什么有用信息,她也要给那两人一点警告。
告诉他们,在桑柔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忍让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