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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新生与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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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在17号晚上5点半的满月酒,在日历一天天正常翻过的节奏中到来。
桑柔上身穿着浅蓝色衬衫和米白色小外套,下身配了一条卡其色的紧身裤,好让自己看着太过随意,也不算太过死板。
除了陪林思言选购的金链子外,她还特地买了套玩具,包了个红包以尽心意。
林思言下班前临时多了会议,并没有按说好的前来接她,而是在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发了信息过来,说有可能要晚到半小时左右,让她可以晚点出门。
还特地叮嘱道,如果还是到得早了,一个人上去怕尴尬,就在小区的24小时便利店等他,他会尽快赶到。
桑柔为了苟住全勤奖养成的守时习惯,让她还是提早到了赵志明一家住着的小区。
这里的整体布局没太大变化,但这几年流行小区改造,还是让这个原本看来带着几分老旧色彩的地方焕发新生。
小区住房外灰扑扑的墙面,重新刷了米黄色的漆,一下从冷色调变为暖色调,原本每栋楼下破旧生锈的可视防盗门换了新的,还多了一些供居民们健身的设备。
每多走一步路,每多发现一处变化,都会让她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发现时间的流逝从来不只在人身上留下痕迹,在周遭的环境上也是一样。
距她上一次来这里,不知不觉已有十年多了。
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的细节一幕幕还无比清晰。
她记得雨滴滑落在脸上的冰冷,记得林思言找到她时伸出的手,记得他特地煮好放了糖的姜汤。
那是她对他萌生好感的起始。
还能拥有如此珍贵的回忆,让她胸口一热,又有几分无端的感伤。
再也回不去了。
沉浸在过去中实在容易迷失,直到那双熟悉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后,她才回归现实。
“你一直在这站着?”林思言见她脸色煞白,担心地问道,“不舒服吗?”
“哪有?”桑柔即刻否认。
她用力挤出微笑,好掩饰自己的怅然若失:“我就是想多站会消消食,午饭吃太多了,怕一会儿发挥不出战斗力,那就亏大了。”
“真的没事?”他仍是没放下心来。
“你怎么婆婆妈妈的。”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哎呀都快6点了,再不上去多不好意思。”
她话一说完,就大步向前,不想再让他发现什么。
毕竟一同经历的过往,是她的蜜糖,却是他的砒霜。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来应门的是热情的赵晓竹:“就差你们俩了,可算来了。”
赵晓竹初为人母,看着比之前丰腴不少,尖尖的下巴变得圆润,浑身都散发着初为人母的喜气。
“姐姐好,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桑柔很有礼貌地问好,一进门就把礼物送了出去。
接下来的对话,和大多数亲戚间串门一样,出现了最常见的推拉。
“哎呀,你人来了就好了,还带什么礼物啊。”
“不嫌弃礼物寒酸就好。”
结果自然是赵晓竹收下了礼物。
厨房里冒出浓郁的菜香,赵志明夫妇和赵晓竹的老公徐成浪三人,都还在里面忙着,时不时还能听到石小平差遣人的语声。
“你想咸死人啊,放那么多酱油,快加点水。”
“哎呀,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火不要开那么大。”
“快点快点多翻几个面。”
赵志明和徐成浪两人被催得团团转,“知道了知道了”连声应着。
“都怪我那个笨蛋老公,买错菜了,所以饭还没弄完,你们再稍微等会,先休息休息。”赵晓竹解释着情况,一边引他们进屋。
沙发旁的一张婴儿床格外瞩目,这次家宴的小小主角,正安安静静躺在里面,睡得正香。
“好可爱。”桑柔怕吵醒那孩子,用气声说话。
她低头凑近一看,只见那孩子小小一团,脸蛋像糯米丸子似的光滑。
双手软绵绵的握着拳,拳头看着比鸡蛋还要小些,让人忍不住想要抱一抱,碰一碰。
“看着可爱,照顾起来麻烦得很,总是大半夜闹个不停,只有这会儿才消停点。”赵晓竹想起每个晚上被哭声吵醒,起来换尿布,哄孩子的经历,不免头疼。
她指着自己眼下青黑的痕迹:“你看,我这黑眼圈快掉地上了,眼霜一点用都没有。”
因为是“甜蜜的烦恼”,她说话的语气听不出丝毫厌烦。
她自觉到了人生最圆满的阶段,转头操心起别人的进度来:“话说回来,我孩子都生了,你们两怎么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桑柔来之前,也设想过这种情况,但没料到会被这么直白的问道。
赵晓竹下意识把问题归咎在弟弟身上,:“再不主动点,到手的女朋友可能就跑了。”
在她认知里,林思言内敛寡言,也许对待感情一样温吞慢热,这种处事态度,不适用于维系长久的恋爱关系。
场面一度变得有些尴尬。
“其实,是我的问题。”桑柔不能明说原因,只能含糊其辞,“姐姐,你也知道,我早就不是从前的我了,还需要时间适应。”
其实阶级之类,在她眼里,从来不是问题。
虽然当年她百般利用身家背景,但并不曾因此轻视过他,后来也不会因此,轻视安心工作,踏实生活的自己。
只是心结在更难解的地方。
赵晓竹听她说得这样感伤,也是一愣。
她本意想借着生孩子的东风,催催弟弟的喜事,没成想让话题严肃了起来,只好试着鼓励几句:“虽然我们一共就见了三次,但我知道,你人挺不错的。”
“我爸以前经常提起你,说你其实很心软,老是变着法帮我们家的忙,所以你们在一起,我双手双脚支持。”
她不明内因,却始终坚信,两个从高中就认识的人,能冲破重重障碍,走到一起,是件很浪漫很甜蜜的事:“你们也老大不小的了,肯定明白,感情是经不住耗的。”
桑柔根本无法作答,只是捏紧拳头,剪得圆圆顿顿的指甲,嵌到掌心的肉里,硬生生弄出了痛感来。
然后她看到林思言侧了侧身,半挡在她身前:“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赵晓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她的新婚老公徐成浪恰好走了过来:“几位,开饭了。”
这位姐夫显然是个幽默却不失细心的人,瞥了一眼,就差不多明白情况,吐槽起自家老婆:“结婚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当月老,也不怕把嘴皮子说秃噜了。”
“你懂什么?”赵晓竹不服气地回嘴。
“我就是什么都不懂,才被蒙蔽双眼,一脚踏进了婚姻的坟墓啊。”
“好啊,你就是这么想的是吧,人追到手了,当根草了,孩子生了,老婆就没用了是吧?”赵晓竹伸手狠狠拍着他的背脊。
“反正人家自己的事,肯定掌握的门清儿,又不是谁都是你,自己怀没怀孕都能搞错,是吧,思言?”徐成浪嘻嘻笑着,给林思言递了个台阶。
“怀孕那也是你干得好事。”赵晓竹脸颊微红,声音也越说越低。
“别再这丢人现眼了,赶紧吃饭。”徐成浪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搬动婴儿床到饭桌附近。
这两人平时一定就是欢喜冤家的相处模式,看得人心情放松。
“我们也赶紧过去吧。”桑柔如释重负,小声冲林思言说道。
所有人都洗了手坐下后,她的手机忽然振动。
“如果哪里不舒服,随时告诉我,我们马上就走。”
是他发来的信息。
他就坐在她身旁,坐得端正笔直,正在向舅舅舅妈问好,根本看不出什么时候打好了字。
他每每迂回的关心,总让她觉得像春日里飘荡着的细碎棉絮,看着漫天飞舞,到处都是,一伸出手去,却总扑个空。
“要喝什么?”
如果不是下一秒,他正好侧头来柔声询问,她恐怕会以为,所谓的关心,只是她的臆想。
桌上放了一小锅米酒,除此之外,还有酸奶、椰汁、可乐雪碧,还有橙汁,种类丰富的堪比饭馆。
“椰汁吧。”桑柔随便选了一样。
在身前的小酒杯里,倒了小半杯椰汁,她轻声提议:“我们辈分最小,一起敬一杯吧。”
她话音刚落,就被赵志明一句话打断:“小柔,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上次婚礼上,你说叫你桑小姐太见外了,我就想着,以后见到你,这称呼可得改过来。”他一直是个老实人,没有花花肠子,所以每句话听来都格外真挚。
他双手举着小玻璃酒杯,站了起来:“其实今天找你过来,不单是晓竹的主意,也是我的意思。”
他和桑柔碰了杯,将杯中的米酒一饮而尽后,讲起了这些年来的万般感慨。
“当年我去面试司机,只想当个过度的,毕竟不在体制内,掉饭碗的风险太大了,没想到这一当就是十几年,这可能就是缘分吧。”
他看着桑柔从个还不到大腿根的孩子,渐渐长成花季少女:“你那时候很叛逆,不好好读书,天天缺课,为了跟桑先生作对,还喜欢把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
“但咱们相处了这么多年,我知道你心眼不坏,你在我心里,就像第二个女儿一样,我当然是希望你好好的。”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你介绍我去更高薪的地方,我还老觉得不习惯来着,想找你问问原因,又根本找不到你人。”
“我那时候天天跟老婆念叨着,天天被一口一个叫赵叔叔,人就飘了,没想到人家压根没这么想……”
桑柔越听越觉得无地自容,当时自以为周全的举措,总在给关心她的人,带去困扰。
“赵叔叔,其实……”嗓子眼像在灼烧那样,连声音都是嘶哑的,无论她说什么都苍白无力。
“我说这些,可没怪你的意思啊,都怪我这张笨嘴,不会说话。”赵志明呵呵笑着,随后指了指身后墙上的一张相片。
刚坐下时没有注意,桑柔这会儿顺着赵志明手指的方向看去,她这才发现曾经以前挂在沙发上的旁的那张巨幅全家福,已经被换了下来,转而变成另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共二十多个人,显然是赵晓竹婚后,两家一起照得全家福,看起来满是喜气,氛围和谐。
“这是我们和亲家一起照的,你和思言两个人,能走到一起,我很意外,也很开心,希望以后,你也是这张照片中的一员。”
“谢谢你,赵叔叔。”桑柔听了,心下很是动容,不住地表示感激。
“喝个米酒也能上头,可真有你的。”石小平见场面逐渐有收不住的趋势,赶紧把那壶米酒拿到自己手边。
一边不忘数落几句:“大喜的日子,给你搞得这么愁云惨淡的,一把年纪的人了,也没点长辈的样子,成天咸吃萝卜淡操心。”
她意味深长地白了桑柔一眼,目光中颇有敌意,仿佛在说,女孩子家别给脸不要脸,沦落成这幅样子,别再妄想倒贴进赵家家门。
好在她表现的并不明显,转头就招呼众人赶紧开动,把叙旧的煽情氛围,平淡地带了过去。
众人开始盛饭夹菜,间或偶尔说笑几句,一顿饭吃得不算太热闹,但整体十分和谐。
赵晓竹隔几分钟,就起身看看孩子的状况,每次都只见那孩子睡得一脸香甜:“真羡慕这小家伙,一点烦恼都没有。”
“我听人说,睡得久长身体快,说明姐姐你有福气了。”桑柔自觉和她聊得还算投机,发自内心的表示祝贺。
谁料石小平突兀地插了句嘴:“这是哪里来得说法,我这老太婆倒是从来没听说过。”
桑柔被贬地一无是处,只好尴尬地灌了几口椰汁。
好在饭桌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石小平没做得太出格。
意识到语气不太友善,她即刻补了一句:“养孩子的事情啊,你们这些年轻人还是懂得少,都是些理论知识可不行。”
“那可不,你一个人把我和思言两个人拉扯大呢。”赵晓竹还是嘴甜,一句话就把妈妈哄得喜笑颜开。
桑柔总算松了口气,那之后再也不敢多嘴,只顾低头吃饭吃菜。
可惜和石小平同处一张饭桌上,像是椅子上多了个烫人的烟屁股似的,让她坐都做坐不安稳。
即使再不情愿,几次巧合里,视线免不了和她撞上,每次都得急急躲闪,生怕多看一眼,就被那犀利的目光盯穿。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总算结束,赵晓竹以要说女人间的悄悄话为由,赶了老公和林思言分别去照顾孩子和帮忙干活,自己则拉着桑柔,翻看过去的相册。
以前的相册又重又厚,每一页都裁成五六个同等大小的长方形,粗粗估算,最起码有五六百张老照片。
照片在塑封页下能看出明显的年代感,但整体保存的还算不错,看得出许多旧日的痕迹。
单独属于林思言的照片不多,但每张都能让她看到他过去的模样。
他从小就眉眼出众,很是打眼,就是神态并不比现在鲜活生动,几乎看不出什么孩子气来,但还是让人过目不忘的类型。
“我这个弟弟啊,不太喜欢拍照,每次让他多笑笑,结果照出来都是一脸严肃。”赵晓竹对此也深有同感,“不过还别说,很有现在流行的,冰山美男的味儿。”
桑柔险些笑出了声。
翻着翻着,难得看到了他骑在旋转木马上的照片,让她眼前一亮:“这是什么时候照的?”
“你说这个啊。”赵晓竹回忆了一会儿后,说道,“这是他过六岁生日那会,那时候我们俩都没过一米二,不用买票,不然估计还不会去。”
赵晓竹想起过去一个硬币恨不得掰成两半用的日子,很是感慨:“没办法,那会手头紧,牙膏全都要用剪刀剪破,一点都不剩了才能换,用水都挑在水费最便宜的时候。”
“思言刚上小学那会,只能用我的旧书包,旧文具,老师让给课本包书皮,人家都是用好看的包装纸,挂历纸,他都是用废挂历,美术课的颜料,也得问同学借,还好,都过去了。”
赵晓竹对苦尽甘来的生活,很是满意,对她来说,现在的甜,都是从那时候起,一点点榨出来的。
桑柔却听得胸口发闷,中暑那样喘不上气。
她从来不敢深想,他的童年过得如何,总觉得单单去想,都会多增加几分她的罪孽,所以亲耳听到那么多细节,更加难过。
那边厢林思言和徐成浪处理好了家务,一人手上端了一个果盘,拿了刚切好的水果过来。
“两位美丽的小姐,请用饭后水果。”徐成浪人如其名,嘴皮子滑溜得很,结果又挨了赵晓竹两下打。
“就你贫嘴。”
果盘里装了削好的苹果、橙子、西瓜和香蕉,就连牙签也都一一插好。
几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好不容易能有点时间,坐下来吃着水果,好好聊聊,一个晚上都不哭不闹的徐嘉颖,却不知为何突然醒了,哭声十分洪亮。
赵晓竹和徐成浪这对新手父母一听,哪还有吃水果的心思,立刻去哄孩子。
林思言见状,直接坐了下来:“你脸色看起来很差。”
“听你姐姐讲了很多,总感觉好像……”
“好像什么?”
“离你更远了些。”心里一下子蹦出回复,但真正说出口的时候,还是变得婉转了很多,“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拍了拍额头,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来:“我想起来了,怪不得觉得不对,当年来得时候,墙上挂的是另一张全家福……”
“那张照片现在在我房间,你要看看吗?”林思言似是全然没察觉到她的试探,接话十分流畅。
他带她去了他以前的卧室。
卧室的灯一亮,就照得房间里一片通明。
这是一间只有几平米的小房间,原本就逼仄的空间,放满了各类纸箱,更像是一间储藏室。
那张照片赫然挂在墙面中央。
桑柔缓步走了过去,手搭在玻璃面的相框上,触手间冰冷一片。
刚才还能勉强绷着的情绪,全然破防。
她眼圈一红,眼泪止不住的就往外流,哭得泪流满面:“如果不是我的话,你根本不会这样,起码你妈妈还在。”
单亲家庭的孩子,成长指路也注定坎坷,但总好过痛失双亲。
那些在他成长过程中,缺失了的亲情,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
“对不起,阿姨,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她终于说出压在心底的道歉,双手不断戳着心口,巴不得这么戳死自己,很像宫斗剧里,绿茶的恶毒女配。
明明是罪魁祸首,还要装模作样。
林思言默不作声地锁上房门,以免别人进来。
旧旧的木门上锁,划拉出“咔嚓”一声响来,这才让桑柔清醒过来,她这种行为无异于是揭人伤疤。
她总是那么自私,只顾着自己的感受,一冲动起来,就不过脑子,这时只恨嘴上没长个拉链,把她无关痛痒的屁话堵住。
林思言坐在床边的木栏杆上,正对着那张相片,过了很久,才开口说道:“我和他们从来没相处过一天,没有记忆,谈不上太深厚的感情。”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提及这件事,听不出太多悔恨,更多的是往前看的坚定。
“大人们有大人的路,我有我的路,总是去想如果,一点用也没有,所以我没把这张照片带到现在的住处去,比起形式主义,把现在和将来都牢牢把握在手里才好。”
“那你现在过得好吗?”桑柔急切地问道。
“还不够好。”林思言摇了摇头:
桑柔咬着下唇,眼神黯淡下来,但他下一秒说出的后半句话,让她重燃希望。
“很快会变得更好。”他笃定的口吻,多少缓和了沉重的氛围。
她隐约感觉到,那令他决定放她自由的大事有了眉目,且进展不错,虽然猜不透具体细节,她还是打心眼里为他高兴:“那就好。”
她摸了摸脖子前的平安锁。
以前很贪心,什么都要,现在想来,察觉自己的心意后,真正的心愿,从来就只有一个。
他过得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