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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苦中作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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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苦中作乐
山洞里,石床上,秋韵裹着外衫蜷成一团,低头面向岩壁,拳头紧紧握着,指甲嵌入肉里,着力处渗出了薄薄一层血。
任风竹将先前给她打包的酥油饼递去,她毫无反应。
“你伤口裂开了。我替你包扎?”
任风竹刚一触碰到她,她便像受了炮烙般躲开,筛糠似的乱颤起来,拒绝道,“不要。不要。别碰我。”
“别怕,秋韵。我定不会害你。”
她缓缓抬起头来,盯着任风竹的眼睛,良久不眨一下。她支支吾吾地唤了一声任风竹,“风竹哥哥……”话音未落,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淌。
听到她的呼唤,任风竹心中震颤了一下,试探着将她慢慢揽入怀中,像安抚婴孩那般轻拍着她的背。
秋韵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终于觉察到了痛楚,便戳了戳风竹的肚子说,“伤口撕裂了……”
任风竹将一瓷瓶金疮药丢给她,示意她自己上药包扎。
秋韵窸窸窣窣地包扎着,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声音渐渐小去,想来是包扎完毕了,任风竹回过头来确认,忍不住噗呲笑出声来。她包扎的水平着实差。绷带松松垮垮,七歪八扭,联结处打了个粗粗的死扣,像两只兔耳朵立在肩膀上。他憋着笑侧过身去,牙齿轻轻咬着下唇。
秋韵蹙眉瞪着他的背影,微微嗔怒道,“你笑什么?”
“丑。”
“你行你来啊!”她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将他朝自己扯了过来。他没料到秋韵这一拽的力气如此之大,一个踉跄,单手撑在石壁上,险些跌倒。宽袖垂落在她的面侧,遮住了一缕皎皎月光。她面颊一热,低头偏过脸去。
他一边打趣道“男女授受不亲”,一边迅速地扫了一眼她的身子,这才发现她衣裙损毁严重,便将包袱里一套崭新的对襟窄袖衫子丢在她的面前叫她暂且换上。
“你且将就着,明儿个我去替你买新的衣裳来。”
是夜,任风竹久久不能入眠。恍惚间听到一声软声细语的咳嗽,回过头去,只见披在她身上的外衫斜斜地耷落在地上。他起身拾起外衫,给她盖了个严实。“小笨蛋,衣服都不盖好,山风簌簌的,这下着凉了吧。”
翌日,斜斜的阳光照进洞穴里,秋韵醒了转来。没想到昨夜在这冰冷的石块上竟能睡得安稳。
任风竹见她醒来,将衣服丢给了她:“醒了?把衣服换上。”
“丑。”秋韵一脸嫌恶,两根手指捏起桃红色衣领,心想这颜色怎那么俗气,不料它腰间的绣花更俗——大红牡丹,补充道,“红上加红,俗不可耐。”
“你说什么?”
“姑娘我才十二,倘若穿上这衣裙,往出去说我二十又八,都满是人信。”
任风竹不解,那老板娘倾情推荐这套,怎的被她贬的一文不值。“你若不情愿,那穿我的便是了。”
秋韵手上生风,咻地抢过那丑衣裙揣进怀里,朝风竹飞去一记白眼,道:“姑娘我生得好看,什么俗物在我身上都衬得起。”
秋韵换上那套俗气的桃红,扭扭捏捏地在任风竹面前转了一圈,似是在向他炫耀自己将这衣服穿得清新脱俗。他托着下巴,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定在她凌乱的发髻之上,心想,衣服倒是穿的体面板正,怎的忘了将头发梳好,便打趣道:“你这垂鬟分肖髻甚是不衬你。”
“休要胡说,怎的不……”秋韵斜眼瞪着任风竹,说话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才发觉毛毛躁躁一团乱,固定发髻的银簪也失了踪迹,鬟结松松垮垮地耷落在脑后,微微睁大了双眼,方才的气势瞬间蔫了下去。
“我来给你梳。”没等秋韵同意,任风竹便闪到她身后抽松了她的发带。发髻的最后一层固定松了开,顺滑的青丝顺势倾斜下来,散发显得她的脸格外小巧玲珑。他捧起她的脸仔细瞧了瞧,天庭饱满,修眉联娟,眼如水杏,人中深长,缀上个樱桃小嘴,便有模有样的下了个结论道,“双平髻方能衬得出你的可爱。”
秋韵心里高低不平,似信非信,他自个儿的头发半束半披,随意地以簪挽之,能给我梳成个什么模样。思忖间,头皮被扯得猛地一痛,她惊呼一声,心中倒也尘埃落定——无需对任风竹的手艺抱有任何期待了。
未几,任风竹竣事。他满怀自信地一蹦到秋韵面前,正欲欣赏自己的鬼斧神工,脸色却慢慢阴沉了下去。
秋韵对着积水滩照了照,忍不住嗤笑道:“好家伙,双平髻?你硬是给我梳成了高低不平髻。”
“重来!”
秋韵一掌拍开伸向她的魔爪,惊恐道:“你收手罢!”赶忙自己扎了个双平髻。
“我就说双平髻衬你。”任风竹踱着步打量她的新发型,点了点头,“可爱,甚是可爱。”
秋韵的肚子忽然咕噜噜地叫了起来,此情此景下,她不由得羞红了脸。风竹这才意识到,她已整整一天一夜滴米未进了。
“饿了吧?走,请你吃东西去。”
“油炸响铃、铜钱包、火踵神仙鸭、枣泥拉糕、三翠羹、绝代双椒、八仙过海闹罗汉、雪山飞狐、龙井野笋、鲜汤莼菜……”
秋韵对着小二一顿报菜名,听得任风竹也发了愣,醒过神来阻止道:“别点了别点了,你吃得了吗?”
“这些菜色在我们那儿都没听闻过,便都想尝尝嘛。”被风竹一打断,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点的确实是多了。
任风竹脑海中闪过几幅画面,忽地觉得她有些可怜,便吩咐道:“方才这些就都上吧,让你尝个够便是了。”
店小二眼睛眯成了条缝,掰着手指默默记下了菜色,像是吃了蜜枣似的咧嘴笑道:“好嘞,二位客官您稍等!”
菜品渐地上齐,周围的顾客齐齐打量着这二人,这男子倒是锦袍清雅,风度翩翩,像是个有钱的公子,但这女孩布衣草服,一瞧就是个山野丫头,他俩的关系倒是成了茶饭之余的谈资,他们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
……
狼吞虎咽一番后,秋韵不顾形象地打了个饱嗝,一脸满足。
“我于你这恩,报是不报。”任风竹轻摇折扇,半遮自己笑的满面含春的脸庞,柔情灌了满目。
“报。当然报。感谢任兄救人于水火,感谢任兄让井底之蛙尝到如此美食。”秋韵抱拳,对他作了个揖。
任风竹并不满意这个答复,收起折扇,指着她笑道:“光是嘴上说感谢可不行。”
“难不成还得小女子我以身相许?”秋韵歪过头,嬉皮笑脸道。
“那倒是……不需。”
“我会远离你的。出了这间酒楼,我便不再跟着你了。”
“你知道便好。跟着我又有何益,你何必自讨苦吃。”
任风竹话音还未落,秋韵便起了身,蹦蹦跳跳地下了楼去。他倚着阑干,目送着她离开,目送着日头一点点落下山去。
直到她消失在视线中,她都没有回头过一次。太阳也被山峰隐了去,只留下一抹绚烂的霞光。送秋韵以极目,怨夕阳之西斜,如飞空之落花,不知归向是何处。
那一刻,任风竹眼神忽然变得空洞洞的,像是凝固在了那里。
自讨苦吃,好一个自讨苦吃。却不知到头来自讨苦吃的又是谁。
他脑海中细细回忆着她的模样,忽地闪过她肩上的那刺青图案,一弯小蛇曲曲折折盘踞黑色郁金香上。这正是醉仙谷青蛇座下的标记。居青蛇仙之位的,自古皆是多情人,且多为情所困,青蛇座下小仙入门便会被刺上代表青蛇绝望的爱的标记——蛇盘郁金香。
她竟是青蛇仙的人。
这木讷,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己所救之人是世人唾弃的妖女。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悲从中来,表情蹙作一团。
三番两次去救一个醉仙谷的妖女,放任一个敌人一路尾随着自己,甚至回过头去救她,拖沓了交还药明珠的进程。她走了,自己竟会觉得失落。自古正邪不两立,任风竹啊任风竹,你着了甚么道,安的甚么心!
也罢,也罢,瞧她头也不回便走了,如此决绝,仿若心是冷的,没有一丝感情似的。想来今后也不会再见了,就权当作从不知晓她的身份,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吧。
任风竹低垂着眼眸,摇了摇头,笑了笑自己。远远地望着烧的如火如荼的夕阳,拂袖而去,片片红枫落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