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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关于定居上 ...

  •   关于定居上海这件事,江清阁不知道是不是个好的决定,对于工作来说是不坏,对于妻子这样土生土长的上海人更是极好,上海哪里都好,更多的资源和机会,更方便的面试渠道,可是它千好万好,但它永远不是家乡那座小城。
      现代人的乡愁似乎很好化解,它消融在飞机票,高铁动车轨道,和国道高速公路上,在视频窗口间稀释,在遍地的餐厅中喘一口气,可是又有什么是牢不可破,把乡愁死死的困在中间动弹不得,那个东西叫时间。
      排练间隙他躲到抽烟区打开了手机日历,掰着手指算了遍接下来的时间行程,年底有一场在广州的演出,机票是前一晚的红眼航班,只是演出后第二天便是岳母的生日,多半是要连夜再回上海。然后呢,好像就没有空隙了,时间像是被抽成真空的压缩棉被,变成了薄的紧密的一片。他和陈子彻在酒桌上提了一下,今年又回不去广东过年了,同样来自广东的陈子彻撇撇嘴说都一样,又宽慰他说还好那剧不差,多半能有水花。这话讲的滴水不漏,可他也知道,就算是水花也溅不到自己这样的小角色身上。
      他在每次蛋糕摆上玻璃圆盘桌中间的时候想的总是,时间变得越来越少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能真切感受到装着时间的袋子不满了,甚至他一度觉得,那近乎是要被掏空了。
      艺术这个行当爱老人的经验和阅历,爱年轻人的青春和热情,它对夹在中间的中年人是很残忍的,要让自己在变成老人之前不被淘汰出局,是需要牺牲很多的。
      他不懂那些人情世故,或许懂一点,但还不愿意委身于此,他只认笨办法,埋头演,他总觉得坚持到底就一定会有回声。
      但是有一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来,汇成一股,就像庆功宴上喝醉了的小演员靠在他旁边,问他:“江哥,我问你,你咋就不去演那什么,那些电视剧呢,你那老丈人手里,那么多资源,你咋就不利用利用。”
      他看那小伙子醉眼惺忪,大抵也听不进,便只是答:“我一直学得都是舞台戏剧,不太能适应镜头什么的。”
      那小伙子一听噌的坐了起来,梗着脖子说:“你太傻了,江哥,真的,我不是不尊重你啊,我就是,就是……”
      说完又脱力般的倒了回去,表情也变得愈发委屈,“要我有这种机会该多好。”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没从校园走出来的孩子,他已经过早的看到了艰难的石砾前路,并更提前的打起退堂鼓了。

      江清阁想,自己在大多数时候其实都想不通为什么偏要执拗着不肯接受这些易得的,就算他的称呼早已从“伯父,叔叔”变成了“爸”,可是亲疏有别,他和妻子的家人永远是“疏”的那方。
      渐渐的他开始抗拒去妻子家吃便饭,抵触妻子和岳母在厨房里的低声谈话,气恼岳父的旁敲侧击。他没跟妻子谈过这些,是不希望爱人因此为难。但有时妻子无意间会说起国际学校高昂的学费,早教机构惊人的定价,而自己面对的是坐不满的看台,以及被丢弃在售票中心周围的赠票,他觉得慢慢的自己开始会在演戏中感觉到疲惫和劳累了。这不像大学的时候,他甚至可以为了抠一首歌在排练室的钢琴凳上坐一整夜,早上照样跟早功,下午还能在形体课上活蹦乱跳。
      有时候想想,人的年纪走到了三字打头,梦想的火光其实更像是一道微小的烛光,一道风能吹灭,一滴雨能浇灭,一片羽毛都能扑灭,甚至渐渐的那盒能点燃火光的火柴都轻易划不着了。
      十七八岁那会儿是自己铁了心要走这条路,有的人是因为成绩不够好,但他不是。他高一那年跟着表哥去看他大学的话剧社彩排,排的是《茶馆》,但学生演这种剧本也只能类猫画虎,学个皮毛相似。表哥热衷是为了追人家话剧社里的姑娘,没成想间接给自家表弟牵了启蒙的线。高二那年,他跟家里说自己想学艺术,家里没人做这个,谁也不懂这个,好在爸妈还算开明,给他找了能力范围内最好的艺考辅导,他还能记起北京惨白的冬天,窝在北京的小旅馆里背莱蒙托夫的诗。
      他也就这么几乎手无寸铁杀出重围,算得上顺利进了梦校,以为自己就有了不可一世的资本了,却发觉周围的人要人脉有人脉,要条件有条件。自己是一滴及时雨落进海里,什么都不算。可就算这样,那时候日子也没这么难过,稍稍努力好像就真的有回报,起码那时候他还信这一套。
      无畏的十七八岁都像是往生的记忆,模糊的抓不住一星半点的痕,但那种在北京的小旅馆房间里,暖气在狭小空间炙烤蒸腾,氧气重的像是千金铁般压在胸口的感觉,越过十几年的时间,又以另一种形式坠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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