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是云烟》小吉犀牛

3、（3） 陈子彻这部

　　陈子彻这部剧票卖的不好，汤栩下半场从二楼看台猫进去的时候，一群年轻人正皱着眉往外走，整个二层几乎都空了，只留下最后一排挨在一起打瞌睡的情侣。
　　二层看舞台不算清楚，汤栩又有些近视，只能看到舞台上的穿着水蓝的衬衫的男演员正跪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嗡鸣。那个人很瘦，瘦到光打上去，衬衫显得空荡。他念词的声音柔和低沉，情绪自然到位，却可以隐隐感觉到他的卖力，但这种卖力和奚落的看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反而让汤栩这半个同行泛起一阵心酸。
　　直到谢幕陈子彻才登场，末场例行是要讲些话，导演讲到一半便把陈子彻拉来一通感谢，等恭维完了才把男主角推出来，那个纤瘦的男人双手合十鞠了个躬，自我介绍自己是话剧演员江清阁，说非常感激这次机会，之后就无话了，自觉退后两步，换来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汤栩去休息室找陈子彻的时候，那位名叫江清阁的演员也在，近了看才发现他的眼妆晕了，脸上还挂着一道黑棕色的泪痕。汤栩瞄了几眼才终于想起来是下午在吸烟区碰见的那个人，于是冲他抿嘴笑着点了点头，对方伸出手挥了挥，扭头看向了陈子彻。
　　陈子彻见状忙起身，站到汤栩旁边，“阿栩，这是江清阁。”
　　“汤栩，喝得那个‘汤’，栩栩如生的‘栩’。”他主动伸出手。
　　对面的人自然的把手递过来，“我们见过，对吧，下午的时候。”他说。
　　陈子彻听后惊讶地问：“你们已经见过了？”
　　“见过，不过现在才算认识。”江清阁适时收回了手，看向陈子彻，“要不一块儿去吃个饭。”
　　“你们不是庆功宴，我去不合适吧。”虽之前在电话里已经答应过，汤栩当着江清阁的面，还是又推拒了一番。
　　陈子彻摆摆手，“没啥的，不都说好了嘛，大家都算一个圈子的，去认识认识，你有排练吗？”
　　江清阁也帮腔，但仍然看着陈子彻，“也是，跟刘老师引荐引荐。”
　　汤栩想想确实也没什么事，反正有陈子彻在，自己也不会太过尴尬，于是答应了下来。

　　当然，一群搞文艺的人凑在一起，情怀就成了下酒菜，包厢门一关，谁都有一肚子失意的苦水倒。制作组对着市场品味叫苦不迭，讲自己为资本牺牲太多，演员多喝两杯，家长里短涌上心头，艺术毕竟不能当饭吃，一讲起房贷车贷每个人都换上了愁眉苦脸的真容。甚至有个刚毕业的学生刚说两句眼泪就往下掉，我见犹怜的样子又惹得邻座演了十几年的女演员同她抱头痛哭，一时间大家都回归了现实生活，唯独和汤栩隔着个陈子彻的江清阁闷头喝酒，从头至尾一句话也不讲。
　　汤栩见状，在一片混乱中越过喝了两杯便喋喋不休的陈子彻，朝江清阁伸出了杯子，说你演得特好，我敬你一杯。
　　江清阁半天才反应过来汤栩在同自己讲话，拿杯子的动作显得很笨拙，甚至兴师动众的起了身，微微弯下腰同汤栩碰杯，迭声说了一串“谢谢”。
　　酒过几巡大家都醉了，这时候不知谁咕哝一句话，又让话题变得积极了起来，汤栩听到陈子彻说，事物都是螺旋上升的，行业肯定会发展得更好，所以他打死也不会转行。他也有点醉了，伸手把陈子彻拉下来，说没人让你转行，你这不挺成功的了。
　　隔着醉鬼陈子彻，他对上了江清阁的眼睛，那目光是沉静的，看不透的，像无波无浪的河水。

　　酒喝到了半夜，在清醒的最后一刻，他似乎是听到醉到说不清话的江清阁问自己之前有没有见过，不是说抽烟的时候，是更早，他想回答好像有，但是下一秒就被陈子彻捞走，一杯酒又贴到嘴边，之后的事就变得模糊不清了。
　　他做了个噩梦，梦到大剧场观众席顶上挂着的水晶吊灯摇摇欲坠，舞台上的人却还像毫不知情似的进行着如常的演出。他坐在三层看台的最后一排，冲着舞台上的人大喊，却没有人回应，他站起身冲下阶梯，却从看台径直跌了下去，而就在他下落的时候，吊灯也应声坠下。
　　他陡然惊醒，手机时间显示6:24，而自己正躺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脚上还挂着一只鞋子。
　　妻子打了十二通电话，他刚要回过去，第十三通已经打了过来。他接起电话，“喂”了一声，对面却安静至极，直到他听到妻子的啜泣声，这使他更是语塞无从解释。
　　“对不起。”他说，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下去。
　　妻子哭了好几分钟，才囫囵的说话，责他令自己担心了一夜，他说和大学的朋友一起喝酒，还有几个演话剧的，他们末场庆功。妻子听了一下子止住了抽噎，忽地扬高音调问“大学的朋友”，他嗯了一声，说了陈子彻的名字，电话却应声被挂断了。下一秒妻子的视频邀请拨了进来，他旋即接起，妻子婆娑泪眼，拧着眉头令道：“你现在在房间里给我转一圈。”
　　他无奈的起身，打开了灯，原地转了一圈。
　　妻子的表情并没有因此变得好看，又说“浴室”。
　　汤栩好脾气的走向浴室，顺带打开了廊灯，举着手机把浴室每个角落扫了个遍，这才语气轻松的说：“你还怕我做对不起你的事啊，放心吧。”
　　妻子却没有收手的意思，又说：“把橱子都给我看看。”
　　他见此状心下一凛，还是照做了，也不再多解释，直到妻子低声说了句“算了”，他再想做解释，视频却切断回到了主页面，壁纸是两个人的婚纱照，定格在妻子吻自己侧脸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