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诗班》庭吾今

4、福利院

　　江德市的一个福利院外，今天要比往常更热闹一些。

　　只是福利院本身，看起来并不像是可以待客的样子。一眼望过去，福利院西北的一角，烧的都露出来里面的砖块，甚至现在还有大块乌黑的墙皮从五层楼高的地方掉下来。昨天晚上福利院失火，所幸，经过消防人员大半夜的忙活，眼下孩子都被抢救了出来。

　　不过眼下已经是中午了，再大的事件，报道人也是要吃饭的。几家有经验的报社记者，早早点好了外卖盒饭，轮班吃了起来。

　　体形有些虚胖，因为晒了一上午而肤色泛红的那个，是报社新招的摄影。对这种从天蒙蒙亮，就要架着摄像机的工作还有些不适应。忍不住向旁边人抱怨：“一场火灾至于蹲这么久吗？”

　　“报社接到消息说，这可不是一场火灾的事！里面有个大案子。”回答这话的是旁边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的，是同一家报社的记者，比摄影早入报社两年，正是天天期待机遇的年纪，自然不能放过一点儿风吹草动。

　　眼里都是对大案子的向往的记者，又用筷子扒了两口手中的盒饭，自然也没有看见，在和看守对视之后就溜进封锁线的沈则昌。

　　如果让那个记着看见沈则昌，江德市刑侦队的队长，一脸风尘仆仆地往火灾现场跑，大概会对自己的话更多了些把握。虽然记者们没有看见沈大队长，但沈队长却把记着们的话都听到了耳朵里。

　　大案子？沈则昌可不想有什么大案子。真不知道人民好友的记者的“唯恐天下不乱”，还是他这个人民公仆警察的“平平淡淡也是真”，哪种更称得上是业界楷模。走在路上，刚从市外出差回来的沈则昌想到这儿，才勉强笑了两声，全当是自嘲而已。但真到了那个烧到“半裸”的办公室，沈则昌就一点儿也笑不出来了，因为满是尘灰的地面上，两个盖了白布的尸体正摆放在正中间，给本来就破败的房间更填了一丝诡异。

　　“队长。”沈则昌刚进大门，就听见了轻飘飘的一声呼唤。实际上，再发现了尸体之后，消防人员只是把火灭掉，没有在现场逗留。沈则昌再一回头看，一个脸色煞白、眼周一圈乌黑的“不明物体”正在向他靠近。

　　“何夏，你是真打算不在警局干，顺便把你鬼屋的兼职转正？脸画的那么白，搁这吓唬谁。”

　　小姑娘何夏是警局的新人，还没过完实习期，不应该跟这样的案子。只是沈则昌这两天一直在外面学习，今天刚赶回来，本来和警局说，让先给他调个人保护一下现场就行，也没想到那几个心这么大，给新人第一次安排这么重的活，还是这么“新”的一个新人。

　　沈则昌其实没那么生气，生的也不是何夏的气，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就扯回案子问“死亡人员确定了吗？”

　　“一个是这间福利院的院长，陈校民，45岁，烟雾窒息而死。而另一个身份不明，年龄大概是14－16岁。还没有办法确定具体的死因……”

　　“什么叫不能确定具体的死因？”沈则昌嘴上问着，手上就把那个身形短短小小的白布掀了起来，瞬间就明白了。那个孩子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儿完整的皮肤，不是炭一样的黑斑，就是鲜血被蒸发掉，但还留下了红色的伤口，有些地方，已经能看到没了血肉，隐隐可见的白骨。

　　即使是沈则昌，大约打量一眼之后，都立马把布又盖了回去。站起来的时候，也有些眩晕。再看旁边的何夏，脸上又白了几个度。怪不得，脸刚刚白成那样。

　　“可以找个地儿…”沈队难得体恤一次，可话还没说完，何夏就已经跑出去了。

　　早点劝退吧，还是。沈队长又一次这么想。

　　沈则昌没了助理，只能自己再实地考察一次。转悠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这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办公室，甚至还没有他中学时最讨厌，最常报道的那个办公室大。唯一可以算的上是装饰物的，只有靠门那一面上，市级的锦旗，奖章，江德近年来一直都主打文旅产业，促进发展经济。但每一个城市都有的通病，流浪者一直却没有办法得到安置。福利院的院长当初还自愿接收一部分流浪儿童，沈则昌记着年度表彰的大红本上还有过这个人，眼下只是一具刚经历炽热的火焰，又躺在冰冷的地上的尸体。
　　正对着办公桌的墙上，还一幅花体英文刺绣，还没有被烧毁，只是沈则昌只认得最边角的那个单词——“Bible”，那是《圣经》的意思。这也可以理解，沈则昌听说，这所福利院最大的资金支持一直都是教会。

　　对于院长来讲，这件办公室可以说是清廉的象征，但对于眼下的沈则昌来讲，就是毫无线索。

　　沈则昌来到窗户前，往下看见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操场，周围种了一圈的小树。沈则昌之前还在疑惑，这个院长的办公室为什么会在这么高的地方，现在或许能猜测一下。

　　孩子们如果都聚到操场上玩耍，站在这个位置就像是在游览自家的后花园，而那些孩子们也会是自己辛苦陪育出来的小花。只是，沈则昌也没有验证的机会了。

　　愣神之际，沈则昌突然听到，好像有什么乐器正在弹奏。乐声悲凉婉转，但又有一丝希望，才把自己带入到了，某个孩子玩闹的场景里。眼下乐声一停，他的发散的情绪也就消失了。

　　沈则昌晃了晃头，将这都归因于自己开夜车赶回来。有乐声虽然奇怪，都还不是头等大事。心思流转之下，沈则昌又回到那两具尸体前。之前他先掀开的那一具，身形上要稍微小些，看起来是个孩子。福利院的孩子吗？

　　这时候何夏也从外面又回来了，沈则昌就问：“有证人吗？”

　　“有，福利院昨晚的值班人员，李秀珍。被带回去了。”

　　“问过怎么回事了吗？”沈则昌迈开步子就要往外走，“那个小孩儿叫什么啊？”

　　在沈则昌身后的何夏，好不容易红润一点的脸色，又变得难看了起来，“不知道。”

　　“什么？”沈则昌回过头来，盯住何夏。

　　“这个人，不是福利院的。福利院的孩子，今早都被带走了。李秀珍，火警和我都反复按着名单核实过了，确实是正好的。”何夏低着头，声音也有些儿颤，使劲儿捏着手里的资料，看着也很不解眼下的现实。

　　沈则昌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过头了。连忙拍拍眼前姑娘的肩，“没事儿，有大概了解证词吗？先和我说说吧。”

　　小姑娘或许真是怕自己会被调走，嘴上跟点了炮仗一样，说话开了3倍速，虽然沈大队长还难免有些“舟车劳顿”，但总算把事情捋了个大概。

　　昨天是周一，福利院原本的3个阿姨，昨晚只剩下一个看护。5楼因为设计的原因，相当于一个加宽高一点的阁楼，只有一个办公室和一个杂物间。陈校民前两天也在出差，但昨晚临睡之前，李秀珍收到陈校民的电话，说会回去取一点资料，但可能会晚一些。让李秀珍带着孩子们先睡。
　　福利院孩子多，指不定哪一个就会半夜起床，所以她向来也会在凌晨一两点左右的时候，醒来一次，检查一下。

　　昨天她起夜的时候，闻到空气里的烟气，顺着向上走，就看见了正往火堆里扑的陈校民。

　　故事很短，但疑点太多。沈则昌决定还是先去找找监控室在哪儿。

　　在去往监控室的转角的房间里，沈则昌看见一个背影正站在什么跟前。在心里暗道，现在他娘的什么人都能混案发现场来了？

　　“刚刚是你在弹钢琴吗？知道这什么地儿吗？”从凌晨开始，就诸事不解的沈则昌急需展示下自己的威严，所以在警察和大痞中来回切换。

　　“外、外国友人啊！”沈则昌被无语住了。不仅因为这个外国友人长的白白软软的，睫毛又长又密，浅栗色的卷发，怎么看都是“外国式的”娃娃脸，还因为他的英语向来是狗肚子里掏不出来三句。当然，这种事情，我们沈队都没注意到，只会在心里抱怨一句，今天怎么竟遇上这些事情。“那Hello？咱能out一下吗？”

　　“外国友人”愣了一下，然后就笑着说，“不，不，我不是。”

　　沈则昌听了也有一些懵，还不知道自己该切换成哪一种语言，石头一下子打了结。何夏就从后面赶了上来。

　　“哦，队长”何夏立马对着沈则昌小声说，“这是柏执事，是教会派来交接孩子的。”

　　“您好，我是柏京。不是外国人，顶多是个混血。也不是弹钢琴的，弹钢琴的那个也走了。”娃娃脸介绍完自己，还微微躬了一下，看起来更像是教堂顶上悬挂的那个的时时微笑的石膏天使。

　　“这个娃娃脸是教会的？”

　　“……”何夏只能尴尬的朝着执事笑，她也不能以下犯上不是。哪有人当着人面说对方娃娃脸的！

　　柏执事好像真的没有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接着说：“我在这儿主要是想问问警官，这架钢琴，需要暂时移交教会，现在可以搬离吗？”

　　“不行。”听到要动东西，沈则昌立即转过头来严肃的说。“至于为什么，教会很快就会知道了。柏执事应该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吧。还是早点离开这个烟熏火燎的地方吧。”

　　柏执事愣了一会儿，脑内翻译了一下这并不委婉的赶人话术，回应：“哦，好，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话，教会一定会全力配合。不过那个弹钢琴的人，他明天应该会去孩子们新的安置所，沈队也可以去看看。”然后就也出门了。

　　柏京人走后，沈则昌就对何夏开始了新一轮指正，“何夏同志，你到底是怎么干的活？放了一个进来不够，竟然还放了俩。抓点儿紧把监控给我搞来，往后要真在我手底下了，别管你男的女的，我都照踢不误。”沈则昌一口气地把过错都数了出来。

　　何夏一开始头低着，一副接受批评但实在有心屋里的样子，后来听到“往后在我手底下”，小姑娘的脸一下抬了起来，满是欣喜。
　　只是在听到沈则昌结尾那句“还有，娃娃脸怎么就不好听了……”还是忍不住吐槽，真不愧是自家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