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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合 世事无常 ...

  •   古旧的桐木桌子上,两个简陋的杯子已经失了温度。
      沧澜懒得收拾。
      直到尉迟莲回来,还是那般光明正大地摆在桌上,昭示着方才有客人来过。
      但尉迟莲并不问,他换下满是风雪的斗篷,反而体贴地帮她收拾了桌子,另换上新的茶水,沧澜并不爱喝绿茶。
      “……”沧澜盯着他的动作,眼中的不快几乎将他盯出个洞来。她能在宋扬善面前装模作样,却很难对着尉迟莲平心静气。“你怎么都不问我?”
      尉迟莲将新泡的暖热的甜枣茶递给她,面上看不出任何不开心:“你若想说,便会说。”
      沧澜更不开心:“难道你不怕我答应宋扬善杀你?”
      尉迟莲反而笑起来,他将沧澜的手握在掌心,细长的,柔软的,很小,可他见过这只手曾有多大的力量。“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子。不需我干扰,你也会选择最好的。这就够了。”
      沧澜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着让人看不透的情谊,她明白了很多事,推测了很多真相,可唯独这个,她不明白。
      尉迟莲仍旧笑着看她:“我只希望你快乐。即便你抛下我,也没有关系。”
      “我抛弃过你?”沧澜伸手抚上他的眼,将这双澄澈的眼睛遮住,下意识不想看这个笑容,总觉得心里难受。
      “没有。你待我很好。”
      他微微垂眸,长长的睫羽扫动她的掌心,没来由地带来一丝悸动。
      沧澜心中一跳,霎时将手缩回,再不敢看他的眼。
      “那就好。”
      ————————————
      十五那日,风雪更胜。
      尉迟莲如往常一般小心翼翼地为沧澜裹上厚厚的斗篷。毛绒绒的兜帽里露出女子苍白的脸。
      雪下得急,路上几无行人,唯有三位撑伞的道长伫立雪中,伞面被落雪覆盖,似乎等待已久。
      沧澜出门看到他们,反而笑眯眯地打招呼:“来了呀?怎么不进来?雪这么大,外面多冷呀!”
      宋扬善看着走在她身后牵马的尉迟莲,神色微僵,但仍和气道:“沧澜,你为何没有下手,难道仍不信任贫道?”
      沧澜摇摇头:“扬善真人身为武林盟主,主持江湖公平,自然可以信任。”
      宋扬善疑惑地看着她。
      沧澜又笑起来,这张飘然若仙的脸上少见地出现了两个酒窝。“可是我喜欢他呀。盟主说的什么青山君,我都不记得了,我现在喜欢的是他,尉迟莲。”沧澜边说边柔弱地挽上尉迟莲的胳膊,感觉到他身体僵硬,还有些不满地捣了他一肘。
      “你,荒唐!”宋扬善还未开口,身后的望海涯先忍不住跳出来,“青山君对你情深义重,更因你而死,你竟做出如此不知羞耻之事!”
      “哦,你就是我那便宜表哥?听说榆城府死绝了之后现在是你管事,怎么,管东管西还要管我找什么男人?”沧澜笑眯眯地睨着暴跳如雷的望海涯。
      “海涯不是这个意思,尉迟莲带你来此并不为救你,而是要害你!”看她越说越离谱,宋扬善只得开口稳定局面,“他盗走「一叶舟」为的就是用你换回时月的命。沧澜,若时月复生,江湖必定再起风云……”
      “你确定他要复活时月?”沧澜做作地皱眉道,“哎呀,那他为什么一定要先费力救活我,再带我不远千里去蓬莱?”
      “你杀了时月,他自然要用你的命来换。”望海涯冷笑,“你以为他会让你好过?”
      “唉,他今日到如此地步,也有长生剑派管教不严的责任,贫道难辞其咎,但这一切还当以大局为重。”宋扬善长叹一声。
      “大局?”身后的尉迟莲闻言像是听了什么可笑的笑话,终忍不住嗤笑开口,“师父您的大局是什么?让我猜猜……是培养我这个药人供您吸纳内力?还是为了您的大局设计让我声名狼藉不得不去卧底血域楼——”
      “尉迟莲!”望海涯怒道,“你背叛师门便罢,竟还要如此血口喷人?今天即便是师父心软,我也不会饶过你!”
      长生剑派一行三人,瞬间将二人挡住。
      “你?你们明知道时月的尸身已被血域楼烧毁,再无复活可能,仍旧前来相逼,又是为了什么?”尉迟莲略带嘲讽地看向他,“师弟,即便我死了,你也拿不到「一叶舟」,更别想超越我。”
      望海涯大笑起来:“我无法超过你?哈哈可笑!我将是榆城主!而你这个疯子即将是个死人!”
      “榆城主?”沧澜嘻嘻笑道,“表哥是不是忘了我?你且等我回来查明真相……”
      “沧澜!”尉迟莲不赞同地看向她,以他们如今的形势,实在不是逞口舌之快胡闹的时候。他单手抱起沧澜,放在枣红色骏马上,另一只手拔剑备战:“赤燕会带你走。”
      沧澜静静看着他刀削般的侧颜,对四周的剑拔弩张充耳不闻,“我跟小红等你来。”
      “好。”尉迟莲眼睛紧盯着前方三人并未回头,但声音十分低沉,甚至有一丝不宜察觉的颤抖。
      沧澜拉住赤燕的缰绳,俯身掰过尉迟莲的肩膀,仔细一看,他的眼圈果然红了。
      好像脑海中有什么嗡得一声,她什么都来不及想,伸手一把扯过他的衣领,毫不留情地亲吻上去。
      好似亲吻过许多遍一样。
      双唇相触,尉迟莲有一瞬间的僵硬,但随即拥住她,深深回应。
      好似回应过许多遍一样。
      长生剑派一行人还在惊讶,沧澜却已松开手,头也不回地驭马离去。
      尉迟莲手中黑色长剑如龙罩日,将她离去的方向护地密不透风。赤燕神驹天生识途,定能将她安全带到。这一切终将结束,他欠她的,爱她的,恨她的,终归于平静。
      “尉迟莲,贫道再说一遍,交出「一叶舟」!”
      身后传来激烈的兵刃相交声音,沧澜分辨了一会,便渐渐听不到了。
      长生剑派说一千道一万,不过是想要借刀杀人,离间她与尉迟莲,助他们拿回「一叶舟」。在他们心里,榆城大小姐于沧澜定然明辨是非,对捅了她一剑的仇人恨之入骨。
      可他们失望了。
      她根本不是那个于沧澜。
      平日里漫无边际的汪洋大海,因潮汐之力露出了一条浅浅的、窄窄的沙道。若有人此时眺望海面定然要大为震惊。赤燕便在这之中狂奔,犹如天上的神兽降临,带着她的神女奔向自由。
      “小红。”沧澜抱着赤燕的脖颈,四周一片风浪,眼前也一片模糊,“这应当是最好的结局吧?”
      赤燕嘶鸣一声,一跃而起,冲向云雾缭绕的神秘海岛。
      ————————————
      她在二十三天后醒来。
      脑子迷迷糊糊,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内力却充沛更胜往昔。她起身环顾四周,简陋的小木屋里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算不上舒适,倒也能住。
      铜镜里面的少女面色红润,杏眼圆圆,穿着她最喜欢的那套橙红色小裙子。她立刻开心起来。
      她其实不是那么挑剔的人,她挑剔的时候,通常只是因为有想让她折腾的人。
      “哟,醒了?”
      甫一推门,外面晒药草的白胡子老人便听到动静,回头打量她。
      毫不讲究的粗布衣裳,毫不掩饰的探究目光,个子矮小的老头几步冲过来,上上下下将她摸了个遍。
      她知道他在复诊,也不恼,由着他看完。
      “不错不错,竟都好全了?武功也回来了,果然神奇。”老头儿摸了把胡子,见她不说话又疑惑,“怎么不说话,不是傻了吧?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她杏眼一弯,笑眯眯地行礼:“时月见过鬼医先生。”
      “嚯,咱们见过?”老头儿有几分摸不着头脑,“不能吧,小丫头怎得认识我?”
      “能将我脸上的易容除去,能将我的重伤医好,能在这样仙岛上怡然自得的高人,恐怕也只有鬼医先生了。”时月环顾四周,明明正值冬季,远处白茫茫一片积雪,但近处山腰仍然春意盎然。
      “嘴这么甜?”鬼医哼哼两声,“想不到现如今江湖中的小妖女们走的是这个路线。”
      时月甜甜道:“小妖女自然有小妖女的路线,鬼医先生久了就知道。”
      鬼医不置可否地打量着她,半晌突然道:“不要叫我鬼医,从今天起我改名了,叫我神医。”
      时月差点被口水呛到:“鬼……神医先生?”
      “救你这趟买卖,赔了我山上大半金贵材料,我不是神仙是什么?”
      时月不管他的脸色,仍旧笑嘻嘻道:“可是神医先生你既然接了这买卖,想来得了更重要的报酬……说起来,他人呢?”
      鬼医摸胡子的手蓦地停下:“什么……什么人?”
      时月笑眯眯地看着他。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赶紧回去躺着养病吧!”鬼医转身欲走,却不料在转身的那一刻,脖颈就落入一只纤细的手掌中。
      手指微微用力,便听到鬼医的嚎叫,时月甜甜笑道:“看来神医先生还不清楚您救的是什么人呢?”
      “你这喜怒无常的妖女!”老头要害被擒,忍不住破口大骂,“良心被狗吃了!竟然这般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鬼医从不做赔本买卖,与其说您救了我,不如说是报酬救了我,不是吗?”时月杏眼弯弯,仍是一副甜美可爱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手上握着一个人的性命。“您久不在江湖走动,可能并不知晓,血域楼主是个多么心狠手辣的人。”
      “……”老头哀哀叫道:“可你说的什么人,我是真不知道啊……”
      “别演了,我没忘。”
      鬼医目瞪口呆,一时都忘了挣扎:“怎么可能?”
      时月松开他,从容地回头找了把凳子坐下,准备听他讲。
      鬼医终于重新自由呼吸,但神情并不多么爽利,老头儿见鬼般地看着她,不可思议:“骗人吧?明明加了无忧草……”
      “没骗你,尉迟莲在哪?”时月终于收起笑容,目光游移着看向远方,“他……死了吗?”
      无忧草对她没起作用,但她懒得去想,也许是生死蛊的关系,也许是失忆太多次就不好用了……谁知道呢。只是好像一说到这个人,她心里原本端着的情绪就突然泄了气。她本不想问,那屋里只有她一个人的东西,她看过了。生死蛊是以命换命,她知道的。于沧澜被她关在东山,这一路自始至终都是尉迟莲和时月,她很清楚。他差点坏了她的计划本就活该……她很想这么说。可到最后居然还是问出了口。
      “他死了吗?”
      总要确认一下才行。
      “死了。”老头叹了口气,“就埋在后山。”
      心中的巨石突然落地。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时月扬起头看向天空,她有点怕自己会哭出来,虽然她觉得这人并不该重要到让她哭,可就是有点忍不住。
      “死了也好,不然我都不知道该如何罚他。”
      “他也是这么说。”鬼医老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天空,有鸟飞过去,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痕迹,“说活着也没法面对你。”
      “是啊,你不知道这人有多讨厌……”说起这一切的开始,时月仍旧觉得不可思议,“我设计诈死离开血域楼,却在最后一刻被他一剑捅个对穿,我都怀疑他是故意在报复——”
      报复她抛弃了他。
      那年上元灯会初见,她对他的身份了如指掌。她只是觉得他很有意思。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客,妄图名扬天下,却不知道长生剑派宋扬善那个伪君子和真小人望海涯在算计什么。
      但她很清楚,她正可以将计就计。所以她冷眼看着他们将他推到自己床上,推到血域楼,推到一个常人无法理解的境地。
      但他竟然忍了。他在师父的要求下被逐出师门背着骂名替正派卧底到她身边来。
      他在她身边三年。他当然不是她的夫君,他只是为了大义不得不委身于她的正义侠士。她一直这么以为,可到今日,才突然想起来很多被她忽略了的事情。他是什么时候放弃长生剑法,为她改用左手剑杀人的?
      她记不清了。她根本没那么用心。
      远处的海浪声此起彼伏,将她从回忆拉回现实,武功恢复且更胜往昔的时月自然可以听得更远。“他给了你什么,他的命?”
      “算是吧,他总总归要死,就留给我研究研究。”鬼医老头摸了把胡子,“他身上有南疆的药人蛊,是以前苗人练功的法子,种下这种蛊的身体就像是一具容器,可以为别人装载传输内力,所以南疆常有人用这种方法吸取他人武功。”
      “原来如此。”时月记起在莱县时尉迟莲曾说过宋扬善拿他做药人,打的应当就是这个主意。
      “南疆离我们相去甚远,这种蛊我也没怎么见过,五六年前我出岛遇险这孩子救过我,我当时就发现他中蛊,劝他随我回蓬莱拜我为师,我也可以慢慢为他解蛊,可惜他不听……唉,我苦命的徒儿啊…”
      “什么徒儿……你别自己强行收徒。”时月无语,“仗着人死了是吧。”
      “你也好意思说?”鬼医怒道,“要不是为你用生死蛊以命换命,他能死吗?”
      “……他自己捅的篓子,自己补上不对吗?”时月冷笑,“他差点害死我,他不死就是我死,怎么我就该死?”
      “没良心,没良心!”鬼医气得跳脚,“你这小妖女,我徒儿都为你去死了,内力也便宜了你,竟还换不来一句好话?!”
      “……哼。”时月懒得听他废话,只是心中心绪难平十分混乱,便起身往山下走去。
      蓬莱岛并不大。
      前前后后连着三座山,老头住在前山山腰,山后就是一片漂亮的山谷。四季如春,蝶舞纷飞,宛若仙境。
      正在吃草的枣红色骏马看到她,歪歪头,似乎认出她,踢踏着步子兴高采烈地向她跑来。
      “……小红。”
      她那时不记得,这其实是她送给他的马。
      她那时什么都不记得了……
      榆城府那日是宋扬善与左长老的主意。左长老看不惯她这个黄毛丫头身为楼主却碌碌无为,宋扬善离武林盟主只差临门一脚,正好还有个望海涯对榆城虎视眈眈。所以他们联手出了这么个绝世好点子,设计了一场屠杀让她去背锅,她一死,他们几个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只可惜,血域楼里有哪个人是真正的单纯好骗?她早就厌倦了魔教的打打杀杀,她不可以保持中立,不可以去养花种地,一定要带着兄弟们去屠杀正派才算英明,她不想干了,自从起了这个心思,右护法和她的青梅竹马血魂刀陆池时不时盯着她,生怕她跑路。
      所以她想了这个法子。
      知道这个计划后,她便抓了于沧澜关到东山,让「妙手先生」刘原将她易容成于沧澜,骗左护法的死士换上她的脸。这张脸天衣无缝,即便碰水也能坚持月余。她那时将刘原也关在东山,想等金蝉脱壳他为自己去掉易容后灭口,不过如今看来是用不到了。
      她安排陆池去榆城附近巡视,以便可以迅速为“她”收尸。
      她安排右护法防范左护法,如遇意外可越权行事。
      她安排了许多人许多事,明明白白,以保证在她“死”后血域楼会正常运转地交到陆池手里。
      她甚至特别好心地将尉迟莲提前派到宛城,宋扬善为保万无一失,连尉迟莲都没有通知,她想他若在宛城听到她的死讯便可不用回来,她替长生剑派放他自由。
      她想的多好啊……
      以至于在她这个“于沧澜”杀死“时月”的时候,她开心得笑了,笑着,笑着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
      “时月——”
      是不可思议、难以置信或是……天崩地裂的悲痛。
      她被不该出现的人扰乱心绪,熟悉的黑色长剑欺身而至,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不是应该在宛城吗?他不是早就不用右手剑不用长生剑法了吗??这个骗子……
      她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还未来得及澄清就倒下去。
      她记得她倒下的那一刻,拼尽全力说的是。
      “尉迟莲…………你他妈……有病啊……”
      后来,她昏睡了很长时间。想来尉迟莲明白了她的计划,为救她回长生剑派盗取了生死蛊「一叶舟」,而她也因蛊虫暂时失去了记忆。
      他们就那样二人一马,踏上了前来蓬莱的路。
      “小红……”时月抚摸着骏马坚实的背,她翻身上马。赤燕带她慢慢前行,仿佛回到了那日夜相处的一个月,大多数时候他拥着她,在马背上赶路。好像很累,又好像很温暖。
      “你说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那时候她在怀疑自己的身份,在猜测一切的真相,那他呢?他快死了。他会后悔吗?他会难过吗?
      可这个人,他从来都不说啊。
      他会说:“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孩子……”
      可是有什么用呢。她想尽一切办法逃离了血域楼,获得了自由,可她好像还是不开心。
      太阳,慢慢落了下来。赤燕绕到山的另一侧,血红的夕阳映在海面上,山坡上,长剑上,坟茔上。
      时月走到那座坟前,没有碑,只有一把熟悉的黑色长剑孤零零地插在地上。
      那也是她送他的。
      原来他仅剩的所有东西,都是她给的啊。
      时月盘腿坐在地上,她好像想起了很多事情。
      尉迟莲刚到血域楼时,没有人看他顺眼。时月本身也就图个乐子,想看看他能做到什么地步而已,并不怎样放在心上。只将他安置在别院,便大半个月没有去过。那时她正兴致冲冲地想带领血域楼转型,从此不做魔教,也没什么逗弄他的心思,就连陆池暗地里揍过他很多次,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谁让他自己不还手?这是在血域楼,又不是长生剑派,不出手是会没命的。
      后来她的经商之道遭遇长老们联合抗议,不得不提前结束,气的她满山乱逛,就逛到了那个院子。
      尉迟莲正躺在那里晒太阳。
      时月非常不开心,凭什么连他都可以这么悠哉?
      时月当即跑过去抱住他,甜甜道:“虽然我不用你娶,但是我需要你服侍我,怎么样?”他需要留在血域楼,他要完成任务才能回到长生剑派,她知道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果然,尉迟莲愣了一会,还是点头:“好。”
      曾经名噪一时的长生剑派首徒,就这样成了血域楼里“以色侍人”的莲莲。
      他长得好看,不同于陆池邪气的脸,是那种看上去就会觉得很正派的长相,长生剑派的人大多都是这种气质。时月尤其爱看他脆弱隐忍的模样,她很爱逗他。
      像是经常当着下属的面让他喂自己吃东西,用嘴喂也不是没有过,像是经常送他一些东西来“夸奖”他的听话……赤燕就是那时送的。那年她的生辰宴上,众人喝的四仰八叉,有人送了神驹给她,她缩在尉迟莲怀里,只听到对方一阵吹捧,不由嘻嘻笑道:“耐力持久?那送给莲莲好啦。”
      众人哄堂大笑,甚至有人吹起口哨,尉迟莲有一瞬间的僵硬,不得不接受了她的“好意”:“多谢楼主。”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尉迟莲对于她,就是一个解闷的存在。累了,忙了,生气了,她就回头喊:“莲莲……”
      他总是在。
      她自然也知道那不是感情,他们之间,大概从来都不会有什么感情。她不会因为他对他的师门心慈手软,他也不会因为她少跟师父汇报什么。
      若说转折,大概是她死活要种地的那一次。
      父亲将绝学传给她,却没能将野心传给她。时月做得最多的就是护得教众周全,而非像老楼主一样大杀四方。她很清楚,若非她武艺楼中无人能及,恐怕早就无人肯陪她胡闹。但她还是想试一试。
      她拉着楼里所有人一起种地养鸡自给自足。几个月的时间过去后,果然小有成效,教众见面不再满口打打杀杀,更多的会互相关心“你萝卜怎么样”“我白菜被猪拱了”……一片安静祥和。熟练之后,时月开始拓展农业商务,不光血域楼四周,他们承包了许多偏远村庄无人种植的荒地。但这很快被白道阻挠。
      各门各派甚至联合成队,她所设置的种植点,无论大小,皆被逐个摧毁。
      这里面当然有尉迟莲的一份功劳。
      火甚至烧到血域山下。
      时月看着燃烧着的、白日里还生机勃勃的菜园,倒在猪圈的牲口……她愤怒,但更多的是失望。
      “因为我是血域楼主,因为我是时月,所以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对吗?”
      她看上去好像自言自语。但她知道尉迟莲就在身后。
      火渐渐熄灭,可趁机来讨伐血域楼的白道们还在。又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混战。倘若是父亲在,他应当很乐见其成,但从不会有人在意她想不想。她有时甚至会猜测父亲的死都是他自己策划,为了逼她复仇,为了让她走上与他一样的道路。不然好好的正值壮年的人,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世事无常啊,她白天养的好好的猪,到晚上也说死就死了。
      她站在夜晚的混乱中,不知怎的,就为她的猪落下泪水。
      她站在那里不动,就像个靶子,很快将一众正义侠士吸引过来。血域楼就像修仙者眼中的大功德,杀了她就可以白日飞升,没人不想杀她。
      但她没想到的是,尉迟莲竟挡在她面前。那还是她第一次在血域楼见他出手。没有杀人,点到为止,用的还是左手剑。却是在为她出手。
      她好像又有点开心了。
      尉迟莲左手剑实在一般,在围攻之下很快相形见绌。她自然不会放任自己的男人受伤不管。
      “抢着送死?成全你们哦。”
      她将身边数人杀了个干净,回头果然对上尉迟莲极不赞同的眼神。曾经的少年侠客仍不能接受她这般随心所欲的杀人。
      可她不杀人,人就会杀她呢。
      时月毫不在意他的目光,在烈火与战斗的残垣里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垫脚吻上去。
      “莲莲可真是招人喜欢。”
      她后来送了他一把黑色长剑,重新为血域楼介绍了他:不会取人性命的杀手“莲”。
      夕阳西下,新起的坟茔前有人唱起歌。
      “白莲池上当时月,今夜重圆。曲水兰船,忆伴飞琼看月眠。”
      ————————————

      “你要走?”鬼医老头惊讶地看着笑容甜美的红衣女孩,“这么快?”
      “怎么,您舍不得我啦?”时月笑嘻嘻地玩着头发,不断将那缕发尾绕上手指,再缓缓放开。
      “胡说八道什么?”老头怒道,“我只是替我那早死的徒弟不值!你这小妖女竟然连滴眼泪都没掉,还这么快要走?怎么,外面还有别的小情人在等你吗?信不信我现在就能给你下毒废了你的武功让你求死不能……”
      虽见他语气冲动,说话狠毒,时月却毫不在意:“我这辈子只为一头猪哭过,我爹死了我都没哭呢。”
      鬼医老头惊呆:“怪胎,怪胎!”
      时月又笑了,这次的笑容却带着一丝琢磨不透的神秘:“玩够了,我走了。”
      “你!你、你……”鬼医看她竟真的说话间头也不回地离开,不由得大气,手指都开始哆嗦。
      可他又不能真的给她下毒,他答应过那孩子……所以这小妖女才这般有恃无恐!
      “你这傻子,你看有人把你放在心上吗!!!”老头愤怒大叫,却也不知在说给谁听。
      时月当然没有真的走。
      蓬莱仙岛的来路每个月十五日才开,她现在走,也走不到哪里去。
      但她必须要走,因为她发现了更好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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