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尾声 选择 ...
-
云雾缭绕之中,蓬莱仙岛的海路出现、又消失,来来回回,已过去三个月。
橙红色的夕阳里,半山腰的木屋渗出一缕缕烟火气,是这缥缈仙境中的唯一一丝人气。
窗前的人面色苍白,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抹夕阳,不知是从那袭颜色中看到、或是想到了什么。
“喝药快喝药。”穿着毫不讲究的白胡子老头急匆匆地将碗搁在他面前。
苦涩的气息布满房间,绿油油的颜色昭示着这碗东西的性质。轮椅微微转动,木制的轮子与地板摩擦,发出压抑又难听的声音。
一双修长的手将那惨绿的药碗端起,毫不犹豫地灌了下去。
鬼医探了探他的脉象,目光有些坚定,又有些着迷:“果然是这样……等明日我再加两味药材试试。”
他将掉在地上的毛毯拾起来为他盖上,又检查起他的功课:“《鬼针方》背得如何了?”
“大致背下,不过许多地方尚不理解。”
“好说,改日闲了我给你讲讲就是。”老头笑眯眯道,“我果然没看错你。”
轮椅上的男子微微仰头:“多谢先生。”
“谢什么?你答应过我的,要喊我师父!”老头又不开心了,“你莫不是还在想着长生剑那个老畜牲吧?”
“是……师父。”
他总是改不过口,与那人无关,就是不想完完全全抛下过去,虽然他确实已经一无所有地重生了。
宋扬善的药人蛊,做得唯一一件好事大约就是从生死蛊中保了他一命,但他仍然武功尽失经脉皆断成了废人。还能不能站的起来都是未知数。
他仍是尉迟莲,但如今是鬼医的徒弟,和药人。他将命换给时月,若活下来,那剩下的都是报酬。
窗外的橙色夕阳依旧耀眼,他不可避免地想到那个身影。
他明明恨她,却不知何时爱上她,但这一切,细细想来并不后悔。
只是让人感慨万千。希望她能如愿自由地驰骋,不用在被束缚在那纷乱的一方天地,希望会有更好的人陪伴她,守护她……
一定会的,她是那样耀眼。
他有时会想,若当时没有望海涯的阴谋,没有人给他下药,他会如何?
其实还是会爱上她,花灯如昼的那个夜晚,面具下的少女就已经牢牢抓住了他的心啊。
他被迫跟她回到血域楼,却心甘情愿地成为她的侍从。陆池对他的挑衅不但不会让他生气,反而会觉得开心。
他想他一定是疯了……心中的天平不断向她倾斜,他开始不断怀疑自己的师门,亲如家人的师弟,甚至养育他成人的师父。
可笑的是,这些怀疑,却都成了真。
他曾追求的名扬天下终究只是一番笑话,到头来,身边只有她。
虽然她并不爱他,他知道的,但他以为只要时间够久,总可以打动她。
她开心的时候会甜甜地跟他撒娇,她叫他莲莲,亲密无间时她也经常对他说喜欢。
但她终还是要抛弃他,将他自己扔在那个魔域里。明明到后来他早已与师门决裂,他留下来只是因为她,可她不明白,或者装作不明白。他不过是她生命里的一个可有可无不痛不痒的路人。
想到榆城府的那一日,即便过去大半年,心中仍是免不了酸涩颤抖。他以为她死了,可又发现她没死,却险些被自己杀死。
可这怪谁呢?
大约要怪他这不合时宜的爱吧。他应当按照她的安排离开血域楼,离开长生剑派,离开她,离开一切纷扰从此自由,总好过如今这番不死不活的模样。
可他只是很不甘心。
她昏睡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地问:时月,你没有心吗?
你真的没有想过,被你抛弃的我,会有多么难过吗?
没有人可以回答他。醒来时她已是于沧澜。
她顶着别人的脸,明明什么都忘了,却还是唤他:“莲莲。”
他想,这毒药,他甘之如饴。
他愿意还给她她想要的天空和自由,他愿意为她献上他仅有的一切。
鬼医并没有把握从生死蛊中救他一命,可他也不在乎了,他这一生活的就像一场笑话,若还有什么有用,发挥最后一点作用,也是好的。
夕阳终于沉沉地落下,一丝红色也看不见了。
好像这世上与她的最后一丝关联也消失不见,他慢慢转动轮椅,推门而出。
黄昏最后的一丝天光里,橙红色衣裙的女孩儿悠哉地坐在枝叶繁盛的大树上,美好地如同一个梦境。
“为何回来?”尉迟莲声音有些颤抖,他眯起眼睛,半晌才适应,仿佛怕被那热烈的颜色灼烧。
“你在这,我去哪儿?”
时月笑眯眯地一跃而下,像只色彩艳丽的鹰,扑向她期待已久的猎物。
“你早就知道?”尉迟莲一动不动,任由她摸上脸颊。
“知道了才走。”时月弯下腰,摸着他清瘦的脸,“坟里没人……而且,那老头子损失无数金贵药材,绝不会是为了换一个死人。”
“你总是这般聪明。”尉迟莲垂下眼眸,时过境迁,他如今这副模样,实在已不知如何跟她相见。
“所以……给这么聪明的我一个机会,以后让我陪着你好吗?”
尉迟莲惊讶地看着她,甚至一时忘了说话。
“你不开心?”时月讶异,“你费尽心思救我,我以为会很开心呢。”
她正要再说点什么,远处却传来愤怒的吼叫。
“你这妖女!我明明在入口加了毒雾,你如何进的来!”鬼医老头怒气冲冲,“你给我滚出去!”
“那不行,我是来陪莲莲的。”时月非常坦然,“你别怕,你们之前骗我的事情我已经不计较了。”
“……”鬼医无语,“谁怕你?”
“啊,我放火把这山烧了你也不怕吗?”时月笑嘻嘻道,“我以为你会在乎你这毕生绝学呢。”
“你你你!”鬼医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尉迟莲你赶紧把她赶走,你忘了她怎样抛弃你?”
尉迟莲微微偏头,从她手中挪开脸:“你不必觉得愧疚,是我误伤你险些令你丧命,如今这个下场也是咎由自取。”话一旦说出口,似乎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堪,他顿了顿,“外面有你一直想要的自由和快乐,走吧,莫要再来了。”
“但你答应过我,以后要陪我做我想做之事。”时月握着他的手,脸上没有笑容,是少见的认真。
“抱歉,是我骗了你,以前的我做不到,如今……更不可能做到了。”尉迟莲垂下头,时月知道他一定在想,他以前都会被抛弃,更何况现在?
“对不起。”她看着他,诚恳道。
“你不必如此……我——”尉迟莲还未出口的话,就这样悉数被吻在心中,再难出口。
“莲莲,原谅我。”她握着他的手,声音千回百转,如同以往。
尉迟莲心中疼痛,却习惯地闭上眼睛任她采撷,她总是这样……可他真的还可以再相信她吗?
“你、你这妖女快……快放开我徒儿!”气喘吁吁的鬼医终于爬上山腰赶回来,“我说真的!他身体未愈还不行——”
时月一惊,这才连忙放开尉迟莲去看他的情况,见他面色潮红不由紧张:“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时情难自禁……”
尉迟莲又羞又气,只得将脸别过去不看二人。
他又像个毛茸茸的小动物了。时月欢喜地将他圈在怀里,回头向正在把脉的鬼医探寻:“如何?”
“还好,还算正常。”鬼医松了口气,“他身体虚弱,你别来胡闹!”
时月学着以前尉迟莲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亲了亲他的额头,想了想又问道:“那什么时候可以生孩子?”
“咳咳!!!”老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尉迟莲整个人都僵硬了。
只有时月仍旧笑眯眯:“莲莲答应过我的,不记得了?我问你为何我们成亲三年都没……”
“记得,记得!”尉迟莲立刻回答,红色一路蔓延到脖颈。
“放心,不催你,我陪你养伤。”时月心情大好地回头看向鬼医,“莲莲叫你师父,那我也叫你师父好啦,师父你能不能回去,让我和莲莲单独说会话?”
鬼医实在无语,但看尉迟莲温顺的模样显然又被打动,“你是实在没有事情做了吗?非得留在我这碍眼?”
“有的,莲莲帮我杀了妙手先生,但是于沧澜还关在那呢……我这段时间是去将她放出来了还顺便答应帮她复仇,唔……回来的时候看到莱县一个小女孩资质不错有空可以收个徒。”
“那还不快滚?”鬼医将院门拍得啪啪作响,“至少给他一点养伤时间吧!”
“可是我都已经等了三个月了呀……”时月哀怨道,“要不是怕我不走你不放他出来,我上次都不会走。”
尉迟莲终于忍不住说:“你若想见我,随时可以来,不必陪我耗在这岛上。你从血域楼出来也并不是为了困在另一个地方的。”
时月头痛道:“我倒也不是想下半辈子困在这里,可我一直想见你啊……”
尉迟莲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可看她的神情,倒像是真话。
“每时每刻都想见你。”时月蹭蹭他的额头撒娇,“莲莲,留下我吧……”
像一只粘人的猫咪,撒娇的时候无人可以拒绝,即便知道这副可爱的模样背后极有可能让人满是伤痕……他终于还是抵不住诱惑,缓缓地,“嗯”了一声。
时月立刻开心地大笑起来。
“啊啊啊啊烦死了你这妖女!”鬼医老头咆哮,“你给我滚过来!”
时月毫不抵触,兴致冲冲地跑过去:“师父!”
“滚开啊谁是你师父!不是!滚过来!我教你用内力给我徒弟温养经脉!”
“嘻嘻,谢谢师父!”
尉迟莲看着院里闹做一团的二人,已经许久没有过的笑容,又渐渐爬了上来。
还可以相信吗?
那就试试吧,反正,他也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啊。
黄昏不知何时已经完全离去,崭新的夜色温柔降临,明月虚悬,清风飒至,总会有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