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宁七（青柠卷）》水倾墨色

8、第六章

　　尽管阅兵式上只拿了安慰奖，但只要能摆脱这折磨人的军训，莲尔还是很高兴的。这期间她还以学生总会秘书处小干事的身份参与了新生叠军被大赛的举办过程，写了篇通讯然后被部长修改得面目全非，清西说只要没被梁颖骂得狗血淋头就算是奇迹了，所以总的来说，莲尔对接下来的大学生活还是充满期待的。
　　但最近总见不到清西。
　　莲尔想，其实清西这个副会长才应该叫干事，干不完的事。
　　更何况她眼下忙活的迎新晚会又是重中之重。
　　其实，公平地说，还有一个人比清西更焦头烂额，那就是文艺部长汐妍。她每周都要审好几遍节目，还要跟秘书处合串词，跟广播站联系主持人、跟外联部商讨灯光服装和化妆、跟宣传部讨论舞台布置、跟礼仪队挑选礼仪小姐，最后还要一遍遍跑团委汇报情况。
　　清西这阶段的职责则是审秘书处审完的串词，时不时了解主持人的准备情况以应对意外发生，和李至浩一起把关外联拉来的赞助，听取团委的意见并和文艺部在最小的让步下做出改动，最后还要随时随地地无条件倾听汐妍的抱怨。
　　因此不知不觉中，没什么重要任务的莲尔和无事一身轻的金灿倒越来越有发展成为一丘之貉的趋向。
　　晚饭时间。
　　“莲尔，清西呢？”金灿叼着根白沙靠在606——清西和莲尔的宿舍门口。
　　“她说今天晚上民乐团去市里演出，已经和李至浩跟车走了。”莲尔歪歪脑袋，表示同情。
　　“又是那些屁事。走，我们吃饭去。”
　　“哎，就你一个？汐妍呢？”莲尔边找饭卡边说。
　　“今晚又彩排，那破晚会快折磨死她了。”
　　“那也不会耽误吃饭吧，彩排不是说六点半吗？”莲尔奇怪道。
　　金灿摸摸脖子，甩甩脑袋：“她大概又去楼顶露台了吧，这种时候最好别烦她。”
　　“哦？”莲尔不解地看着金灿，见她没有解释的意思，便把外套的纽扣扣上，道。“那我们走吧。”
　　怎么评价金灿呢？走在去食堂路上的莲尔散漫地想着。金灿是个很会打扮自己的人，从发型到服装到饰品到她嘴里叼着的那根烟，都给人很IN很潮的认知。以至于走在她身边，莲尔偶尔会不自觉地审视自己是否能和她匹配。但这样的人一个星期做三份家教而且据清西说，她的成绩还是拿一等奖学金的水平，这就让莲尔费解了。其实——莲尔偷偷瞟了一眼金灿抽着烟故作深沉的侧脸——金灿正经起来其实是个挺正经的人，只是这样的时候就像汐妍不对两个走在一起的男人发春一样罕见。
　　说到烟，莲尔想起清西抽烟的样子。学生会和学习搅和在一起的时候，烦闷的清西就会开窗抽根烟，同一件事，金灿抽烟颇有耍帅的嫌疑，而清西却自然得像喝水。
　　“昨天我请你吃了冰淇淋，今天你请我吃爆米花怎么样？”一脸沉郁的金灿打断了莲尔的胡思乱想，问了一个让莲尔一起沉郁起来的问题。
　　莲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用明显不屑的语气答道：“见过小气的，没见过你这么小气的，你还能更小气么？”
　　“能，”金灿悠悠吐了个烟圈，“请我吃两份爆米花吧，小莲尔~”
　　莲尔发誓自己恨死金灿那上扬的尾音了，着实欠揍。
　　话说回来，夏莲尔也不是省油的灯，晚饭过后两人悠悠然逛回宿舍时，确实人手一袋爆米花，但那钱全是金灿殿下掏的，因为莲尔冷冰冰地点了金灿殿下的死穴：“喂，金灿，掏钱啦，我要吃爆米花。买嘛~，不要这么扭捏，好娘的。”
　　正想出一百个理由要拒绝夏莲尔的金灿被“娘”字五雷轰顶，头顶旋起袅袅青烟，只得黑着一张帅脸恨恨地掏了腰包。
　　所以说，打蛇打七寸，虽然狠了那么点，却也未免不是个立竿见影的好办法。
　　笃悠悠回到宿舍里坐定，莲尔只觉得吃着金灿的爆米花，玩着清西的电脑，大学生活无比舒畅。
　　人定时分，天不经意间阴了下来，四周乌云渐渐聚拢，天地里黑压压仿佛末日危城。莲尔在电脑屏前觉得光线晦暗，眼睛略感不适，于是抬头看看窗外，却已经是黑云压城，她起身打开宿舍白炽灯，走回清西的座位继续在校内上偷同学的大白菜，忽而想起电脑的主人还没回来，便用飞信给她发了条消息——
　　夏莲尔：清西，你回来了没，好像快下雨了呢。
　　不一会，清西就回了过来——
　　欧阳清西：嗯，上车了，一会就到。
　　莲尔转脸再次看向窗外，暝暗中，空气里浮动着湿意，有燕子横着剪尾低低掠过，浓黑的积雨云在窗里仅能看到的一角天空里聚合翻滚，眼看着就是一场阵雨。
　　不多久，只听惊雷乍起，隆隆的声音刚在耳际滚了几滚，云便炸开了，迸溅出铺天盖地的雨水，一时间雨脚如麻，莲尔便菜也顾不上偷了，埋头探进清西的杂物柜翻找起来，眼见着一柄瘦长的物事斜倚在柜壁一角，伸手一勾，果然是清西的伞。
　　此时窗外的雨势已经是千军万马，树木悲催，莲尔抓了一件短袖外套披在吊带外，拿了自己的伞匆匆就要往楼下赶，开门却见到金灿也提着两把伞，两下对视，都愣在当场。
　　还是金灿反应快些，哈哈一笑，说到：“这下好，我有接班人了。”
　　莲尔没来由地脸一红，呐呐地想要解释：“我正巧给清西发短信，清西说快到宿舍区大门口了，我以为……”
　　金灿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调侃地说到：“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吧。”转身进宿舍前又嘱咐了一句，“她这会儿应该刚下车，你等一分钟再去，在离大门最近的小路等她就好。”
　　“啊？”
　　“笨啊，清西那种虚伪的个性怎么肯在众目睽睽看别人淋着雨、自己倒撑伞呢~”
　　“嗯，那，我走了。”莲尔略一低头，转身跑下楼。
　　“去吧去吧。”金灿对着她的背影挥手，若有所思地目送她远去。
　　* * *
　　清西一下车就被倾盆大雨兜头浇了个透，咒骂着这鬼天气，她拒绝了李至浩护送的提议，一个人抄小路向宿舍楼跑去。心里祈祷着金灿快点出现。
　　似乎成了默契了，金灿是她和汐妍的“贤内助”，她们翘课时她冒名顶替，一人分饰三角；忙得不可开交时她帮忙带饭；期末考试时她借给她们完美的课堂笔记……很多事情上，已经如家人般体贴契合。
　　心里念叨着“金灿大神你赶快出现吧”，眼前便真的出现一个灰色的人影，在雨幕之中朦胧地跑过来。清西兴高采烈地迎上去，近了才看清，居然是莲尔，清西用手背擦擦被雨水淋花的眼镜，再次确认，确实是莲尔。
　　“你怎么来了？”而且还知道走小路，莫非金灿开始意识到童工的价值了？
　　“我看下雨了，而且你没带伞……所以就……”打开另一把伞撑在清西头顶，不知为何，莲尔心里有种做错事的惶恐，生怕清西开口说出让自己尴尬的话来。
　　果然——“金灿那只懒猪呢？”
　　“我在门口碰到了她，所以，她就没有来。”你，会不会觉得我多事？我只是想到你没带伞，突然就很着急……
　　清西注意到伞还撑在莲尔手里，撑着两把伞的莲尔明显力气不够，伞在雨中微微摇颤着，好像瑟缩却挣扎着要开的花一样。
　　清西忙接过莲尔的伞，感激地笑道：“辛苦你啦，谢谢你来接我，我晚饭还没吃，不如直接去食堂？我请你吃关东煮好了。”
　　似乎因为她的这句话，莲尔又高兴起来，她微笑着说：“好啊！”两人并肩走向食堂。
　　金灿支在窗台边，远远望见一蓝一白两把花伞从宿舍楼边的小道上徜徉而过，笑了笑，掐灭了手中的烟，返身回到座位前继续打怪，不小心遇到一个高出自己十级的通关BOSS，她骂了一句“SHIT”，狠狠砍过去，生命值很快就归零了，角色自然也OVER无疑，她气闷地关上电脑，对着镜子在头发上抓了点发蜡，拨电话叫了几个哥们出去泡吧了。
　　* * *
　　回到宿舍，清西洗过澡就去敲金灿的门，却被金灿的室友告知那厮出去鬼混了，今晚大概不回。清西头疼地抵住太阳穴回到寝室，长吁短叹：“怎么安分了没多久又不行了，今天保卫部的老师领着舍管部要查寝啊！”
　　莲尔急道：“那怎么办？”被查出来可是要上报校里的，金灿的奖学金首先就完蛋了。
　　清西无奈道：“还能怎么办，我一会儿跟舍管部长打招呼呗，老师都懒，能走到四楼就不错了，六楼也就学生查，况且又都是大三的，放心，没什么事。”就是三番两次的面子上过不去罢了。
　　莲尔了然：“明白了，差别待遇。”
　　清西扑哧一乐：“说三十年媳妇熬成婆还差不多。”
　　莲尔也被逗笑了，道：“是，不能仇视你们，总有一天我们也会捱到这一步的。”
　　清西更乐：“对，就是这个理。要善待我们这些老年人，你们也总会老的。而且你更要善待我们，你现在不就沾着我们的光么。”
　　宿舍门没关严，两个人正说笑，汐妍推门进来了，头发上沾了不少水珠，裤脚也湿了一溜，一张脸气得煞白。清西知道每年的迎新晚会汐妍就跟妊娠期似的，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急忙麻利地让座又倒茶的，做出一副洗耳恭听任意差遣的样子来。
　　汐妍看看宿舍又只有她们两个，问道：“怎么又只剩你俩了？”
　　“最近老大和叶子都是枯木又逢春，天天滋润得不知道天南地北，11点前绝对不可能回来的。”
　　“她们倒逍遥。对了清西，你明早和社科的主席说去，不想上节目就别他丫的折腾小爷，你没瞧见，今天社科那两首歌唱得，前天和她们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着，根本就没改，而且社科的文艺部长也给我玩儿失踪，所有院的文艺部长都来，就缺她，他丫的文艺部长了不起啊，跟我这摆什么破谱！音乐也没弄好，服装居然还要校里给他们出，团委每年那么多经费都他丫拨给鬼啦！还有三天就演出了，还给我整这出，要不是团委老杨吩咐每个院都必需上个节目，我都懒得理他丫的。”
　　“您老先喝口水消消气，”清西赶忙作知心姐姐状，一个劲儿安抚，“放心，社科那边我会说。也难怪你生气，社科今年的情况本来就有点混乱，原来的主席挂科不干了，新上的主席是临时抓的，之前根本没培养。他们的文艺部长我知道，纯粹贱人一个，李至浩也受不了，去年辩论大赛彩排的时候差点要揍她。你别理她，社科的节目我看上不了了，明天我一定说去。”
　　“还有，外联的化妆到底定下没啊，我今天打了李文博一天的电话，丫愣不接，还干不干了到底？！”
　　“文博女友阑尾炎住院了，他有两个号你也知道，常用来联系总会的那个今天闲置了，外联的事你现在可以直接去问副部长赵之先，化妆他今天和至浩汇报了，定的一家婚纱影楼，要求加一场婚纱走秀，我知道你本来缺一个暖场的节目，前年的时装走秀效果不错，我想婚纱的应该更好。”
　　“这么好的事你丫不早告诉我，害我担心死了。”
　　“呵呵，怪我怪我，今天我和至浩一天都跟着那个死民乐协会，刚回来吃过饭，我还没找你呢，没想你倒先找我了。”
　　“哎，你知道我这都忙昏了，你也忙，我还怪你。得，我也回去吃饭了，周五晚会过后下周一还有个舞蹈队的纳新，还让不让我过了，天……”汐妍碎碎念地起身回自己宿舍。
　　清西送她到门口，拍拍她的肩膀，汐妍回身抱了她一下，声音疲软地道：“哎，都他丫的不容易，你也保重啊！”
　　清西苦笑着点头。
　　莲尔一直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完全插不上话。这就是所谓的学生会的“高层”们啊，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和他们平时在大家面前表现的也完全不一样，莲尔觉得他们和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世界的，有种完全无法介入的疏离感，气馁的心情油然而生。
　　——努力地想一步步靠近你，却在每靠近你一步的时候发现你其实站在更远的地方……清西，两年的差距真的那么让人无可奈何吗？
　　莲尔的心情一下子掉到了没有尽头的深谷中，惴惴不安的感觉怎么都挥之不去。连睡觉的时候，都在想着，金灿、清西、汐妍，这个固若金汤的三角里，到底有没有她夏莲尔的一线生机？
　　思绪如麻，纠缠纷乱，直到沉沉睡去，莲尔都没有想出个头绪。今天的梦境倒是异常鲜明。
　　懵懂中，莲尔发现自己在一处玻璃建筑的顶楼里喝咖啡，午后的阳光笼罩着整栋楼宇，感觉和暖得像陷在刚晒过的棉胎里。桌上的卡布奇诺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诱人奶泡，肉桂的香味丝丝缕缕逸出，混合着咖啡的清苦和牛奶的温香，莲尔惬意地微笑起来。
　　但耳边突然传来激烈的跑动声，莲尔循着声音望去，惊诧地发现父亲和表哥正快步跑上玻璃楼梯，凶神恶煞地向她扑过来。莲尔当场吓得手足无措，惊骇之下霍然站起来要跑，手忙脚乱间撞翻了许多桌子凳子，周围的人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依然各做各的。顾及不了这些，莲尔只能拼命地跑。
　　但，那玻璃地转不知道为什么滑溜得根本迈不出一步，莲尔不停地在原地打转，父亲和表哥的手就在身后，眼看就要抓住她，莲尔急得哭了出来，嘶哑着嗓子喊：“谁来救救我——”父亲却一把揪住了她！
　　“啊——!”伴着一声低低的惊呼，莲尔猛地被噩梦吓醒，惊魂甫定地喘息了几下，才发现清西竟躺在她身侧，一手还安慰性地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来得及多想，莲尔就找到救命稻草般一头扎进了清西怀里，像受惊了的小兽一样止不住地簌簌颤栗。
　　清西没想到莲尔今晚居然会从噩梦中惊醒，来不及尴尬和解释，只放柔了声音哄着她：“没事了，没事了。”
　　良久，平静下来的莲尔才从清西怀里仰起头，她略带神经质地注视着清西的脸，一言不发，脖颈以最大的角度向后弯着，几乎折断。那姿势就像溺水的人抱着浮木般，在极度绝望中又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希望。
　　清西一时呆住了，忘记了动作和言语，她微微低头去看莲尔在黑暗中暧昧的脸廓。那双黑曜石般纯正的眼眸在这样的夜里，这样的情境中，映衬着窗外寥落的星光，璀璨妖异得像一个无法触及的幻想。
　　清西觉得自己仿佛被眼前的这一切所蛊惑，鬼使神差地，俯身吻了那双眼睛。
　　然后，时间定格了。
　　这一瞬间，仿佛电光火石的刹那，又仿佛山盟海誓的永恒。冥冥中能听见张皇的心跳，或者看见不可言说的期待。
　　但仅仅是一瞬间。
　　然后清西回过神来，几乎后悔得想掐死自己。她动作僵硬地收回自己尚搭在莲尔背上的手，裹紧身上的浴巾——她习惯裸睡——然后逃回自己的床上。而她的指尖，甚至还残留着莲尔的体温。
　　莲尔觉得血也随着清西的动作慢慢冷了，梦里绝望的感觉又蚕茧一般密密层层地缠绕住心里刚开的那朵睡莲，眼睛闭上的一刻，洁白的花瓣从花萼上折落，委地成泥。
　　笑，莲尔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兀自发笑，手指紧紧扣在左胸口，像要挖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