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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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尔听着清西蹑手蹑脚地把门关上的声音，看着墙面。
在晕厥之前的刹那以为自己要死了，本能的巨大恐慌让她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小池的感受，是不是和这个相似呢……
如果她走之前可以有一刻的清醒，会不会，想和我说点什么……
眼泪又下来。
同时恨着矫情的除了哭以外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汐研眼眶通红的表情浮现在眼前。
莲尔翻身下床。
汐研的宿舍响起轻扣的敲门声。
金灿起身去开门。
“莲尔？你怎么不休息？”金灿愕然地问道。
“我想找汐研，她在么？”白色的蕾丝睡裙穿在莲尔的身上，在穿堂风里裙角微微摆动。
“进来吧。”金灿把她让进来。
“莲尔？”清西说着边拿了汐研搭在一边的外套给她披上，“你怎么来了？好点没有？”
莲尔却拂开她的手，拒绝了外套。她的眼神落在汐研身上。
汐研的表情木木的，被抽走了灵魂一样，她抬头勉强问候了莲尔：“听说你不舒服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莲尔蹲下来轻轻握住汐研的手，彼此的手指都透着凉意，她答非所问地说：“汐研，你为什么难过？”
“我……”汐研不知如何回答。
半晌，汐研惨淡地笑了笑：“我没事的……”
莲尔也不追问，慢慢站起来，等晕厥感消除以后，她伸手抱了抱汐研，低头对她耳语：“我也有怎么想都回不来的人。”
在汐妍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莲尔已经走了。
金灿匪夷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扬了扬下巴示意清西：“她是不是梦游来的？”
* * *
大二的寒假。
新年的爆竹声噼啪响起的时候，汐妍刚刚吞下止疼片。
闹铃的声音完全被门外新年的喧闹和喜气湮没掉了，汐妍伸手把闹铃关了，起身从抽屉里拿出药来。
炔诺酮片、倍美力、宫血宁、硫酸亚铁片，维生素B6，林林总总倒了一小撮，全倒进嘴里，然后拧开保温瓶盖，合水吞了下去。
墙上的电视里，漫天的彩纸气球，主持人个个笑得跟朵花似的，人群的欢呼声刺耳的响亮。
汐妍往被子里挪了挪，回复到躺在床上的姿势。
手机震得像要爆炸，汐妍懒得看那些转发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贺年短信，随手关了机。
习惯性地想起茗川。已经没有眼泪了，离那一天已经又过了八十四个晨昏，汐妍没有宗教信仰，唯一的寄托就是时不时的想念。
上周又去看了中医，那个父亲托了人才挂上号的名中医说，思虑伤气，气虚则肝亏，肝木克脾土，脾生肺气，杂杂拉拉一堆，汐妍听得头昏，只听懂了自己是气虚，所以经血收不住，要康复就得调整心境，平和为上。
汐妍苦笑，怎么能不过度思虑呢？
两个人一直都好好的，从没闹掰过，只不过放了个十一黄金长假，怎么回了学校一个多月，还说好圣诞去必胜客吃披萨，茗川生日的时候一起看日出，一转眼，就都成了空呢？
茗川，茗川，你怎么忍心？怎么狠心？？
汐妍甚至连她们俩的合影都没有。
总觉得时间还很多，两个人还要牵着手走很久，那些看电影照大头贴的情侣烂俗戏码可以慢慢的策划，现在回想起来，痛得连呼吸都觉得难捱。
茗川的生日在11月10号，汐妍还曾笑着说幸好生得早一天，不然要打光棍做一辈子老姑娘。
“生日那天晚上你陪我一起看日出吧，顺便迎接光棍节。”茗川的嘴角有一点小小的痣，像吃芝麻糊不小心蹭上的，笑的时候会藏到笑靥里去，很调皮。
“好。就怕别人看见了误以为俩花痴女人没人要，怨妇一样等光棍节。”汐妍开玩笑道。
“在别人眼里我们就是两朵无主的狗尾巴花嘛。”茗川笑嘻嘻的。
“不成，明儿个我叫宣传部给出张海报，昭告天下你陆茗川是我杜汐妍的，谁也甭跟我这抢。”汐妍在床上支着下巴作登徒子状，眼光不知在哪里游移，“这么倾国倾城的‘狗尾巴花’，我还真怕哪个不长眼的主给我采了去。”
茗川顺着汐妍的眼光看去，一下子红了脸，忙扯过被子盖在胸前：“色狼！”
汐妍笑着扑倒在茗川身上：“我是色羊OK？狼都在男生公寓呢。”说着把脸埋进茗川带着薄荷味的体香里蹭了蹭。
茗川松松地揽上她的脖子，轻不可闻地叹息：“真想嫁给你啊……”
汐妍闻声抬头：“还说我色，是谁着急忙慌的思嫁了？”
“闪一边去，谁和你说话了。”茗川的脸红扑扑的透出两抹醉酒似的酡红。
汐妍关了电视，打开MP4，神思者的音乐有残阳铺地的悲怆，正合心意。
眼睛酸涩肿胀，但仍旧干涸。
现在一点一滴的仔细回想，才陡然意识到，茗川的绝望其实早就有端倪了吧？笨如自己却一直都没有察觉，只沉浸在虚幻的幸福里贪婪地汲取。
“你说我们能在一起多久呢？”
“能多久就多久喽，想那么多干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多好。”
“如果你爸妈知道你是LES你会怎么办呢？”
“凉拌。我不会让他们知道的。”
“总要知道的吧？”
“到时候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你会为了爱情和家里闹翻吗？”
“不知道。不过你的话我可以考虑，来亲一个~”
“如果你的朋友知道你是LES不理你怎么办？”
“那样算屁朋友，爱理不理。不过到现在为止我朋友都是LES。”
“汐妍，你觉得爱是什么？”
“好深奥的问题呐……”
“我认真的，说啦。”
“嗯——，喜欢，想念，责任，包容，还有这个——”
“喂！”
“嘻嘻，那你说呢？”
“是希望她不受伤害吧……”
“牙倒了，好文艺。”
这些困惑她当时为什么都没有察觉到？漫不经心的，开玩笑的回答，是不是让茗川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了？
她以为爱情里的彼此是心有灵犀的，她以为茗川知道她的想法，以为她亦深知茗川。
而真的就想歌词里唱的——只不过是天真的以为。
希望她不受伤害。这是茗川的爱啊！
但是一直到现在，八十四天以后的现在，她还是不知道是什么让茗川绝望到这样，选择一纵身的惨烈。
希望她不受伤害，那么，茗川是不是为她挡住了某些，或者很多“伤害”？在遇到她之前完全不知LES为何物只是凭着一时的和冲动还有被她刻意表现的体贴温柔照顾所蛊惑，就不管不顾的下了水的茗川，是怎么应付那些的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汐妍头痛欲裂。
MP4里，《故宫的日暮》提琴声幽咽如诉，打击乐恢弘悲壮。汐妍几乎要在悲摧的乐声里溺毙。
而窗外，人声鼎沸。
爆竹声中一岁除。
母亲端来水饺，眼神里满是关切：“吃不吃饺子？”
汐妍摇摇头：“不了……，妈妈，人死以后，会变成什么？”
母亲愣了愣，汐妍和她父亲一样，是无神论者，对于她信仰的东正教一向没什么兴趣。她想了想，回答道：“人死后，会变成灵体，然后接受审判。”
“审判啊……”汐妍喃喃地道。
“你是不是心里有困惑，苏珊娜？”母亲坐到她床边。她叫着汐妍的俄罗斯名字，这是她给汐妍取的，意思是睡莲。
汐妍微微笑了一下：“我挺好的，没事，你和爸爸去看春晚吧，今年播到一点半呢。”
“那你的药吃了吗？”
“嗯，正点吃的。”
母亲吻了汐妍，端着水饺离开了房间。
无意识地看着天花板，汐妍偶然间想起来，基努•里维斯的电影《康斯坦丁》里曾说，自杀的人是不能进入天堂的。不知道是那个教派的教义。
此时，她宁愿相信这些都是真的，说不定，就还能见到茗川。
片刻静息，MP4里音乐切换到下一首，《时间之潮》。
* * *
年初二金灿打了电话来，汐妍告诉她，开学她恐怕要晚到学校。
“病看得怎么样了？”金灿问。
“现在还在止血阶段，等血止了就做生理期，生理期流量和时间正常的话，就算好了。”汐妍淡淡地说。
“你多少也注意一点身体嘛！”金灿的声音拖腔拉调的，汐妍甚至能想见金灿正苦恼地抚着额头。
“我知道了。”
“真是的，本来还准备给你带陶陶居的五仁白绫酥的。你快点好起来啦。”
“知道了知道了，回去我给你带全聚德的烤鸭。”
“这个不是重点啦！”金灿有气无力的抱怨，“我的意思是你快点好起来啊。”
汐妍无奈。知道金灿和清西的担心，在放寒假之前自己那次晕厥确确实实把她们吓得不轻，急救车送到医院打了两针止血针，吃了双倍的止疼片，又输了血，才总算有了活气。在北医看下来，说是得了青春期功血。汐妍冷冷地自嘲，都活到二十了，还青春期。
这都是自己作践身体的代价——
但是，她答应了茗川的，要陪她看日出，茗川和她在一起的第一个生日，她准备了精致的礼物，定了浅水湾茶餐厅的位子，租了视野极好的双人间。
而结果，却只能一个人在学校空荡荡的宿舍长廊一端的窗台前，一个人看日出。
这算不算食言？是谁食言？
仿佛陷入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执念里，一夜夜的失眠，穿着单薄的睡衣爬起来去看日出，冷热寒凉全不觉得，只盯着红彤彤的太阳滴着血出现在人间。
三餐的话，要么不吃，或者吃冷的东西。只有吃进冷冰冰的食物，才能平复脏器内腐蚀般的焦灼。
空白的时间里，她时常蜷在椅子上翻看手机里存的茗川的照片，眼泪鼻涕把衣衫弄得一塌糊涂。
看见桌上并排的两个水杯，会哭；看见茗川放在自己宿舍的水壶，会哭；看见遗落在自己抽屉里的单只耳环，会哭；看见写着茗川名字的作业本，会哭；看见茗川忘在自己化妆包里的唇膏，会哭。
她和茗川的生活已经彼此渗透到这个程度，而茗川却骤然抽离。
近两个月的晨昏颠倒，昼夜不分，激素水平紊乱导致月经常来不走，接着越来越多，几近血崩，也是活该。
但汐妍梗着，就不去医院。
清西忍无可忍地骂：“你这样给谁看？”
金灿说：“过去的总要过去，你醒醒啊！”
但脑子好像不会转了，除了茗川的相关，不会想别的了。一闭眼，就是她血肉模糊的死状。
茗川的父母不允许任何同学参加她的葬礼，汐妍从清西那里得知，茗川的父亲举着茗川的手机对校长咆哮：“你必须给我查出来，这个叫‘苏珊娜’的女生是谁！她害死我女儿！！”
金灿和清西把汐妍死死堵在寝室，任凭汐妍嘶吼着：“让我见茗川，我就死了也成！！！”
当时已经失去理智了，满目血红的，是茗川坠楼的样子。
记得那天自己手上还可笑的拎着给茗川带的午饭。
那天茗川说不舒服，请了假在宿舍休息。上午的课一结束，汐妍就给她打电话，茗川的声音冷静而淡漠：“我还好。你给我带饭吧，番茄炒蛋的盖浇饭就好。”
汐妍从此对番茄炒蛋碰都不碰。这盘菜的联想让汐妍可以立刻吐出来。
而当时她拎着饭走出食堂不远，悚然看到四公寓上飞坠的身影。
心狂跳，和好事的人群一起冲过去，看见满地狼藉。
不知道多久以后，金灿和清西把还呆立在原地的汐妍拖回宿舍，但灵魂里的某一部分，再也找不回来了。
* * *
退休留用的老医生漫不经心地说：“甭担心，停药了慢慢她就能瘦下来。”说完给开了达英—3，5，补血的片剂，又开了十天的病假。
“按我说的这么吃，你先甭急着上学，可别病情反复了得不偿失，是不是？”
母亲也不赞成汐妍开学就回学校，冬天还没完全过去，没有暖气的南方阴恻恻的湿冷很容易加重病情。
而此时，是正月初十，离开学还有不到十天，寒假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激素药的副作用让汐妍重了三十五斤。
在医院洗手间的镜子里，看着对面双下巴都隐约可见的胖姑娘，汐妍没有太多惊讶的神情。其实这一阵一直都感觉得到蛋白质、糖类、脂类在体内飞快地转化成脂肪，堆积在皮下，甚至由于脂肪累积得太快，皮肤每天都有明显的肿胀感。
下蹲的以后，汐妍几乎透不过气来，连纸巾都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口袋里掏出揉皱的一团，额角已经渗出了汗。起身，喘了几口气，她才穿戴好，到龙头前洗手。没有抬头看镜子，低着头却看见了自己手关节上凹进去的肉坑。
汐妍自嘲地笑笑：还能不堪到什么程度呢？人的潜力真是无穷的啊。
虽然停经以后就换了药开始做人工周期，但仍然是激素类的，而自己的体质，似乎很容易由激素导致肥胖，药至少还要吃三个月，贫血以后家里每天好吃好喝的补着，这样下去，不知道会不会变成一瘫挪不动又死不了的肉？
现在每天早上醒来，看着穿衣镜前那个臃肿的女孩儿，汐妍觉得之前的种种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个叫茗川的女孩唇吻清新，怀抱香暖。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 * *
病假条每隔十天就传真到学校，一共三次。
“汐妍你休养得怎么样了？”清西打来电话，“学校规定病假超过一个月要强制休学的，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学校啊？”
“那，”汐妍想了想，“这个月底我回去。”
墙上的月历簇新的，刚换上不久，汐妍看着上面的日期：第一百零七天。
从最开始的几近崩溃到现在的平静，也不过区区一百多天，每天习惯性的想她，好像她住在自己心里似的，总是下意识的和她琐碎的闲话着，说到处都是的迎奥运的新闻，下了雪的什刹海，奶奶带来的护国寺的黄油口儿的糯米糕，说自己的一塌糊涂的生活。
体重秤上的指针还在持续走高，母亲给她买了宽大的运动衣裤，然而一身的赘肉却根本遮不住，肥厚的堆积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除了肥胖以外，药还有嗜睡的副作用，时不时的就犯困，睡着了做一连串的梦，醒来常常是一身惊惶的虚汗，但总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
金灿和清西经常会打电话来和她聊天，对她软绵绵懒洋洋的腔调也不介意，清西会适时地挂断，说“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有些事情等回来了我们也可以一起分担的。”，但金灿天生是个话痨，经常是金灿在那头聒噪，而汐妍早就走了神在发呆。
比如金灿会说：“哎呀你知道吗，我终于见识到这个破学校的责任心啦！我同学给我寄的信哦，就那么扔在传达室的窗口，要不是我那天做局解从那里经过，心血来潮看了看，等我毕业了都不会看到那封信了，你知道吗，是上个学期寄过来的耶！都不知道写个通告提醒一下。喂你有在听吗？”
汐妍才会茫然的回神：“什么？”
“拜托你走神不要这么频繁好不好啊！我说我那个信啊——”
“你前天的电话里已经说过了。”汐妍不知道金灿什么时候这么小家子气，这个年头谁还看信，来回念叨这么多遍，邮箱是放着摆设的么。
“我是说啦，我想其实就算我现在回信，那个同学也应该不会介意吧？我已经很内疚了，你觉得呢？”
“随便吧……”
“你这算什么回答啊！”
汐妍实在不想应付这样的电话了，心里明白她们都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与其用这样生硬的方式，还不如让她一个人泡茶看书。
挂了电话，汐妍随手拿起枕边的《建筑的艺术观》——这是父亲的书，她拿来翻阅。《太平广记》之类的书被放在书柜里积灰，已经看不进任何带有情节或情感的文字。
她越来越不能理解自己的感情，或者说人的感情。怎么能当时觉得刻骨铭心，永远都走不出去了的感觉，这么区区一百多天就淡了下来，连眼泪都显得多余了呢？
汐妍觉得自己像个无情的小人，但却只能徒劳地看着自己平静下来，看着生活在继续，而茗川的死，似乎只是一个插曲，她不能理解，无法原谅，却又束手无策。
而身体居然还真的好了起来。居然这么快，又能回学校继续上课，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没有人记得。
所以那些安慰的电话，只能让她更加觉得自己的无耻，哪里还用什么安慰，看，她杜汐妍已经痊愈了嘛，无耻的痊愈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六章
